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一声响动,婵鸢回过头,看见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。
叶亭不知何时回来的,就那样沉默地站在暗处,身量如一柄开了刃的长刀。
可他像是看了她很久,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视线,那股子奇怪的感觉,一下子勾起了婵鸢的好奇心。
婵鸢走过去,扯住他的袖口,不客气地问:“好小子,你够聪明,还知道回来向我赔罪?殿下让你去办了什么事,神神秘秘的,连我也瞒着?”
叶亭的眸子扫过前方月洞门,确认无人,才微微低下头,靠近她耳畔。
“殿下命我去给四皇子下哑药。嘉城军报传来前,四皇子就哑了,方才在皇帝面前演出的那一切兄友弟恭,不过是一场心计。”
婵鸢心道,不出所料,沈玄苏的杀伐,比他的疾病而凶悍。
叶亭见她无言,以为她吓到了,勾着她的手指,低声道:“你猜之后呢?我去了趟京西的甜水巷。”
婵鸢任由他牵着,面上不改颜色,另一只手将碎发别到耳后,轻声问:“甜水巷?那是京中有名的点心铺子聚集地,好像我们最爱那家果子铺搬过去了,你去那里做什么啊?”
叶亭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递到她眼前。
油纸包得方正正,还带着他怀里的微温。
“刚才听说你晚宴上被太后为难,猜你回来定然要饿。蜜芳斋新出的核桃酥,卖得紧俏,去晚一步就没了,我险些被他们踩扁,好不容易才买到。”
婵鸢立刻接过,打开油纸,几块烤得金黄,点缀着饱满核桃仁的酥饼散发着甜暖的香气。
心里某个角落蓦地一软,她深吸了一口气,捏起一块核桃酥,小小咬了一口,酥皮簌簌落下,甜香瞬间盈满口腔。
她借着月光,惊喜抬眼去看身侧的人:“好吃的诶。”
叶亭的耳根在宫灯映照下,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晕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“喜欢呀。”婵鸢轻轻应了一声,将剩下的半块核桃酥递到他唇边,“你也尝尝,跑了那么远的路呢。”
叶亭垂眸看了看那递到嘴边的点心,又抬眼看了看她。
婵鸢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意,还有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,因为那一块缺了的半口,在她嘴里。
叶亭沉默一瞬,终究是微微张口,就着她的手,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核桃酥含了进去。
他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,温温热热的,很柔软。
婵鸢指尖一蜷,迅速收了回来,脸上也有些发烫。
叶亭咀嚼着点心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太甜了。”
“嫌甜你还吃?”婵鸢故意嗔道,心里那点因为被瞒着办事而产生的小小不快,早已被叶亭的偏心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她喜欢他的偏心,他们一同长大,亲密无间,以后也会这样。
叶亭道:“你给我的,毒药也吃。”
婵鸢心头一跳,别开脸去,假装被路旁斜出的海棠枝吸引了注意力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:“胡说八道什么。”
叶亭握住她的手腕,拨了拨她腕间玉镯,放在掌心里,随即单膝跪地,行了属下对西窗之主的大礼。
其实他很少这样跪。
所以婵鸢愣了那一下,手都忘了收回来,然而叶亭已经站起来,还搂住了她的腰,将她带到了假山石后。
婵鸢一惊,险些被裙摆绊倒,小声惊呼:“叶亭!你就算是要闹,也别在皇宫里!咱们回家再闹不成吗?”
叶亭提起她的裙边,抵着她在山石凹陷里,挡住过路视线,眸光深深浅浅,似乎有万语千言,终究是克制住了:“……鸢鸢,以前那么好,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?一起在柿花树下乘凉,荡秋千,招猫逗狗,你挨骂,我替你挨打,那样的日子太美好了,你曾说,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。”
婵鸢下意识扭身想逃,可他的手臂结实有力,她不太好挣扎,只好擂了一下他的胸口,气愤道:“现在没在一起吗?你成天跟着我,一步都不落下!别胡闹,你也知道欺负我了?宫里人多口杂,咱们回去再议,看我不抓乱你的头发!”
