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厨娘们就做好了饭,灶台上搁着一碗金丝笋鸭丁粥,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,雪白的咸鸭蛋,蛋黄流着金红色的油。
婵鸢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,捧着粥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
昨晚和今晨都没好好吃东西,如今才觉得胃里空空,饿得发慌。
还没吃多久,赤宁便守在厨房门口徘徊,看看她,又回头望望前殿的方向,一脸欲言又止。
婵鸢发觉他的不安,问道:“你老看什么?”
“奴、奴才……”
赤宁话音未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便是一个内侍变了调的惊呼,穿过回廊,响彻整条环廊。
“来人!快传程太医!殿下吐血了!”
婵鸢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好端端的,怎么会吐血?
赤宁的脸色刷地白了,嘴里吆喝着“殿下”,撒腿就要往前殿跑,跑了两步又急刹车,回头来看她:“付小姐,您快随奴才看看去呀!”
婵鸢不知是怎的,把筷子搁下,擦了擦嘴角,站起来随他去。
太子寝殿里已经乱成一团,两名内侍半跪在榻前擦拭地砖上的血迹,白帕子染得通红,一盆清水变成了淡粉色。
“殿下!殿下!您可别吓奴才啊!”
程曦已经赶到了,正半跪在榻边替沈玄苏诊脉。
他眉头拧成一团,低声道:“殿下,臣再与您说一次,您这身子受不得寒气,受不得郁结,您倒好,淋雨、熬夜、动怒,三样凑齐了!您若是这般糟蹋龙体,臣索性叩阙辞官,回家种红薯去。”
沈玄苏半靠在引枕上,身下的素白被褥洇着星星点点的血渍,衣襟上也溅了一大片。
“无妨。”
他偏着头,用帕子慢慢擦去唇边的血迹,染着残血,像雪地上落了数瓣揉碎的红梅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眼来,目光穿过满殿忙碌的宫人,落在门口的婵鸢身上,“若是嫌脏,便走远些,省得孤有疾,叫姑娘染上了,孤会很抱歉的。”
婵鸢踏入殿内道:“臣若是嫌脏,早在昨夜便不与殿下同床共枕了。”
沈玄苏轻声叹道:“这等话,也是能当着外人的面,说出口的吗?”
婵鸢却道:“是话就是人说的,臣本就不会隐瞒。”
婵鸢知道他好面子,将那些礼义廉耻如同玉冠璎珞般日日高悬,一丝不苟。朔泓皇帝的嫡长子,当朝的太子,行走坐卧皆是文章,一笔一划都有史官等着誊录传阅,稍有不慎,便是清誉染尘,徒惹非议。
然而,在更深夜静、烛影摇红之时,那扇紧闭的门扉后,他也曾卸下过片刻重负,流露出寻常人家夫君的情意。
不再有太子的谋算,也无储君的机心,他的柔情,独独映在她眼底。
对程曦,这位日后太医署的翘楚,他往日或许尚存几分幕僚间的随意,如今却连这份随意也敛得干干净净。
莫非,连这悬壶之手,他也起了防备之心?
这太子殿下的尊荣,细想来,也确实是……如履薄冰啊。
婵鸢挽起了袖口,一对玉镯叮叮当当,吸引了沈玄苏的视线。
她却不是故意的,转头径直走到程曦身边:“程太医,殿下的药呢?行宫里可备着吗?”
程曦叹了口气:“正煎着呢。这位姑娘,你到底和殿下说什么了?殿下气得恨不得把血吐满地面,臣再晚来一步,殿下今日便……唉,就算是您再不满殿下对您的强硬,您也该顾及着殿下的身体啊。”
婵鸢前世便对程曦的碎嘴颇为头疼,只好道:“程医师,殿下到底怎么了?”
程曦无奈道:“殿下脉象弦急如风中断刃,肝气横逆,心脉震荡,这是急火攻心之兆。”
沈玄苏又咳出一口血,薄薄铺了帕子一层,不无凉薄道:“你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,是诚心给孤找不自在吗?”
