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如水,铺了一地的银霜,他的哀痛,像悠悠夜色里爬出来的一副枯骨成了精。
婵鸢无心欣赏春色,眼前无边的,分明是另一种哀婉垂死的绝色。
沈玄苏痛极了,唇畔血迹斑斑,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她,也没有了月色。他的眉尖无力地舒展了,手指一根根松开,终是昏睡了过去。
婵鸢去探他的鼻息,感知到之后,不停震颤的瞳孔才缓缓平静了。
早该知道,他的身体扛不住酒力,再加上旧疾一催,好不容易蓄养好的精神全都散了。
为何?太后明知他病重,依然赐了这杯暖身酒?她就不怕沈玄苏死么?她以长辈的身份赐酒,沈玄苏不能不喝,也不敢不喝,这是礼法,太后一定知道的。
兴许,前世的沈玄苏也是这么悄无声息地病重,直到死去的?
婵鸢可以笃定,太后就是想让他死,或者至少是不在意他的死活。
她坐在床沿,看着沈玄苏昏睡的脸,心绪如潮翻涌,忽地想起一桩要紧关节。
当今皇后乃魏国公府嫡女,当年亦是名动云京的绝色人物,嫁与陛下数十载,膝下子嗣却仅有沈玄苏一人。
这东宫之位,是她母凭子贵的依仗,更是魏国公府满门荣衰所系。是以,前世沈玄苏一病不起,皇后便也似失了根基的繁花,迅速凋零,郁郁而终。
反观妃位之中,年纪最轻的茹妃,入宫亦晚,却子嗣繁茂,育有二皇子与三皇子,膝下尚有宁和、斐英两位公主绕膝。更紧要的是,茹妃出身姑苏杨氏,正是太后母族。太后素来有心扶立茹妃为后,奈何陛下与皇后乃少年夫妻,伉俪情深,纵是太后,也寻不出半分废后的由头。
沈玄苏是帝后二人在最情浓意笃之年诞下的嫡子,三岁立储,太傅乃当朝首辅,自幼便被寄予厚望。
也难怪太后不喜皇后,更不喜沈玄苏。他毕竟是魏国公府的外孙,是国公府势力在朝堂上的延伸。而若茹妃之子登基,杨氏外戚便能永享富贵,太后一族的权柄亦可长盛不衰,太子若死,二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
婵鸢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若沈玄苏今日倒了,魏国公府必反,茹妃之子必立,太后一族独大,届时朝纲倾覆,天下大乱,西窗与她付婵鸢,不过是刀下亡魂罢了。
西窗既已与东宫结盟,如今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只有沈玄苏活着,坐稳东宫之位,她与西窗才有活路。
婵鸢俯下身,用袖口轻轻擦去沈玄苏唇边新溢出的血,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不该离他而去的念头。
她牵起他的手,搁在手心里暖着,让他的手,也多了些冰雪消融的暖意。
正当此时,殿门忽地被推开一道缝隙,婵鸢原以为沈玄苏封锁东宫的命令无人敢违,却不料大太监德秀终究是忧心主子,竟冒死将太医程曦请了来。
婵鸢闻声回首,下意识撒开了手,便沈玄苏挡在身后,待看清是程曦与德秀,这才松了口气,起身让开。
她冷眼瞧着德秀那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,蹙眉问道:“你们平日里便是这般当值的?殿下有旨,不许任何人出入宫门,你们是当耳旁风么?”
德秀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声音发颤:“我的姑奶奶,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那些禁令?殿下金躯要紧啊!平日里殿下待咱们不薄,便是殿下醒来真要砍了奴才的头,奴才也认了!”
程曦已快步至榻前,三指搭上沈玄苏的腕脉,凝神细察他雪白的脸,半晌,程曦眉头紧锁,摇着头,一脸见了鬼的神色,低声喃喃:“这脉象乱得……简直像是昨夜去阎王殿前走了一遭。姑娘,你们昨夜到底做了什么?”
婵鸢此时也是心烦意乱,却碍于颜面,不好发作,冷言冷语道:“程太医这是何意?殿下洁身自好,不过是昨夜吹了风,又饮了几杯酒,旧疾复发罢了。太医院若连这点脉象都压不住,陛下养着你们,岂不是养了一群废物?”
