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19. 第 19 章
    殿内烛火摇曳,将沈玄苏的身影投在屏风上,拉得细长而单薄。

    他端坐案后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,那抹沁凉的绿,让婵鸢想起他惯爱用的玉材。前世他为她亲手打造过的珠钗,总会被他亲手插在她发间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叶亭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夜色里,他风尘仆仆归来,一身墨蓝色的夜行劲装,面上是惯常的沉稳模样,剑眉入鬓,目光沉静。

    可婵鸢一眼就看出他今日和往常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手里没有提刀,腰间没有佩暗器,这是御前的规矩,可是他的衣角却染了血。

    他看见婵鸢的瞬间,有种刻意躲闪的意味,随即垂下眼睫,走到沈玄苏面前单膝跪地:“殿下,一切已准备就绪。”

    “准备什么?就绪什么?”婵鸢的目光从叶亭身上移到沈玄苏身上,又从沈玄苏身上移回叶亭身上:“殿下与叶亭,有事瞒着臣吗?”

    沈玄苏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,又将案上那封早已拟好的密令推到叶亭面前,在封口的火漆上轻轻点了点:“你做的很好。最后一件事,出宫,把信烧了。”

    叶亭接过密令,起身,转身离去,从头到尾没有看婵鸢一眼。

    婵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,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
    叶亭是她的人,是西窗的人,此刻却替太子办事,而她这个西窗之主连他要去办什么都不知道?

    她想问沈玄苏,却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。

    “孤的好婵鸢,你是在生孤的气吗?”

    沈玄苏拉着她的手,将她拉至身前,一双秀冷的眼眸轻轻弯着,似乎是在笑:“真小气,叶亭是你的人,不过是给孤使唤一场,你就心疼了?”

    婵鸢被迫低下头,注视着他金玉冠下舒展的眉眼,意识到沈玄苏对叶亭是没有敌意的,心里一懈。

    毕竟这辈子,她最不想辜负的人就是叶亭。

    婵鸢却一点也不觉得这很好笑,阴阳怪气道:“原来殿下不只要臣,还要臣手中所有的筹码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低低地咳嗽起来,肩头轻颤,眼尾也泛起一抹薄红。

    婵鸢抚了抚他的背,他这才缓过气,才用那双水光潋滟的凤眸望着她,慢条斯理道:“孤只要到了你的筹码,还没有要到你,孤心不安。”

    婵鸢冷眼看着他的表演,分不清这病弱有几分真,几分假。

    但她决定不再气他了,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把话挑明:“叶亭的俸禄是西窗所出,殿下使唤他,酬劳须得结清。他那倔驴脾气,殿下若小气了,下回只怕请不动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这才展颜一笑,宛若冰雪初融,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:“这是自然。你的人,孤岂会亏待?”

    殿门再次被推开,赤宁小跑进来,神色比方才更急了几分,看见二人手拉着手也没觉得羞,直道:“殿下,军报!嘉城来的,一百里加急,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放开了婵鸢的手,转身端起案上的茶盏,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白茶:“传。”

    婵鸢立刻转到了屏风后藏身,殿中,静得只剩烛火噼啪,仿若只有沈玄苏一人端坐,熏着香,奏着七弦琴,仿若醉心音律。

    传令的将军甲胄未卸,披风上沾着风干的泥点子和暗色的血渍,进殿便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末将魏长平,奉殿下令来报。今夜亥时,嘉城外,有不明敌军纵火,火势蔓延至行营,被臣部下尽数杀死。四皇子遭烟气所呛,声带受损,太医初步诊视后称,或将……失音。殿下,臣失职,没能保护好您的四弟,嘉城也险些失守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,走到魏长平面前,双手将他扶起,语气很是惋惜,不失关切道:“将军此言差矣。今夜若非你部死守嘉城,西凉军早已越过鲲鹏关,直逼京畿。你救的不是四弟一人,是满城百姓,是社稷安危。至于四弟的伤……”

    他垂下眼睫,轻轻叹了口气,“孤定向父皇禀明实情,为四弟请最好的太医,你尽力了,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魏长平虎目含泪,又单膝跪了下去,声音哽咽:“末将愿为殿下效死!”

    婵鸢看着这一幕,沈玄苏温润如玉的侧脸和他眼底那抹温和的冷意,叫她险些失了神。

    四皇子怎么可能被轻易毒哑?他麾下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?

    难道是沈玄苏派人毒哑了他,谎称是硝烟呛喉?

    会不会是刚刚归来的叶亭?