婵鸢没接沈玄苏那带着刺的话茬。
她转身从旁边温着的铜壶里倒了半盏清水,走到榻边,递过去:“殿下,漱漱口。”
沈玄苏没接,只是抬眸看着她,咳过一阵,他眼底因血气上涌而泛起的水色尚未完全褪去,衬得那双凤目幽深:“孤还以为……姑娘见惯了生死,对这点血,该是习以为常了。”
婵鸢不说话了。
他说得对,西窗之主,暗卫首领,手下亡魂不知凡几,鲜血与死亡本是常伴身侧的东西。
可她才执掌西窗不久,还没能对沈玄苏练就一副铁石心肠。
“殿下是君,臣是刃。”婵鸢将茶盏又往前送了半寸,水面因她极稳的手而只漾开细微的涟漪,“刃钝了卷了,自有工匠打磨修理,但持刃之人若损了,这刀便再无用处,甚至可能反伤己身。殿下此刻,便如同那损了气的持刃人。程太医所言极是,急火攻心,于殿下玉体有百害而无一利。”
沈玄苏静静地看了她片刻,忽然抬手,却不是去接那茶盏,而是用指尖,轻轻拂开了她颊边一缕垂落的发丝。
他的指尖冰凉,带着血腥气,触碰的瞬间,婵鸢没躲开。
“婵鸢,”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低得仿佛叹息,“你来说,孤这把刃……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选错了?”
婵鸢闭唇不语。
“殿下殿下!药好了,趁热,快喝药!”赤宁端着药碗小跑进来,婵鸢赶紧起身,脱离他手掌的范围,接过药碗,走到榻边。
沈玄苏垂着长长的眼睫,修长玉冷的手捧着药碗,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。
婵鸢转头看了赤宁一眼,压低声音:“殿下经常这样?”
赤宁苦着脸,小声嘀咕:“何止经常?殿下生气了不只吐血,拿头撞墙,还会绝食,试图把自己饿死。上一回是三年前,饿了两天,程太医跪着求他喝粥,他连眼皮都不抬。再上一回是五年前,高僧对他说了些难听判词,他绝食绝水,最后是僧众亲自来赔礼道歉……”
婵鸢倒是没听说过这个:“是什么判词?”
赤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眼神闪烁,似乎极为难,最后把心一横,凑到婵鸢耳边,气息急促地低语:“那高僧说……说殿下命定的妻子,心系他人,与他不过貌合神离,终究要投入旁人怀抱。还说他……情路坎坷,孤鸾煞坐,余生飘蓬,终难寻觅心上秋,强求只得镜花水月,那叫一个苦啊。”
恰在此时,幔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,像是玉器重重磕在床柱上的声音。
赤宁吓得一哆嗦,脸瞬间白了,再不敢多说一个字。
婵鸢却心道:这判词,准得很。
咳嗽声再次响起,比先前更加剧烈,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虚弱。
赤宁几乎要哭出来,哀求地看着婵鸢。
婵鸢只好从沈玄苏手中夺走药碗,褐色的药汁在碗沿剧烈晃动,瞧着就……苦。
沈玄苏蹙眉道:“付婵鸢,你放肆。”
婵鸢却一只手倏然探出,扣住了他消瘦的下颌。
“殿下,得罪了。”
婵鸢将碗沿抵住他紧抿的薄唇,试图将药汁灌入。
沈玄苏本能地抗拒,牙关紧咬,药汁顺着唇角溢出,滑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,没入衣领,打湿了胸前的一片薄衫。
婵鸢眸光一沉,扣住他下颌的手指加了几分力道,拇指甚至按压到他颊内侧柔软的肌肤,迫使他唇瓣微微启开一条缝隙。
她不再犹豫,将碗中剩余的汤药尽数朝他口中倾泻而去。
苦涩的药液汹涌而入,沈玄苏被迫仰着头,吞咽不及,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。
泪水瞬间盈满了他那双凤目,眼尾飞起一抹惊心动魄的潮红,如同雪地红梅,凄艳夺目。
他想要挣脱,但婵鸢的手像铁钳般稳固,另一只手甚至顺势扶住了他的后脑,杜绝了他任何后撤的可能。
而赤宁和程曦早已愣住了,赤宁是不敢上前,程曦的眼珠子在二人间转了又转,默默退下了。
待到最后一滴药汁灌下,婵鸢才松开手。
沈玄苏立刻俯下身,咳得肩头颤抖,破碎的喘息声中夹杂着压抑的闷哼。
“你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抬起手背,用力擦拭着被药汁浸润得更显殷红的唇瓣,双眸受辱般的倔强,原本苍白的唇色因这番粗暴的对待而变得红肿饱满,像被风雨蹂躏后的花瓣。
