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13. 第 13 章
    婵鸢的眼眸中迸溅几滴夜雨,模糊了一瞬,雨水将沈玄苏那张本就矜贵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。

    半张脸沐在雨色里,温润如玉,半张脸隐在暗影中,阴鸷如魅。

    离得近了,龙涎香的沉重便将她笼住,湿冷气袭来,凉丝丝地钻进她的领口。

    婵鸢下意识想往后退,但他修长的手指已触上她肩背上的长发,指尖插进去,慢条斯理地捋动着。

    “婵鸢,你怎么不回答?”

    婵鸢耳畔全都是雨水穿透竹林,打在叶片上的声响。

    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,前世他每晚歇息前都会替她拔簪散发,指尖还会在她发间停留片刻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丝缎。

    可今夜,他的拔簪不再缱绻,倒像是攻城掠地。他手里握着她的簪子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披散头发的模样,眼底有暗火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世人皆知,昭明皇是极其重欲之人,不止是善于谋略的权力之欲,还有对于身边人的掌控欲,他展现给世人的,是温柔的仁君,可她窥见过他下达诛杀令时的语气,分明是狠戾的字眼,却平静到令人胆寒。

    他只在床笫间流露出一丝脆弱和疲惫的情绪,因而在婵鸢看来,他将朝堂中的欲念延伸至了与她的夫妻情事中,常常索取得不知疲倦,这绝非孔孟君子所为,可他行来,却肆无忌惮。

    婵鸢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她很怕他今夜想要她。

    太子殿下想要一个女子,无需在意她的身份。

    可她还要回西窗去,而且陆观澜这一走,只怕是会全云京皆知,她在太子行宫过了夜,九叔也会得知,她不想事情那样发展。

    因而她不能像前世最情浓时一般,任由他放纵,被他按在幔帐里,在昏热颠倒间,度过数不清的日夜。

    婵鸢深吸一口气,向后靠了靠,拉开了些许距离,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,眉目低垂,仿佛根本没把他的问话听到耳中。

    沈玄苏看着她这副不理睬的模样,眸色沉了一分。

    他逼近半步,而此时,她的后背已经抵上了椅背,退无可退,膝碰着膝。

    婵鸢还是没有躲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:“臣依然保持最初的想法,做您的暗卫,不做您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怕孤?”沈玄苏问她。

    婵鸢纠正道:“臣敬您,不想回答这样严酷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低头看着她的脸,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,又从鼻尖滑到唇,半晌,他开口道:“孤今夜把你的情郎赶走了,他在大雨里跪了许久,衣冠散乱,淋得透湿,红着眼睛走的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俯身,目光锁住她的眼睛,“你恨孤吗?”

    婵鸢心情复杂极了。

    她恨的是陆观澜,爱的是沈玄苏,结果苍天无眼,反倒是这二人如今颠倒过来!陆观澜待她礼遇有加,沈玄苏却将她囚禁在行宫深处。

    她真想说,前世陆观澜对她做过的事罄竹难书,淋一场雨算什么?便是跪死在太子行宫门前,她也不会眨一下眼!

    可这话不能说。

    今生的陆观澜什么都没做,他只是一个被退了婚的可怜夫君,她凭什么恨他?

    她若流露出分毫恨意,沈玄苏一定会追问为什么,她不能让他追问那些。

    婵鸢只能垂下眼睫,把那些翻涌的恨意压回舌根底下,换上疏淡平和的语调:“臣与陆公子徒有婚约,没有拜堂行夫妻之礼。太子殿下,臣再与您说一次,臣是来投诚的。这一切行为,与陆公子无关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眸色忽然冷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未成亲,”他重复这三个字,语速极慢,像是在唇齿间碾碎了再吐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霜,“你便这样护着他?”

    婵鸢愣住了。

    护着他?她方才的话里有哪一句是在护陆观澜?

    她说的是“与陆公子无关”,分明是撇清,怎么到他耳朵里就成了护?