    难保。

    沈玄苏近日做的事,杀吕征、换郡守、堵西凉,桩桩件件都是杀招。

    可四皇子也不是善茬。

    前世,四皇子为了夺皇位,不惜陷害沈玄苏,把后宫不受宠的妃子灌了药塞进东宫,谎称太子与后妃偷情,若不是被婵鸢发现,及时救走了那位妃子,皇帝必然会降罪给太子。

    也好。若是此时除掉四皇子,于沈玄苏而言,天子位会更稳固。

    只是皇家再无兄弟情。

    婵鸢不动声色地往屏风侧挪了一步,沈玄苏正与魏长平说着话,目光却像长了耳朵似的,微微一侧,落在了屏风上她的影子上。

    魏长平退下后,沈玄苏走到屏风后,那双凤目里倒映着烛火,温润而幽深,“婵鸢,四弟出事,孤要去面见父皇母后,禀明嘉城叛乱战况。你可愿随孤一同前往?”

    婵鸢看见他眼底的担忧,一时也分不清沈玄苏是真的担心四皇子,还是装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臣愿随殿下前往。”她说,“不过,臣斗胆问一句,殿下可知道,今日在宴席上,臣看见了一位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?”

    沈玄苏微微挑眉:“何人?”

    婵鸢道:“金陵府尹兼江南东路安抚使的夫人,似乎魂不守舍地往内宫方向去了。西窗得知,江南三州盐税账,上下沆瀣一气,殿下若是有兴致查一查,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眼睛里有一瞬的讶异。

    他神态忽然柔了下来,不像太子,倒像个寻常的少年郎:“你这是在帮孤着想?”

    婵鸢拱手道:“臣对殿下是一片真心,自然要助殿下在朝中站稳脚跟,天子脚下,可用之材倍出,殿下越是得力,赢面越大,臣的忠心也算没有白费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脸上却看不出神情的褒贬,只道:“西窗,总算是来了个好主子,本事大着呢。”

    婵鸢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说俏皮话,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,穿过被月色浸透的回廊,朝明德殿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明德殿前,灯火通明,宴席已被紧急中断,留在殿内的妃嫔命妇已经退避,殿外的重臣们急匆匆赶来宫中,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,面上神色各异,有几个消息灵通的,已经在交换关于嘉城和四皇子的只言片语。

    但婵鸢的目光穿过了她们,落在一个正从内宫方向疾步往外走的人身上。

    是那位金陵府尹的夫人,她低着头,脚步极快,倒像是在逃。

    赤宁在沈玄苏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沈玄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微微眯起眼,抬手示意赤宁上前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
    片刻后,殿门大开,皇帝坐在御座上,面色铁青。

    方才传令太监已经向他禀报过嘉城军情和四皇子受伤的消息,此刻他手中正捏着禁卫军递上去的捷报,目光沉缓地看着跪在阶下的太子。

    “玄苏,你做得很好。嘉城之危,非你调度不可解。四皇子的事,朕已知晓,太医院已奉命前往诊治,想来是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叩首,声音恭谨而温润:“四弟无恙,是儿臣最大的欣慰。”

    婵鸢依礼退避,就在这殿上的气氛稍稍缓和之时,赤宁带着几名内侍,将那位金陵府尹夫人从侧门引了进来。

    那夫人面色惨白,裙摆上还沾着泥,显然是仓促间被截住的。

    沈玄苏站起身,朝皇帝行了一礼:“父皇,儿臣还有一事禀报。今日在皇祖母寿宴之上,儿臣无意间发现,金陵府尹之妻趁宴席间隙,私自逗留内宫,行踪鬼祟。儿臣手中掌握了一些江南三府的贪墨事实,斗胆,请父皇彻查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贵妃的脸色也变了,她代理六宫,是替太后操持寿宴的人,命妇出事,她第一个脱不了干系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陵府尹夫人,又看了看沈玄苏,嘴唇动了动,刚要开口,沈玄苏已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贵妃娘娘今日费心操持寿宴,实属辛劳。想来这位夫人不过是趁乱擅闯,与娘娘无关。”

    他朝贵妃微微欠身,语气温润极了,“娘娘请歇下。”

    贵妃要说的话被他堵了回去,只能愁着眉坐下。

    皇帝沉默片刻,道:“传旨,金陵府尹之妻即刻收押天牢,交刑部尚书张庭云审理。金陵府尹兼江南东路安抚使停职待查,新任人选由吏部议定,报东宫审批。至于贵妃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了沈玄苏一眼,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贵妃,“内宫之事,你确有疏失。即日起闭门思过,非诏不得出。”