婵鸢将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药喝完了,殿下好生歇息,莫要再气,不然,第二次灌药,依旧是这法子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那双氤氲着水汽的凤眸,转身关窗。
沈玄苏独自坐在榻上,急促的呼吸未平复,满室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。
门外又进来一个人,是贾浔,太子麾下第一幕僚,太子读书时便在东宫行走,是条狐狸。
他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,进门便道:“殿下,臣有急事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看见婵鸢,戛然而止。
贾浔的目光在婵鸢脸上停了两息,又落向沈玄苏:“殿下,说话方便吗?”
沈玄苏已然恢复平静,用帕子将下颌上的药汁慢慢擦干净,语气平淡如常:“但说无妨。她是孤的鉴影使,从今日起东宫内外诸事,不必避她。”
贾浔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,面上不动声色,朝婵鸢拱了拱手:“原来这位便是付小姐,失敬。”
随即将密信递上前去,语声压低了几分,“明日太后寿宴,四皇子称病缺席。但我们在西边的探子传回消息,四皇子的人与西凉骑兵接触频繁,约定明日寿宴夜半,趁满朝文武齐聚宫中,西凉军破嘉城北门。嘉城郡守吕征已经降了,派人打开城门,引西凉军入关。”
沈玄苏擦手,把染血的帕子搁在铜盆边沿,捏着那封火漆密信看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,他抬起眼,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,只有一片沉沉的黑:
“嘉城郡守吕征,孤记得他。善烨一年殿试,他落了榜,是孤保举他做的县丞,一路提拔到郡守。如今却投靠了四弟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他继续说,“不必审了。明日便是太后寿辰,是吉日,不好见血。今晚就把郡守的人头送过去,装在锦盒里,系上红绸,就说是孤给四弟的礼。他既然不来赴宴,孤便提前把礼送到他府上,让他放在床头,日日瞻仰,以慰他缺席之憾。”
贾浔躬身应是,却没有立刻退下,犹豫了一瞬,又低声开口:“殿下,还有一事。陆远志那边似乎闻到了风声,这两日在私宅频繁见客,都是从前与他有过账目往来的旧部,臣担心他在销毁罪证。”
沈玄苏倦倦地嗯了一声,抬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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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向婵鸢:“鉴影使。陆远志的案子,是你送上来的,那些罪证的原始卷宗还在你手上,陆观澜那边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那个名字从舌尖上碾过去的时候,语调明显冷了一度,“陆远志一倒,陆观澜会如何,你心里清楚。”
禅鸢心里当然清楚。
陆远志一倒,陆氏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
陆观澜是嫡长公子,就算平日不曾参与父亲的贪墨,也逃不了株连。
坐牢、流放、充军,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褫夺功名,永不叙用,这是迟早的事。
她抬起眼,与他对视:“陆远志的罪证,臣会完整移交东宫。至于陆观澜,罪名由有司定夺,臣不便置喙。”
沈玄苏的唇角微微弯起,他低下头,修长的手指在密信上轻轻敲了两下,意味深长道:“明晚宫内宫外,怕是无人能安睡。吕征的人头,不过是第一枚落子。”
贾浔行礼告退。
沈玄苏已经阖上了眼,半靠在引枕上,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,他手里的帕子还攥着,神情泰然,仿佛砍掉一个郡守的脑袋对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袖上的灰。
他轻声道:“婵鸢,去开窗,血味难闻,孤恶心。”
婵鸢只得去开窗。