叶亭结结实实受了,连身形都未晃一下,只由着她闹。
“鸢鸢,那你为什么不拒绝太子殿下的示好?”
婵鸢无奈道:“他不听,我有什么办法?他非要娶我,我只想带着西窗杀出重围,只能先和他同盟。目前的进展是,他被我糊弄住了,以后的事情,以后再说吧。你今晚带我去诏狱,快去快回,不要被太子发现。”
叶亭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稳如磐石,“鸢鸢你不要做太子殿下的妃,我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,我不想再看见他碰你的手,你答应我,否则我不带你去。”
婵鸢气得差点一口气憋死,只好哄他:“好好好,是是是,我答应你,不让他占我的便宜。现在可以走了吧?”
笑话,沈玄苏会不会不管不顾地要了她,也是她能说了算的?
但哄哄叶亭没问题。
叶亭却并未如她预期般放松,反而更深沉了一些。
他凝视着她闪躲的眼睛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:“你又骗我。”
他了然于胸,无奈的叹息,仿佛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敷衍的承诺:“小时候你每次闯了祸,也是这样哄我,‘好好好,是是是,下次不敢了’,然后转头就忘。”
他说着,拂开了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。
这个亲昵的小动作,带着久远记忆里的熟悉感,让婵鸢忘了躲开。
“鸢鸢,你知道的,我从小就不会说话,只会跟着你、护着你。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看西,你要星星,我或许摘不下来,但能陪你一块儿傻站着看一宿。”
他的额头微微向前,抵上她的,温热的呼吸交缠,“可我做不到看着你走进那座东宫,走进另一个男人的怀里,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守在外面,我会疯的。”
婵鸢笑着看他,他略微退开一点距离,好让自己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丝表情。
但那只原本揽在她腰间的手,却缓缓上移,最后轻轻捧住了她的半边脸颊。
“鸢鸢,是你先欺负我的。是你先让我习惯了身边有你,眼里只有你。现在你想抽身,想把我丢回‘属下’的位置,看着你去走那条最危险的路……”
他眼底掠过一丝受伤的阴霾,声音沙哑下去:“这比我挨过的任何一顿打,都要疼,我早已经发誓过,刀山火海跟随你,你怎么能忘掉我们的誓约?”
或许是怕听到她残忍的拒绝,叶亭低下头,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窝处。
“算了,你不答应拉倒,就一会儿……”
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,手臂却无声地收紧,将她更牢地圈在自己与冰冷的山石之间,仿佛想从这紧密的依偎中,汲取一点暖意和确定:“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,再去……做你吩咐的事。”
婵鸢所有准备好的辩驳和哄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青梅竹马间那些两小无猜、毫无间隙的岁月记忆汹涌而来,她想起生病时他笨拙地守在床边,练功受伤后他默默递来的金疮药,被父亲责罚后两人偷偷躲在柿子树上分食一块偷来的甜糕……
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,早已超出了主仆,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友情。
此刻的他,不是那个沉默可靠的西窗利刃,也不是未来权倾朝野的叶将军,只是她的叶亭,那个从小就跟在她身后,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少年。
婵鸢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,酸酸涩涩的。
她抬起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,犹豫了片刻,最终没有推开,而是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绪,轻轻落在了他的背脊上,一下一下地拍抚着,如同幼时他受了委屈后,她曾做的那样。
“傻不傻……”她低喃了一句:“我与殿下不过是逢场作戏,你又何必当真?我会照顾好自己,不做违心的事。”
这仿佛给了叶亭莫大的慰藉。
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,却依旧没有抬头,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,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再也不分开。
然而,这短暂的温存并未持续太久,远处隐约传来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响,由远及近。
叶亭所有外露的脆弱情绪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鹰隼,侧耳倾听片刻,随即果断地松开她,并迅速将她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鬓发整理归位,“有人来了。咱们从西侧小径走,避开赤宁和巡逻队。诏狱那边,我来安排,之后我送你回东宫,赤宁那边,我来打点。”
