香靡也是个没骨气的,刚被拖到暗室不久便招了,赤宁查到了源头,那嬷嬷死在东宫后面的冷巷里,喉间被勒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,一根染血的银簪就插在她自己的发髻上。
香靡也没能活到天亮,暗室里看守打了个盹的工夫,她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,等赤宁回过头再想审问时,尸体还有着余温。
死无对证,赤宁却已经习惯了这东宫之内的波谲云诡。数载寒暑,明枪暗箭,意图取太子性命者不知凡几,东宫侍卫再多,也防不住人心嬗变。类似于香靡之流的宫女,原本效忠于太子,一夕之间投了别主,蓄意谋杀殿下,也都是难以预料的。
太子殿下虽病骨支离,可是,他的圣眷之隆、权势之盛,在本朝历代储君中亦属罕见。前朝之上,莫说“废立”二字无人敢提,便是稍稍流露出这样的意向,也怕散朝之后难保项上头颅。太子手段之凌厉,心性之莫测,恩威并施,刚柔并济,其城府与魄力,隐隐有凌驾君父的势头,这般煊赫威仪,就如同悬在众皇子头顶上的利剑,如何不叫人寝食难安?也难怪皇子们处心积虑,盼着这东宫之主早日油尽灯枯。
赤宁跪拜在门外,心道夜半时间不好惊动宫廷,太子遇刺,只怕是有心人正看着东宫的动静,不知该不该进去禀告给太子。
一旁值守的小太监把看不下去,把赤宁请远了,小声支招:“哥哥,眼下不是时候,付姑娘在屋里呢,殿下不许任何人打扰,我听着里面安静地很,怕是气氛不对,你还是别自讨苦吃了。”
赤宁啧了声,按住了自己的剑,“这属实难办,要么,我便在外面带人搜查吧,反正人证已经死了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屋里,沈玄苏坐在圈椅里歇息,婵鸢去摘他的白玉发簪,他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,拂过她的手背,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丝缎,她刚把玉簪放在桌子上,便听到了门外头赤宁的声音,轻声道:“殿下不出去看看吗?兴许赤宁已经把缘由问出来了。”
沈玄苏轻轻蹙着眉,眼皮半阖,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道:“不必问,香靡必定自尽,送药的嬷嬷也难逃一死,四弟的人手脚快,不会留活口的,你也是西窗的主子,受命皇家,杀人见血的腌臜事见得多了,猜不到谁最有可能动手?”
“确实不算难猜,四殿下有些操之过急了。”婵鸢道,她离他很近,能看清他的睫毛被水汽濡湿,凌乱地黏在眼睑上,像振翅欲坠的蝶,想必是痛极了,或是被酒力一催,热急了。
她心下一软,语气也不自觉放柔:“那些太后送来的佳人,可还候在偏殿,殿下若想要,臣这便去为殿下带来,必不叫殿下寂寞。”
沈玄苏的手指却勾住了她腕间的金镯,指尖轻磕,“若孤,想要你为孤疏解酒力呢?”
婵鸢抬起眼,对上他漆黑的凤目,摇了摇头:“殿下若是非要如此,臣也无法拒绝,只是臣自打一开始便想询问殿下,天下女子众多,爱慕殿下之人不少,为何非臣不可?若是殿下喜欢强人所难,臣或许符合你的喜好,可殿下若是觉得臣在欲擒故纵,那殿下必定要失望了。”
沈玄苏却没有如她料想中的那样震怒,他张开手,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,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:“既然你想要追寻一个答案,那孤也有问题想要问你。”
婵鸢的手下意识的一缩,从他掌心抽了出来。
沈玄苏的手指悬在半空中,维持着方才握她的姿势,垂下眼睫道:“你为何如此惧怕孤?孤未曾拘禁你,也未曾不顾你的意愿,行过半分强迫之事。许是孤有时行事急躁,言语无状,但孤绝非不肯认错之人。你若有半分不满,大可与孤明言,为何……要屡次将孤推得更远?”
太子如日中天,几时这般矮下气势说话?只不过眼下是夜半时分,他似乎不大在意威严。
但就算他问得如此详实诚挚,这个问题对婵鸢来说,也是无法给出任何回答的。
确实,从世俗的眼光看来,她的拒绝毫无道理,甚至显得矫情而不识抬举,可是,难道要她直言,是因为前世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冰冷的龙椅,却在登基后被毒残,变成废人,死后烈火焚身,连收尸的人都无?难道要她告诉他,她此刻的每一次靠近,都带着前世残留的恐惧,和想要扭转乾坤的执念?