雨后的空气清冽而潮湿,回廊两侧的竹叶上还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,声音清脆而零落。
白雾已经散尽了,屋外的潭水平静如镜,风吹拂进屋,婵鸢却心里一紧。
杀吕征。
可是前世的这个时候,沈玄苏没有杀吕征。
或者说,沈玄苏根本不会关注到吕征这样的小官员。
前世,嘉城关破的那个夜里,她已经不在沈玄苏身边。
那应该是一年后,她已经被封为皇后,困在凤梧宫里,每日能听到的消息都是景飞焰和陆观澜愿意让她听的。
她只知道西凉军破了嘉城,吕征开城投降,而后嘉城大火,焚烧了所有西凉人占据城池的罪证。吕征死在火场里,是被灭口还是自尽,无人知晓。
后来沈玄苏撑着病躯,赴嘉城慰民。
那是一场明面上的抚民之行,暗地里却是要去收拾残局、稳住北境军心。可他的车驾在半路遇刺,随行亲卫死伤过半,他带着几个残兵退入荒山,在一座破庙里隐匿了整整十天。
那十天,朝中无人知道他的生死。
她被困在凤梧宫里,跪在佛像前求了十天,把膝盖跪紫了,把嗓子念哑了,最后等来的是他活着回来的消息。
人是活着回来了,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肋骨断了,原本就不好的身子被那十天的寒气彻底摧垮,从此再也离不开药罐子。
而就在那十天里,西凉军找到了他们的少主,在京郊外秘密驻扎。
那个所谓的少主,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。
可现在这节骨眼上,若是沈玄苏杀吕征,换一个可靠的郡守守住嘉城,西凉军就进不来。西凉军进不来,四皇子的如意算盘就落空,日后,那场焚城之战便未必会发生,他也不用再去嘉城慰民,那一世的断骨之痛、破庙之寒、亡命之辱,他统统绕过去了。
婵鸢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,还是该心惊。
他变了,变得比前世更冷、更狠、更像个真正的太子。
“婵鸢。”
她转过身。
沈玄苏还靠在引枕上,面色苍白,唇上残血已经擦净,闭着眼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那串绿松石的佛珠,珠子相碰的声音细细碎碎,像夜雨敲在竹叶上。
“过来,孤有话问你。”
婵鸢走到榻边。
他抬起眼,目光从她素净的面上缓缓滑过,滑过那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垂。
“明日太后寿宴,你随孤一同去,既然是孤的人,总不能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,叫旁人以为,东宫穷得连侍妾的衣裳都置办不起。”
婵鸢不想在这种敏感时候抛头露面,尤其是逃婚陆氏,假扮被西凉人劫,还撞上景飞焰的人杀西凉人,再和太子一起赴宴,免不得议论纷纷。
婵鸢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人厚颜无耻到了一种境界。前一刻还在谋划砍人脑袋、抄人满门,后一刻就能躺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侍妾的名分和衣裳的款式。
她冷冷道:“仪容妆扮,臣不懂。”
“那正好,来人。”沈玄苏拍了拍手。
屏风后转出两个丫鬟,手里捧着朱漆托盘。
一套是藕荷色织金妆花缎的对襟襦裙,外罩一件月白云锦披风,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东珠,颗颗圆润,价值连城。
另一套是素面的,颜色极淡,似青非青,似白非白,像是晨雾里远山的颜色,没有一丝绣纹,仅袖口和裙摆压了一道银线。
“藕荷色,配东珠,这件素面,衣料是越州贡来的雾绡。”
他拿起那件素面的长裙,轻轻抖开,裙摆铺在榻边,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水。
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,“你若不穿,便赤着身子去,孤也不介意。”
赤宁在门口吓得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。
婵鸢一把将那件素面衣裙抄进怀里:“臣告退。”
沈玄苏望着她快步走出去的背影,重新拿起佛珠,阖上眼,靠回引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