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殿下的脸在夜灯下清艳,像一缕美极的幽魂,于暴雨骤风中摇曳生姿。
婵鸢强忍着悚然,兀自平静道:“殿下说笑了,臣是来为殿下效力的暗卫,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沈玄苏的手指没有再用力,却也没放过她。
他的眼底是她束起的墨发,没有任何珠钗点缀的鬓边,是她洗去铅华、只余清冽与警惕的眉眼。
他闭了闭眸,微微倾身,距离更近,将周身那股清苦的药香,将她密密笼罩。
“不是能入孤榻畔之人?”
他替她说完了,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温雅。
婵鸢心头一震,猛地偏头,挣脱了他手掌的钳制,后退一步,单膝跪地,姿态是臣服,脊背却挺得笔直:
“殿下明鉴。臣麾下之人所长,唯暗夜不见光之事,刀尖舔血,要人性命的。殿下所需的,想必是能助殿下清扫前路、稳固江山的刀,而非枕边点缀的花瓶,臣恐难胜任侍妾之职,亦不愿辱没殿下清誉。”
沈玄苏慢条斯理地收回手,拢在袖中,指尖捻了捻绿串珠,他神色淡淡,看不出喜怒,又靠回椅背,“莫急。孤知你志在云霄,非困于金笼的雀鸟,可孤要的,也不只是暖榻之人,而是能与孤同赏的执棋者。”
他起身踱至她面前,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,其上刻“鉴影”二字:
“前朝女相孙淼,以刺史身份佩紫金鱼袋,掌三州军政;先祖皇帝麾下涂瑶氏,无妃嫔名分却代批四海奏章。今日孤亦为你设‘鉴影使’一职,直属于东宫,可监察百官,先斩后奏。”
他将令牌轻放入她掌心,“孤许你三不之约,不束钗裙,不涉宫斗,不行跪礼。你仍是暗卫之首,满朝文武忌惮的西窗主人,却多了一重太子的影子,有何不好?”
太子似乎是在笑,长发在肩膀线条上起伏,垂下来的那一部分光泽凛凛闪烁,像是一条蛰伏的黑蛇。
他循循善诱,“婵鸢,孤的江山需要一把藏在光下的刀,仅仅是为孤效忠,还是不足。若非做孤的侍妾,孤难以心安呐。”
长明灯芯轻轻燃动,婵鸢抬起美目,问道:“若殿下真要同谋,为何是侍妾,而不是妻?”
殿内熏香袅袅,太子目光如深潭投石。
“妻……”
他缓缓重复这个字,尾音拖得有些长,像在齿间细细研磨过,轻声道:“明媒正娶,三书六礼,昭告天地祖宗,自此荣辱与共,生死同裘。婵鸢,你要的是这个么?”
婵鸢很难回答这一问题。
如果她要的是这个,前世他们的感情何以无疾而终?她大可以安安分分做她的皇后,而不是怨恨他两世。
可如今的沈玄苏又如何知道前世的事情?如今的沈玄苏,甚至不知道他时日无多。
沈玄苏见她不语,转而语气料峭道:“这东宫的太子妃位,若不是要倾国家世,便是要门阀权势,无论怎样,都不能属于云京陆氏的未婚妻。太子妃本就是平衡前朝的一枚玉如意,是摆在明面上最漂亮的筹码与囚徒,孤若此刻予你凤冠,不是救你出樊笼,是亲手为你戴上最华美的枷锁,将你置于炭火之上,由人审视、拿捏、直至焚毁。你想要的‘同谋’,是这般置于明处,任人鱼肉的同谋么?”
昭明太子的嘴皮子功夫十分厉害,曾在学宫里气死一名身体弱的老师,婵鸢也领教过。
婵鸢硬着头皮道:“臣不愿与殿下有床笫之欢,白白玷污了这段交情。”
沈玄苏似乎听到了有趣说辞,他挥退了丫鬟太监,站起身,玄色衣袍拂过地砖,无声地俯身下来。
阴影笼罩,柔和而阴鸷。
“婵鸢,孤愿与你共同执掌鉴影司的权柄,还不够吗?孤兄弟诸多,许多人不服孤这太子之位,将来,孤要掀翻这盘兄弟棋局,必有一场血火。妻之名,困不住你,也护不住你,唯有执棋之手,可定乾坤,可雪前耻。”
他退后半步,略带疏离,威仪姿态,但眼中的暗流依旧汹涌,抬起她下颌:
“所以,告诉孤,你要的,究竟是那顶让万千女子羡艳的凤冠,还是无人可夺的生路与杀棋?”
婵鸢却并没有被他绕晕,俯首道:“臣还是不愿做侍妾,为何殿下一定要将暗卫之职与侍妾混淆?您是不信任臣的忠心,还是假公济私,见色起意?”
沈玄苏非但没有因婵鸢的口不择言而生气,反而轻笑道:“若孤说,都有呢?”
婵鸢真想骂他一句厚颜无耻,前世她那温润如玉的夫君去哪里了?如今站在眼前这个,是方士夺舍的吧?