程曦听出了些许不对,指腹在沈玄苏腕间寸关尺三部反复游走,又想到阖宫尽知,太后赐了他一杯情酒,这位素来沉稳的太医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:“殿下脉象虚浮散乱,肝脉弦急,肾脉几欲绝无,这是情志剧震,气血逆乱,以致真元外泄、五脏俱损之兆。这哪里是吹了风、喝了酒?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婵鸢低声道:“你只管施针,稳住心脉,再以重剂固本培元。”
程曦再不敢多言,立刻取针,银针细如牛毛,在他手中化作流光,刺入沈玄苏周身大穴。
沈玄苏眼皮猩红,身体一阵阵打摆子,婵鸢望着他,心口那片酸涩再也无法抑制。
他那些追问,那些带着醉意的试探,是真心,还是假意……
天色将明未明,一缕薄青色的雾霭正悄悄爬上窗纸,她心绪不安,只能转身朝宫门走去。
离宫的轿辇已候在宫道上,她坐上去,可是心里像是有一条线,另一头系在东宫,轿辇每往前走一步,那根丝线便拉得更紧一分。
她逼自己不去想,似乎只有这样,她才能狠下心,不再关心他的一切。
·
西窗检举了陆氏之后,又接连应付了几笔小生意,攒了点钱,在京西的琼华街上盘下了一间茶肆。
街面上人来人往,瞧着一片国泰民安,后院却别有洞天。
茶客刚走一桌,雨盈正在擦桌面,见她进来,激动地丢了抹布,跑到她面前来道:“小姐,你可算回来了,你走的这几天,夫人醒了,你快去看看吧!”
婵鸢睁圆了眼睛,提起裙摆飞奔进后屋,连找了两三间才找到。
“娘亲!”
宋莲心半靠在引枕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很有精气神,正望着门口的方向,瞧见婵鸢,她就像一支被点燃的火把,眼睛亮了起来:“阿鸢?进来,娘瞧瞧你,瘦了。”
婵鸢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娘亲,你终于醒了,孩儿以为,就连娘也要弃我而去……”
她跪在床前,将脸埋进母亲枯瘦的手掌里,哭得鼻子都被堵住了。
宋莲心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,带着笑意,问她:“太子待你如何?”
婵鸢愣了一下,擦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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擦眼泪,扯出一个笑来:“娘都听说了?看来,这云京城里是无人不知我与殿下的事了……殿下待我很好,娘不必为我担忧。”
宋莲心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你撒谎的时候,还和小时候一样。娘亲只盼着你开心,若是与殿下的来往不开心,娘替你兜底,你离开殿下便是。”
婵鸢的眼眶又红了,却不知道该怎么接:“娘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宋莲心没有追问,只道:“你去把那把娘的琵琶拿来。”
娘有一把落了漆的旧琵琶,弦断了三根,但娘舍不得扔,婵鸢从柜子深处翻出来,依言递到母亲手中。
宋莲心在琵琶腹上摸索了片刻,轻轻一推,琵琶腹板竟是活的,从夹层里滑出一卷薄薄的绢帛。
婵鸢还愣着,宋莲心便将绢帛塞进她手里,“娘昏迷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,这是西窗的暗桩名单,遍布六部十九州,被娘藏了起来。你收好,往后要不要拿出来用,你自己做主。”
婵鸢攥着那卷绢帛,只觉得掌心发烫。
“我知道的,娘亲。”
宋莲心轻轻咳嗽,婵鸢忧心娘,连忙扶着娘躺下休息,自己轻手轻脚去屋外,坐在凉亭下,展开看了,细细记下,才将绢帛装进空酒罐子里封好,拿锹埋在了柿子树下,填上了土。
土刚刚压实,周四便来报,付家来人了。
来的是九叔身边的管事,四十出头,三角眼,说话时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“表小姐,九爷请您回府呢,贵妃娘娘今早赐婚,凌瑶小姐许了四皇子,婚期就在下月,您是不是回去帮着张罗着婚事?”
婵鸢思忖片刻,贵妃把凌瑶嫁给四皇子,听上去有些突然。不过,凌瑶原本是要嫁给太子做侍妾的,被太子拒之门外后,寻常勋贵之家无人敢娶她,倒成了付家的心事。
如今,四皇子替兄分忧,迎娶凌瑶,于情于理都说得通,既全了皇家的脸面,给了付家一个交代,又顺手将付明毓收入麾下,付家若想继续在朝中立足,便只能站在四皇子这一边。
凌瑶恨太子退婚,这恨意足以让她死心塌地辅佐四皇子,而沈玄翊如今口不能言,正需要一个家世显赫、又对他心怀感激的正妻,在台前为他周旋,替他说话。贵妃也需要她,四皇子也需要她,付家更需要她来挽回颜面。
至于她是否真的想嫁一个哑巴,这世上,又有谁真正在乎一个女子的心意呢?
婵鸢有些落寞,她知道凌瑶是个不喜随波逐流的女子,不一定喜欢四皇子。
可从古到今,女子的婚事向来是不能自己做主的,凌瑶被太子退婚也好,被贵妃塞给四皇子也好,不过是棋盘上博弈的一颗子。
落子无悔,生死由人,婵鸢也很想知道凌瑶是否愿意,若是她不愿,婵鸢会想办法替她退婚。
“母亲身子虚弱,离不开人。”婵鸢接过雨盈递来的茶,吹去面上漂浮的飞沫,淡淡道:“去回九叔的话,就说母亲好转,我须得在床前尽孝,表姐的婚事,我备一份厚礼便是,人便不回去了,等过些时日,我亲自去向表姐贺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