    贵妃垂着眼,面色苍白如纸,却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,言辞不见半分慌乱:“臣妾遵旨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在一旁微微欠身,不发一言,像是置身事外。</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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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婵鸢跪在旁侧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今夜之前,贵妃还是盛宠不衰的皇贵妃,四皇子还是对储位虎视眈眈的劲敌。

    今夜之后,四皇子哑了,贵妃禁足了,吕征死了,嘉城守住了,而沈玄苏将矛头指向金陵府尹,借由一位命妇的行踪鬼祟,轻描淡写地扳倒贵妃一局,减了三地赋税,名声口碑全都赚到。

    婵鸢想知道,这张病弱美丽皮囊下,藏着怎样一副算无遗策的铁石心肠?他甚至还在为贵妃开脱,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他,真的与前世那个温雅如玉的太子殿下有所不同了。

    寿宴草草收场,命妇们依次退出明德殿,面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八卦未熄的兴奋。

    婵鸢随沈玄苏走出殿外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太液池上的水腥气和海棠林的残香,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往宫门方向走,赤宁小跑着追上来,低声禀道:“殿下,陆远志已下诏狱,刑部那边来人说,陆府今晚便要查封家产,连带追赃,陆二公子若是幸运,或可免于一死,只是革职,贬官,流放。”

    婵鸢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
    陆远志下诏狱,陆府查封,罪止其身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陆观澜今夜之后便极有可能不再是翰林院修撰、陆氏嫡长公子,而是罪臣之子。

    她站在回廊下,月光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沈玄苏看了她一眼,像是在等她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。

    能说什么呢?

    一位是她前世的夫君,一位是她今生的夫君,一个害死另一个,前世也是如此,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,她左右不了什么的。

    婵鸢转回身,镇定道:“臣想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沈玄苏明知故问。

    婵鸢道:“诏狱。臣想去看看陆远志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道:“陆远志是咎由自取。他的罪证,是你亲手交上来的,你去看他,是愧疚,还是不放心陆家的妻儿老小?”

    “都有。”婵鸢没有回避:“臣是西窗主,但也不愿意看见无关人等受到牵连,若是她们无罪,殿下可否放过她们的性命?”

    “孤不让你去。”沈玄苏言简意赅道。

    婵鸢竖眉:“为何?”

    沈玄苏无情道:“因为你去了,便会被御史盯上。你如今是东宫的人,去了诏狱,便是东宫与陆远志有私下往来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郑重:“婵鸢,你今夜做了很多事,帮了孤很多,其余的事一律不要做,现在就回东宫。”

    婵鸢却道:“殿下对臣关心,臣晓得。可殿下为天下人之君,岂能不尽人情?当知雷霆雨露,莫非天恩。若政令过于峻急,犹如北风肆虐,恐伤嘉禾之本,反损国本民心的根基。臣斗胆一问,殿下铲除异己之时,可曾见到民生凋敝、百姓流离?那可是殿下愿见的海晏河清?”

    沈玄苏拂袖上前逼近了她,凤眸死死盯着她道:“倘若孤说,此刻,孤未曾思虑江山,亦无关于朝局,仅仅是盼你安好无恙呢?”

    婵鸢不是不信他此刻话中的真切。

    她只是不信自己,更不信那悬于头顶、名为“帝王”的命运。

    前世的鲜血与背叛太过惨烈,让她再不敢将命运轻易交托出去,尤其是交给他——这个将来注定要坐拥十六州四海、也注定要将权力浸透青史的男子。

    太子的杀伐果断与此刻看似真切的柔情同时交织在他身上,究竟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沈玄苏?

    她无力分辨,亦不敢分辨。

    婵鸢将一切惊涛骇浪压入心底,后退一步,声音疏淡,“殿下,臣并无他意,不去诏狱就是了,方才与殿下探讨,殿下莫要放在心上。夜已深,明日还有朝会,殿下该歇息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眼里的光暗了一瞬,那一瞬极短,短到若不是婵鸢一直看着他的眼睛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    但他终究是沈玄苏,只是刹那的失态而已。

    他直起身,未再看她一眼,径直迈步,朝皇后居住的凤梧宫的方向走去,在廊下宫灯映照下,孤寂得如同雪地里的孤鸿。

    “赤宁,送婵鸢回东宫,若孤回宫后看不见她,拿你是问。”

    婵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与花影的尽头,手心里已经攥出了汗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他,还是在怕自己沦陷在他似是而非的关怀里。

    而她确实是想溜去看陆远志的,这个沈玄苏,简直是把她吃透到骨子里了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海棠林,花瓣纷纷扬扬,像是有人在月色里,洒了一把细碎的雪。

    落在他头发里,就好像他们当年新婚之夜,曾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