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痴缠,他莫不是吃醉了酒?
前世的沈玄苏滴酒不沾,说是伤身误事,此生唯一一次醉酒,便是与她的新婚夜,他与满席宾客满饮一杯又一杯,觥筹交错间,全然失了矜持。
那夜蒙着盖头,灯烛摇曳,看不大清人脸,婵鸢那时胆小不敢看他,如今敢看了,却不知他醉了竟是这般模样……
那张素来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,唇色被酒意染得嫣红,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水光潋滟,盯着她的眼神,竟叫她忍不住想要逃跑。
……饿虎吗?盯着食物一样凶狠。
“殿下,叶亭与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,胡闹惯了,并非搂搂抱抱,”婵鸢被他过于直白的眼神钉在原地,试图解释,“叶亭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,他就是给我买了点桃酥,主仆之间,这样很常见的吧?殿下与赤宁之间不会这样么?”
沈玄苏仍勾着她的衣带,微微用力,将她拉得又近了几分,几乎要贴到他身上,语气不咸不淡的,藏着一点点森冷:“孤从未与赤宁躲在假山后同品桃酥,赤宁也没有罔顾尊卑,对孤动手动脚。
婵鸢只好把嘴闭上:“……”
这下真的没话讲,好在沈玄苏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,若是知道了,恐怕此刻要大发雷霆,或是气的吐血。
沈玄苏静静看了她两息,凄清地哼笑了声,松开了勾着她衣带的手指,转而扶住了自己的额角,像被更汹涌的酒意冲撞得有些站立不稳。
“方才,太后赐了杯暖身酒,还送来了几位佳人,说是体恤孤病中寂寞,想促成一桩好事。可惜,孤今夜不想要其他人随侍。”
婵鸢心道,原来如此,难怪赤宁说他心情不好。
太后的体恤,于东宫而言,是施压,连枕边人都要被安排的屈辱和烦闷,使太子殿下无处宣泄,只能借着一杯御赐的酒,烧灼着他自己。
她看着他微微摇晃的背影,那身竹青色的寝袍在昏黄灯下显得孤寂极了,心里的气恼不知怎的,散了大半,酸酸涩涩。
她有种想要追上去的冲动,可她也深深记得,他们今生已经不再是夫妻。
“殿下醉了,该歇息了。”
沈玄苏没有回应,只是背对着她,朝远处的凉亭里走去。
婵鸢也不再多说,转身走向东厢。
这一夜兵荒马乱,她也确实累了,只是躺在榻上,却了无睡意。
外间寂静无声,他大约也去歇了?
可那股淡淡的桂花酒气,似乎还萦绕在鼻尖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半梦半醒间,一阵清越而孤凉的笛声,穿过静夜,幽幽地飘了进来。
是前朝乐律师的佳作,《双飞雁》。
大雁忠贞,失偶不另配。这曲子被他吹得……
她坐起身,拥着被子,侧耳倾听。
笛声时高时低,婉转处如泣如诉,高亢时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与寂寥,在这深宫静夜里,听得人心里堵得慌。
他还委屈上了?婵鸢抿了抿唇,心里那点愠怒的情绪又翻腾起来。
吹这曲子,是自比孤雁,暗指她“不忠”?
他们不过是上下级关系,怎么可能呢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意思?
沈玄苏虽然是有话不直说的性子,但是也不会绕这么大一圈。
婵鸢正兀自出神,窗棂响了三下。
她起身,悄然推开窗,叶亭一身夜行衣,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,带来一身室外的寒气。
“事情如何了?”婵鸢压低声音。
叶亭目光快速扫过室内,确认只有她一人,才低声道:“公主陵那批前朝的稀罕货,又趁黑送出去了,走的是老路,但接货的人很警惕,我们的人没跟太近,怕山贼劫道,他们是一伙的,只等你一声令下,追回货物和走私银两。”
婵鸢蹙眉:“陆远志已下狱,这些人还敢顶风作案,要么是狗急跳墙,要么是背后还有人。不能让他们再动,你等我。”
她走到案前,铺开纸笔,略一思索,提笔疾书。
写罢,从书案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枚玲珑玉佩,连同一封公函,一起递给叶亭。
“把这个送到他们惯常交接的暗桩,告诉他们,陆远志已在诏狱画押,太子殿下已知晓一切,若想留条活路,立刻停手,东西原路送回。否则,西窗和东宫,都不会放过他们。”
叶亭将东西仔细收好,深深看了她一眼,“鸢鸢,方才太子可为难你了?”
“没有,殿下醉酒了,神志不清,不知道在哪里吹笛子消遣。”婵鸢看了眼月色道,“你快去快回,小心些,通行令可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叶亭点头,不再多言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。
婵鸢关好窗,重新躺下,却再无睡意,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陆远志的话、沈玄苏带着酒意的眼神、这曲幽怨的《双飞雁》、还有那批不知流向何处的珍宝……
烦死了,唉。
叶亭行至尊云门时,车轱辘压抑从远处宫门方向传来,隐约夹杂着车马和女子的哭声。
叶亭望去,只见宫灯摇晃,一队人马正匆匆驶入,被簇拥在中间的轿辇上,依稀是贵妃身边秋月姑姑的身影,旁边似乎还跟着一个裹着斗篷,看不清面目的人。
大抵是四皇子被接回宫了。
叶亭与这队匆忙回宫的人马,狭路相逢,侧身避让,垂首立在墙边阴影里,如同最不起眼的夜行者。
轿辇经过他身边时,帘子被夜风吹开一角。
四皇子沈盼山。
他似乎心有所感,倏地转过头,浑浊痛苦的眼睛,猛地盯住了阴影中叶亭低垂的侧脸。
叶亭感应到那束目光,微微抬眼,对上四皇子的视线,只一瞬,便又漠然垂下。
“见过四殿下。”
沈盼山虽然口不能言,耳朵却未聋。
这个侍卫的声线,与今夜西凉军秘密寻回的那位“少主”,何其相似?