    她下意识要反驳,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太了解这个人了。

    前世的昭明皇就是这样,面上波澜不惊,骨子里比谁都多心,一句话能被他翻出七八层意思来,每一层都是难惹。

    毕竟是帝王多疑,只是从前他对她温柔,从来不曾把这多心的劲儿摆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而今生的他,像是把所有的克制都撕了,由着那股刻薄之意从字缝里往外渗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与陆观澜之间的事,涉及到婚约和姻缘,与殿下说不明白的。”婵鸢索性站起来,转身朝床榻走去。

    再坐下去,他定会问出更离谱的问题!

    然而她站起身,步子还没迈开,袖口便被人攥住了。

    婵鸢下意识一甩。

    袖口抽离的瞬间,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,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。

    咳得不响,闷在喉咙里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胸腔里的心肺都咳出来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转过身,只看见他扶在桌沿上的那只手青筋浮起,另一只手捂着唇,肩膀在雨光里轻轻发颤,墨发随着肩膀轮廓起伏,披在背脊下,被雨风吹拂到腰侧。

    婵鸢无奈地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她就活该欠他的么?

    是了,前世也是这样,她的夫君是个病秧子,受不得寒,淋不得雨,气不得,急不得,娇贵得很。要不然,他怎会被篡权夺位者的一碗药就放倒?那碗药连头老黄牛都奈何不得的,可偏偏就让英明睿智的昭明皇就此一病不起,遭奸人篡权夺位,撒手人寰?

    她曾发誓,若有来世,定要寻遍天下良药,治好他的病。

    而今生的沈玄苏……罢了,他似乎比前世更瘦,方才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寒气,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。

    她原本就亏欠他,如今他又因为她甩这一下咳成这副模样。

    婵鸢心里怀着愧疚,冷着脸走回去,扶住他的手臂:“殿下还好吗?”

    沈玄苏没有挣,也没有看她,只是低着头,用帕子掩着唇,把剩下的咳嗽压回去。

    等他终于平息下来,抬起头,脸上苍白得全无血色,雪纸一般,偏偏唇上染了一层嫣红,是咳出来的血色,也是他本就昳丽的唇色,像风雨中摇曳的玉树琼枝,美丽,又危险。

    他挣开她的手,侧过头去,没有看她:“孤当你不在乎孤的死活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顺着她的力道坐下,咳声渐缓,抬起眼,眼尾还泛着红晕,眸光却清凌凌地盯着她,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,竟还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态笑意:“你瞧……你那情郎淋的雨,想必比孤重得多。可如今,你却只能在这儿,照顾孤这个病秧子……”

    他微微喘息,看着她,一字一句问,“婵鸢,你可心碎?”

    婵鸢真是气急想笑。

    这张脸,前世她看了无数遍,病骨支离,清瘦得过分,每一处线条都薄而锐,像是用极细的刀裁出来的纸人,风一吹就会碎。

    可偏偏此刻那双凤目里燃着暗火,妒忌、执拗、不甘,全压在病恹恹的躯壳底下,烧得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他找茬都找得这样辛苦,明明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要用那种冷冰冰的语调说反话。

    婵鸢实在是气不过,抬手,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沈玄苏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婵鸢也知道这一下不轻。

    她性子急,有时被他言语所激,或是被他某些过于霸道的行径气到,下手便没轻没重,常把他捏得皮肤泛青,他再生气,也不恼她,只是默默受着。

    婵鸢回过神来,心底一凛。

    她方才太出格了。

    他是太子,她是来投诚的暗卫,她不该这样没规矩。

    可他偏偏不拦她,由着她造次,倒像是他欠她的。

    婵鸢压下心底的异样,松开手,退开一步,声音冷淡道:“殿下若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,臣便斗胆,请殿下离开。况且夜深了,殿下贵体欠安,也该回寝殿安歇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看了一眼窗外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散开的寝衣领口:“你看这雨声潺潺,没有停的意思,芭蕉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,孤体弱,经不起再来回折腾。今夜,便留宿在此了。”