说完,他不等她回应,便轻轻把她扛在肩头。
出了宫,叶亭飞身上檐,一路飞驰,很快,已能望见诏狱门口悬挂的那两盏灯笼。
叶亭自房顶落下,松开了一直揽在她腰间的手。
温暖的触感骤然离去,夜风一吹,竟有些微凉。
婵鸢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,她整理好情绪,进去诏狱。
太子的人看见是她,立即让行。
陆远志的牢门就在不远处。
·
牢门在身后合上,诏狱的甬道又深又长,两侧墙壁上嵌着的油灯昏黄如豆,将清清瘦瘦的姑娘,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铁锈和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阴冷风声,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手从墙壁的缝隙里往外探。
婵鸢跟在狱卒身后,裙摆拖过粗糙的石板地,提着灯,轻声咳嗽。
她行走在这里,并不觉害怕,西窗也有类似的刑审室,血腥与威仪同在。
给皇家做事,脑袋要聪明,嘴巴要紧,心要狠毒,手段要不留余地,这些,她都做得到。
只是裹紧了衣袍,仍觉得骨头缝里寒凉。
到底是皇权可畏呐她,待报了沈玄苏的恩,她就金盆洗手。
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,解下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,挑出一把,插进锁孔,用力一拧。
“姑娘,请。时辰不多,我在外头候着。”
狱卒侧身让开,婵鸢微微颔首,跨过门槛。
自然要动作快些,在太子殿下得知她来了之前。
牢房很小,四壁皆是粗粝的青石,只有高处开了一方巴掌大的气窗,墙角铺着一堆发霉的稻草,一张矮桌,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灯芯已经结了一截长长的灰烬,火光忽明忽暗,随时都会灭。
陆远志就坐在那堆稻草上,戴枷锁,穿囚服,头发从官帽下散出来,乱蓬蓬地搭在肩头,脸上沟壑纵横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。
才半日光景,便像老了十岁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眼皮,浑浊的目光在婵鸢身上停了一息,然后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苦的表情。
“我以为第一次看见你,会是你和观澜婚后的第二日。不曾想,竟是在大狱里,叫你看到了我的窘迫。”
婵鸢在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他。
前世她见过这个人坐在案桌后面,一纸任命便能定人荣辱,一言不发便能断人生死。那时候他多么威风,陆府门前车马如流水,满朝朱紫争相巴结,陆观澜站在他身侧,清贵如玉,是云京最惹人艳羡的父子。
不过转眼之间,铁窗外头那些叫得出名字的、叫不出名字的刑具,都在等着他了。
风水轮流转,转到这个地步,她却笑不出来。
她语气平静:“陆大人,我来问你几句话。”
陆远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:“你是替太子来问,还是替西窗来问?”
“你知道了?”婵鸢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工整的供状,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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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,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。
“这份供状,是西窗整理的,供状上密密麻麻列着你这些年贪墨的账目、卖官的价码、收受的贿赂、隐匿的田产,桩桩件件,清清楚楚,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,罪证确凿,无可辩驳。陆大人若是签字画押,有司量刑时或可酌情。若是不签,三司会审,也是一样要签的。签与不签,不过是少受些皮肉之苦罢了。”
陆远志低头看着那份供状,冷笑道:“付婵鸢,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同意观澜娶你?”
婵鸢没有答:“不要说没用的东西。”
陆远志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幽光,“我听说,你母亲莲心夫人手里,握着一份名单,那份名单上的人,是西窗的暗桩名单,朝中六部、地方十九州、各路边军,无一不是忠心耿耿的死士,只要聚集了他们,令之,这天下,唾手可得。”
婵鸢道:“这是江湖传言,却也不假。我西窗有辅佐太子殿下登基的能力,在必要时刻,稳住江山社稷,效命于绝对的王权。”
陆远志咳嗽了两声,咳得肩胛骨在官袍下剧烈起伏,“你以为你在替太子抄我陆家,可你想没想过,太子只是在利用你?那份名单到了沈玄苏手里,他会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,待到江山坐稳,再杀了你?”