只可惜当时隔着重帘,只闻其声,未见其人,不能确定。
恨意与惊疑如同毒蛇,沈盼山看向东宫的方向。
是太子吧?不仅毒哑了他,夺他兵权,竟还与西凉暗中有所勾结?
甚至可能……派此人冒充西凉少主,意图不轨?
只能杀了沈玄苏。
既然明刀明枪暂时动不了他,那就一杯毒酒,了结这个病痨鬼。
夜半时分,一位嬷嬷端着这杯“安神醒酒、抚慰惊悸”的汤,来到东宫,交给了曾经在贵妃娘娘宫中伺候的宫女香靡手中。
香靡便将汤药放在了东宫小厨房的托盘上,端着,走向沈玄苏吹笛的凉亭。
亭中,沈玄苏和衣靠在栏杆上,似乎就这样坐了半夜。
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肩头,衬得他面色愈发青白,眼下乌青浓重,他闭着眼,眉心微蹙,不知是睡了,还是仅仅在养神。
婵鸢夜里难以安眠,脚步走到回廊下,先是看见了暮色里的沈玄苏,又看见那送药的宫女时,心头莫名一跳。
那宫女原本是贵妃娘娘宫里的,平时本本分分,长得又貌美,才被调进东宫,原本就是预备给太子做侍妾的。
她半夜来送什么汤汤水水?还是特意来伺候太子的?
“站住。”婵鸢出声,走上前去,“这是什么?”
香靡连忙躬身:“回姑娘,是御药房送来的醒酒安神汤,奴才们听闻殿下昨夜饮了酒,特命送来。”
婵鸢开盖,目光扫过那碗色泽深褐,热气袅袅的汤药,看样子没有异常。
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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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味深长道:“深夜前来伺候,是你自己的主意吗?”
香靡:“奴婢不敢妄想,真的只是来送汤!”
婵鸢道:“别怕,宫里的女子,谁不想为自己求一份恩宠?这汤需得趁热服用,凉了药性就散了,但我需要用银针试毒,你且等一等。”
恰在此时,亭中的沈玄苏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,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吵什么。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香靡如蒙大赦,连忙端着托盘快步走向亭子:“殿下,醒酒汤来了。”
婵鸢觉得有些不对劲,快步跟上去,宫女已经将汤碗放在沈玄苏面前的石桌上。
沈玄苏看了一眼那碗药,又抬眼,目光落在紧随而至的婵鸢脸上,“怎么,怕孤喝了这碗汤,就一命呜呼,没法再拘着你了?”
婵鸢心焦,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,实在叫她没把握:“我不能阻拦殿下的好事,只是这汤还未用银针试毒。”
“孤的事,何时轮到你来置喙?”沈玄苏伸手便去端那碗,他手指冰凉,带着轻微的颤抖,不知是气的,还是病的。
婵鸢情急之下,也顾不得许多,上前一步,伸手便要去夺那碗。
沈玄苏显然没料到她敢直接动手,一怔之下,手被她碰到。
两人本就都带着情绪,动作间失了分寸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脆响!
那碗热气腾腾的“醒酒汤”,被打翻在石桌上。
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,迅速漫过光洁的石面,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砖上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,竟冒起几缕极淡的白烟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略带甜腥的气味。
有毒!
婵鸢和沈玄苏同时愣住,香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“殿下!奴婢什么也不知道!这碗药是御膳房的嬷嬷送进来的,许是……许是谁在半路动了手脚,意图不轨!”
沈玄苏似乎并未听她说什么,他拉着婵鸢远离那滩鸩毒,轻轻咳了咳,似乎对空气里的刺鼻气味极其敏感,敏感到他一句话都不肯再说。
婵鸢也想问他有没有事,可又怕他多思多疑,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安静地被他拉至身后。
婵鸢谨慎道:“殿下,应该由我来护着你。”
沈玄苏吐出一口气,他斜睨了她一眼,婵鸢猜不出他的心思,他扶着石桌,身子紧跟着晃了晃,婵鸢被他的手不小心扶到了腰,刚想躲避,却来不及。
“殿下!”婵鸢下意识上前扶他。
沈玄苏却轻轻靠在她身上,双臂揽住了她细条条的腰肢,对闻声赶来吓得魂飞魄散的赤宁和几个宫人哑声道:“把这婢女……拖下去,仔细审,审不出,乱棍打死。”
说完,他毫无征兆地向后软倒下去。
“诶呀!”婵鸢惊呼,手臂力量蓄满,在他倒地前险险将人接住:“这又是怎么了?莫不是气晕了?”
赤宁自小跟着太子,什么没见过?真是见不得自家主子这耍心机的模样,干脆拉着香靡恶狠狠地走了。
沈玄苏就这样全然倒在她怀里,双目紧闭,面色惨金,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气息脆弱得不可闻,婵鸢甚至怀疑,这空气里的些微剂量就能把他毒晕。
不过也没全然昏厥,他的手在下意识滑落的瞬间,细长的手指猛地抬起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攥住了她扶在他臂上的手腕。
沈玄苏双目轻阖,脸很苍白,睫毛落在眼下,像一片雪。
“扶孤回去……孤只要你一个人伺候,其他人,退下,封宫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婵鸢都不知道还要遭遇多久的折磨。
而沈玄苏冷淡的语气似乎昭示了她悲催的命运……若是伺候不好他,下场亦是杖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