这些话,她一个字也不能说。
沈玄苏见她沉默,收拢了衣袖,淡笑道:“罢了,以后孤不会再提,你既然不想给孤做侍妾,孤也不能许你做太子妃,只是有一点,如今,满云京城都知晓,你是孤的女人,为了长远考虑,孤不许你同旁的男子欢好,若你执意要改嫁,也至少要等到陆氏的判决下放,那之后,孤可以只把你当作西窗之主,再没旁的心思。”
婵鸢不想再做太子妃,因此,就算沈玄苏这番话有些凉薄算计,她也不会伤心,毕竟这就是她今生选择的道路,若是沈玄苏不与她缔结姻缘,兴许,他们就能逃过赴死的命运。
沈玄苏起身坐在榻边,似乎很是困倦,缓缓向后,将自己陷进锦被与阴影交织的床榻深处,墨色的长发铺散开来,幔帐垂落,将他与外界隔绝,只余下微微起伏的轮廓。
他幽幽道:“婵鸢,若方才那杯毒酒,孤未曾察觉,或是……赌气饮下了,你当如何?”
婵鸢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药汁蚀石生烟的画面叫她后怕,她皱眉道:“那臣便为殿下收尸,回禀陛下,然后带着西窗,守着他们和母亲,做臣女该做之事。”
话音落下,沈玄苏轻笑道:“好一个‘收尸’,婵鸢,你的心,是石头做的么?算了,你走罢。”
婵鸢心口一缩,方才那点强撑的硬气瞬间消散大半,她想辩解,想说那只是最坏情况下的理智选择,她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他死……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苍白无力。
前世他死时,她连收尸都未能。
婵鸢僵立在原地,她该走吗?如他所言,趁他还没后悔。
可双脚却像生了根,脑海中翻涌的,是前世他弥留之际,也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黑暗里,没有一个人守着他。
婵鸢终于忍耐不住,轻手轻脚走过去,掀开薄薄的纱幔。
沈玄苏侧身蜷着,背对着她,月光透过窗纸,落在他散乱的墨发上,他紧攥着被角,那只手枯瘦,修长,此刻却蜷缩着,满是鲜红。
“殿下,你又流血了。”婵鸢想也没想便凑上前去,用自己干净的袖口,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唇边的血,只好道:“今夜无妨,殿下若是不舒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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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臣便在这儿守着。”
沈玄苏似乎是愣住了。
事实上,她从未这般主动碰他,他一动不动地任她擦着,有那么一瞬,他闭上眼。
婵鸢顺势擦了擦他的衣襟,心里实在不知,如何才能医他的旧疾?这样成天地呕血,好人也活不长,待明日,她要去寻相关病症的圣手,好歹叫他多活些时日。
她愁得很,矮身坐在了圆椅上,沈玄苏睁开了眼睛,看着她,却不肯躺下,靠坐在床角,一只手撑着床板,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锦被下面的腿:“再近一些。”
婵鸢犹豫了片刻,不情愿地趴了下去,侧脸枕在他的腿上,乌发铺了他一膝。
沈玄苏低下头,修长苍白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,轻慢地抚过她的发丝,从头顶到发梢,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肯停在他膝盖上打盹的野猫。
半晌。
“走吧。”
婵鸢以为自己听错了,抬起头看他。
沈玄苏把手从她发间抽了出来,幔帐在他身后低垂着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上,清瘦而孤单,他别过脸去,嘶声道:“趁孤还没后悔,还不趁着夜色,回你的西窗去?”
婵鸢收袖起身,退到门边,长廊间静谧如许,她才走了一步,便听见数道压抑的咳嗽声,闷在枕上,一声接一声。
床板也在轻响,吱吱呀呀,节奏不稳,像是他在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,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能压住疼痛的角度。
幔帐被拉扯的声响,丝织物绞紧又松开,她能想象他额头流汗,攥着帐子的模样。
是在压制疼痛,亦是在压抑着欲望么?
风吹起窗纸的一角,婵鸢下意识回过头,从那一线缝隙里看见了屋内。
床榻边,一只手从帐中垂落下来,猝然抖动,蜷缩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像是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。
她再难规劝自己要守礼数了,转身疾步,推开门冲了进去。
那滚滚的月白幔帐被风猛地扬起,在烛火中猎猎翻飞,树条像鬼影一样丝丝拉拉,她的眼眸,终于落在他身上。
沈玄苏半蜷在床榻边缘,整张脸埋在枕头里,墨发汗湿,黏在潮红的颊边和脖颈。
素来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,此刻狼狈得像被雨淋透,他看见她回来,先是一怔,随即偏过头去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……孤叫你走。”
婵鸢心口那处酸涩的地方,蓦地塌陷下去一块。
她跪在床边,伸手拨开他挡在脸上的手臂,看着他那双无处躲藏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深邃难测、或温柔或冷厉的凤眸,此刻浸满了水光,雾气蒙蒙,长睫黏在一起,眼角晕开一片红。
他就那样望着她,目光涣散,失了焦距。
婵鸢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,前世他病到最重的时候,也不肯在她面前掉一滴泪。
高高在上的昭明皇帝,是夫君,亦是悬于朝堂之上的明月赤日,似乎他的情绪本就是不可预见的,君恩也好,雷霆也罢,众人天下前,喜怒不形于色才是他。
哪怕在欲望里苦熬,他也不会露出半点破绽。
婵鸢忽然想,她就这样冷落着他,是不是错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