婵鸢只怕是被他睡了这件事来得更早,不得不道:“陆大人,那是我和太子殿下的事,不劳您费心,您还是想想自己的供状吧。”
陆远志盯着她看了许久,仰头笑了起来,那笑声嘶哑而苍凉,笑到最后变成了一串咳嗽,咳得他弯下腰去,等他重新直起身来,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咳出来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老夫画押。”他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油灯下微微发颤,却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笔。
“你记住,观澜是我陆远志的儿子,你今日毁了陆家的权,可这世上最对不起你的人,不是一心痴情的我儿,而是夺臣妻的太子。”
婵鸢将供状收进袖中,没有接话。
她转过身,朝牢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陆大人,你怎么知道,陆观澜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呢?”
万般回忆上心头,那些没日没夜的凌辱,那些无法安眠的日夜,甚至是被撕裂在榻边的皇后朝服。
牢门在她身后合上,婵鸢沿着那条又深又长的甬道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油灯在身后次第熄灭,只有前方出口处那一盏灯笼的光,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
赤宁在诏狱门口等她。
少年倚着墙,双臂抱胸,听见脚步声,他立刻直起身,脸色很苍白。
婵鸢看到赤宁,并不意外,沈玄苏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到处乱走。
“叶亭呢?”
“叶侍卫被殿下叫去了,”赤宁迎上来,“殿下……让奴才在此等候。”
“嗯。”婵鸢知道他没事就好,“有劳。”
两人沉默地走在回东宫的路上,夜色已深,宫道寂静,赤宁走在她侧前方半步。
就在快要看到东宫那对熟悉的石狮时,赤宁突然说:“姑娘违背了殿下的吩咐,私自去了诏狱,殿下很生气。待会儿,姑娘千千万万要顺着殿下一些,不要硬碰硬,殿下虽然甚少生气,生气起来,也是很可怕的。”
婵鸢无惧无畏,踏进东宫。
殿内只点了几盏壁灯,光线昏黄,偌大的空殿,片片浓重的阴影。
沈玄苏换了身竹叶青色的寝袍,就在殿外的池边踱步喂鱼,池中养着红鲤子,他掬着手,这边抛洒一些,那边抛洒一些,十分闲适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眸,凤眸平静,甚至更温润几分,脸上半分困意也无。
可就是这份若无其事的平静,让婵鸢心口一沉。
沈玄苏这次好像是真的气坏了。
他将手中全部鱼食抛洒干净,挥挥手,叫所有宫人退下,语气静和,“怎么才回来,方才去了哪?”
婵鸢垂首,“臣去了诏狱,让陆远志在几份关键口供上画了押,以免他的党羽造谣惑众,有损殿下清誉,夜长梦多。”
她主动交代,省得遭罪。
沈玄苏走过来,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,墨发自肩后披散到腰间,也吹拂到她脸上。
沈玄苏身上有好闻的桂花味。
可是离得太近了些。
“既然你是为了孤着想,那么,画押顺利么?”
“顺利。”婵鸢答,身体却因他这反常的温和而微微紧绷:“殿下还没睡,是在等我吗?”
沈玄苏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衣带,卷在指缝里,把她往自己身边拉:“不错。孤就是想知道,你到底能敷衍孤到什么程度。好在你的回答天衣无缝,赤宁也因你逃过一劫,今夜的事,本就不算什么,孤并未在意,你不用这么紧张。”
好像……更生气了呢。
今夜他步步为营、算无遗策,把所有人当棋子摆得整整齐齐,凭什么连她的反应也要按他的剧本走?
婵鸢只得把西窗探到的其他事情摆出来,道:“殿下,我真的不是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,陆家背后牵连出的势力远不止这些,京郊的公主陵新起了一伙镖局,将我朝珍宝押送至西凉等地售卖,那些古董价值连城,有的古书涉及到机密,陆家就是幕后的组织者之一,其余的叛国贼我们也在查,他们迟早要露出破绽。”
沈玄苏心不在焉地嗯了声,却倾身,将鼻尖凑近她纤细的颈侧,轻轻嗅了嗅。
婵鸢的呼吸瞬间屏住,大脑有刹那的空白。
他在闻什么?
沈玄苏的鼻尖又移向她鬓边的发丝,呢喃道:“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,和叶亭在寿山石后搂搂抱抱?”
他后退一点,黑眸直视她的眼睛,深不见底:“孤有没有说过,你已经是孤的女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