    婵鸢看了他一眼,懒得争辩了。

    争辩什么呢?这座行宫是他的,门外守着的是他的亲卫,就连叶亭也近不得半步。

    他说要留宿,轮不到她说不。

    婵鸢毫无灵魂地勾唇笑笑,便转过身,走到床前,从床上抱起一床被褥,放到窗下的软榻上:“殿下若是不嫌弃,便在这里睡吧。男女授受不亲,而我如今还是陆氏的未婚妻,女子清誉比天大,殿下也该避嫌才是,同床共枕之类的,不适合您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面无表情回到床边,脱了外裳,散了头发,躺下去,面朝墙壁,把后背留给他。

    “殿下自便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从帐子里透出来,沈玄苏默然,也没有去床上,只是在桌边坐下,吹灭了案上的灯。

    烛火“噼啪”轻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许久,他才终于缓缓起身,走到床榻边。

    婵鸢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,心中一凛。

    而他没有碰她,甚至没有靠得太近,只是在外侧和衣躺下,中间隔着一段的距离。

    可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,呼吸声很明显,似乎心绪不宁,属于他的气息和威压,也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。

    婵鸢睁着眼,看着眼前黑暗的帐幔,和那道影子,从肩膀到腰胯的起伏,能看出来,他的脸面对着她的背。

    他这是生气了?

    活该。

    前世的雨夜,他们也曾这样同榻而眠。

    那时她是羞怯的新嫁娘,他是温和的夫君,只是当年的柔情蜜意,如今再也不复还了。

    她如今可是被强行囚在这的!

    婵鸢心里憋闷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    翌日,雨停。

    婵鸢是被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晃醒的,她翻了个身,下意识去看窗下的软榻,空的。

    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一丝褶皱都没有,仿佛昨夜在黑暗中看着她的那个人只是她的一场梦。

    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还没来得及把这点情绪压下去,房门便被敲响了。

    赤宁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付姑娘,陆府来人要人了,陆氏嫡长公子以翰林院修撰之职、陆氏满门清誉作保,参太子殿下强夺臣妻、囚禁官眷、要求东宫归还妻子,咱们殿下今日天未亮便被传召入宫,这会儿殿下已经回行宫了,人在偏殿,陆公子也在,您要去看看吗?”

    婵鸢心想,应该是陆观澜递到御前的折子,在天亮之前就送到了行宫。

    太子的事一贯由詹事府操办,皇帝派人将折子递交东宫,估计是要太子给陆氏一个交代,不想插手太多的意思。

    她起身草草洗漱,裹了件外衣便推门出去,赤宁见到她的脸,先是一红,而后道:“姑娘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二人走到偏殿侧门外时,听见里面陆观澜的声音正传出来。

    那声音嘶哑得厉害,却分明是克制到了极处才有的体面:“……她若是心甘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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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愿,臣无话可说,可她昨夜是被殿下强拘的,殿下以为这行宫的墙够高,外面的人便不会知道么?”

    “陆公子今日在午门外跪了半宿,倒还有力气替旁人操心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声音从帘后传来,孤冷极了:“孤的事,什么时候轮到翰林院过问了?”

    陆观澜对着珠帘的方向,袍袖微垂,双手交叠在身前,朝珠帘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,隔着那层晃动的珠帘直视帘后的太子,目光坦荡而沉静:

    “殿下,君子不夺人所爱,殿下今日能囚她一夜,囚不了一世,她若有半分不愿,臣便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
    珠帘后面安静了片刻,然后沈玄苏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陆公子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,识不识得一句话?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

    陆观澜看着珠帘后那道模糊的剪影,缓缓道:“臣识得。臣还识得下一句。王臣之妻,王不夺也。圣人之言,殿下总该比臣更熟。”

    殿中静得只剩珠帘轻轻碰撞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殿下与孤谈圣人。”沈玄苏撩开珠帘走了出来,他乌发半披,走到台阶上站定,俯视着陆观澜,嘴角的笑意还挂着:

    “那孤与你谈谈眼下。今日父皇将陆公子的折子丢还给孤,说孤自己惹的风流官司,自己收场。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看孤的笑话,看孤怎么为了一个女人被御史指着鼻子骂。陆公子,你参孤强夺臣妻,可孤给你一个体面,你若想走,现在便可以走,不要等到世事无法收场,才知道后悔。”

    陆观澜沉冷下去:“殿下若是执意如此,臣便不得不与殿下争执到底。”

    婵鸢绕过屏风走进去,守在偏殿门口的侍卫见是她,刚想拦,最终还是对了个眼色,没有拦她。

    婵鸢懒得想是不是沈玄苏吩咐过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束发,青丝披在肩后,外面只裹了一件出门时随手抓的外衣,衣料单薄,脚上踩着一双软底便鞋,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,便过来了。

    殿中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。

    陆观澜站在殿中央,一身青衫,清俊如玉。

    他看见婵鸢的瞬间先是一怔,随即目光从她披散的长发滑到她裹着的外衣,又是一阵痛楚。

    她披着那件外衣的领口绣着一圈金线龙纹,是东宫的规制。

    那可是他未过门的妻,却穿着太子的衣裳。

    前夜发生了什么,还用猜吗?

    沈玄苏索性打开珠帘,半靠在椅背上,手里捻着一串绿松石的佛珠,指尖苍白,姿态疏懒。

    他目光从珠帘的缝隙里穿出来,落在婵鸢身上,又落在陆观澜身上,唇边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:

    “满朝文武都说陆氏长公子与付家表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,不论是门第、年岁、才学,样样相配,果不其然。”

    婵鸢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尖刺,没有理会,走到殿中央,却不敢直视陆观澜的眼睛。

    陆观澜不知道,西窗在抄他的家。

    前世是他欺辱过她,现在变成了她心有亏欠,要躲着他。

    婵鸢心烦意乱,只得温声劝他:“陆公子,你先走吧,省得太子殿下怨恨你,又要借口为难你,你我的婚事,日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陆观澜原本黯淡的眸光微微一亮,上前半步:“阿婵,我定会把你带走。就算你昨夜被太子殿下……”

    他抿了抿唇,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那个词太难听了,他眼眶微红,目光却坚定得近乎执拗:“我陆观澜认定你是我的妻,至死不悔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呼吸陡然重了一瞬,冷冷道:“尚未过门,如何算是妻?”

    陆观澜却又行了一礼,姿态恭谨,言语却不退半分:“殿下若以刀斧加身,臣自当领受。可殿下要臣退,臣却不会退。殿下若要收场,便该让阿婵自己做主,她若是心甘情愿留在东宫,臣绝无二话,可她是么?”

    沈玄苏面如冷湖,低声唤了一句:“婵鸢,你说给他听。”

    婵鸢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正对着陆观澜,她抬起了头,终于直视了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清澈温润,盛满了焦急与期盼,她逼自己不要心软,不要动摇:

    “陆公子,我心甘情愿留在东宫,与太子殿下无关,你先走吧。”

    陆观澜眼中的光却没有熄灭,可是他却听婵鸢的吩咐。

    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不舍的,一步步后退着离开,直至被侍卫带走。

    “付姑娘还真是心善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语气冷而沉,“你方才对着陆观澜的时候,十分轻声细语,好像孤是不讲理的恶人,他才是君子。怎么,你怕他不高兴,还是怕孤为难他?”

    婵鸢不闪不避道:“殿下多虑了,没有的事,臣这不是让他走了吗?”

    沈玄苏却走下来,一步步逼近她,停在她面前道:“那你为何叫他先走?你怜悯他的痴情,觉得他待你真心,你心疼他,是怕孤吃了他不成?”

    婵鸢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暗火翻涌的凤目,淡淡道:“殿下多虑了。若是说完了,臣便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虚了虚眼,“孤还没问完话。”

    婵鸢却转身就走,不仅走,还走得飞快,完全不理会沈玄苏的阴鸷。

    赤宁在后面小跑着跟,一边跑一边回头,生怕殿下追上来,又怕殿下不追上来。

    婵鸢循着记忆,直接拐进厨房,揭开锅盖,皱眉,抬头对门口的赤宁说:“堂堂太子行宫,连吃的也没有?本姑娘饿了,要吃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