沈玄苏看了眼轩窗外瓢泼的雨幕,收手,拂袖,斜倚在扶椅里,垂眸,观灯,用金剪子剪去烛芯,长睫下遮掩了一双多情目,“付首领既然尚未想清楚能为孤做到何种地步,那便先留下,好好想想。”
双眸一低,他开口宣道:“来人。”
殿外立刻闪入两名玄衣侍卫,动作迅捷无声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东宫亲卫,时刻候在房梁上。
“将付姑娘请到后殿厢房,好生安置。”
沈玄苏放下金剪子,将一把伞递到她手中,目光掠过婵鸢瞬间绷紧的肩膀,看着她骤然抬起又强行压抑下惊怒的眼眸,轻轻一笑道:
“她是孤的贵客,来日东宫的常客,兴许,他日还是孤的枕边客。你们不得怠慢,没有孤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,也不得放她离开,让她静静心。”
“殿下!”婵鸢霍然起身,“您不可以这样无赖!”
那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半步,形成合围之势,目光如鹰隼,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沈玄苏却只是看着她,那双凤目里无波无澜,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雨,带着悲悯的倦意。
“付婵鸢,你既选择踏入此地,便该知道,你的生死,皆由孤定。如今,孤只是想让你,认清楚你的归宿究竟是谁,没想明白之前,孤不会准你离开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不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:“带下去。”
“是!”
两名侍卫一左一右,“请”她移步。
婵鸢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挣扎的本能。
反抗?没用的,在这行宫深处,在沈玄苏面前,任何人的挣扎都毫无胜算,不仅徒惹羞辱,甚至可能连累西窗。
婵鸢瞪了沈玄苏一眼,又白了他一眼,深吸一口气,不再看座上的沈玄苏一眼,转身跟着侍卫朝殿后走去。
她被带入一间陈设简单却洁净的厢房,门在身后合拢。
屋内一灯如豆,窗外是沉沉的夜雨水色,隐约可见庭院中森严的守卫轮廓,窗外还有一池不冻泉咕噜冒泡,在寒夜里散发着缕缕白雾。
婵鸢走到窗边,发觉木窗是推不开的,从外面被封死了。
她环视四周,除了一床、一桌、一椅,以及角落里的屏风与净架,别无长物。
她熟悉这里,前世与沈玄苏成婚后,他们在这里度过了甜蜜的时日,沈玄苏为她描眉,教她射箭,追着她策马奔向林地深处,夜里迷了路,他们便在篝火旁共披一条绒毯,他诉说要将山河绘成棋局,与她同享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她静静倚靠,心中暗誓要守护这片江山。
可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,今生他们没有成婚,甚至对于陆氏来说,太子殿下强行拘禁了他们的未婚妻。
她慢慢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,手指抚过桌面。
这里没有密道,无处可逃。
沈玄苏……他到底想做什么?
她想起今夜来之前,对镜梳妆时对自己说的话,她可以承担一切,哪怕是代价。
如今代价来了,她却不争气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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觉得心口闷得发慌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,婵鸢睁开眼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。
一个小内侍探进半个脑袋,手里拎着个食盒,往她面前一放,嗓子压得很低:“奴才是小六子,给姑娘送些吃食。”
说着打开食盒盖子,里面搁着一碗糯米甜藕、一碟桂花糕,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。
他凑近了半寸,拿眼神往门口瞟了又瞟,做贼似的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分量:“姑娘今夜没用膳,若是饿瘦了,往后不好养回来。”
婵鸢看了那甜藕一眼,倒真有些饿了。
小六子自顾自地又补了句,语气里带了点为自家主子开脱的意思:“姑娘别恼殿下,殿下平日里脾气不这样的,对咱们底下人也从不轻易打骂,今日也不知怎么了。但他待姑娘当真是上心的,从没见殿下对哪位女眷这般要求过,姑娘若是想开了,便从了殿下吧。”
婵鸢抿着唇,不回答,那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,不该牵连一个小厮。
她把糯米藕端起来,用筷子夹了一片,慢慢地吃了。
甜的,藕炖得软烂,糯米的香气混着桂花糖浆,在舌尖上化开。
其实前世也是一样,他给她的东西,从来都是甜的,怕她觉得苦。
她放下碗,抬起眼:“小六子,你去回殿下,就说我吃了,不必在这里监视我。”
若不是太子让小六子来,小六子哪敢?
她此来,分明是要做他的暗卫,做他的刀,不是做他的侍妾,他为什么偏要这样?
偏要一层一层地把她裹回去,裹回那个她前世拼了命才爬出来的茧。
小六子也是个聪明的,他急匆匆跑了,不久后,沈玄苏前呼后拥地回来了,言语间,婵鸢听见他们在说:
陆氏嫡长公子得知了消息,亲自来太子行宫要女人,被赤宁给遣散走了,几人扯发冠扯了一阵子,陆公子是红着眼睛走的,要参太子一本夺人妻的折子。
又得知,过两日便是太后寿宴,陆氏的几位公子也要到场,估计是要告御状。
沈玄苏却一副无畏的态度,他停在门口,挥退他人,推门而入。
夜风湿冷,吹得案上那盏孤灯猛地一晃。
婵鸢懒得站起身,反正已经撕破脸了,她无需再央求什么。
与太子殿下共度一夜,她清白名声不保,这倒是沈玄苏想要的。
只见沈玄苏跨过门槛。
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寝衣,外面松松披着件深色的外袍,领口未拢,长发没有束冠,半干不湿地散在肩侧,几缕碎发贴着额角,周身还带着深夜的寒气。
沈玄苏在桌前坐下,将衣袍下摆一撩,抬眸道:“还没睡么。”
婵鸢垂下目光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殿下深夜前来,有何吩咐。”
沈玄苏并未直接回应婵鸢的质问,执起茶壶,不疾不徐地斟了两杯茶。
茶香袅袅,瞬间冲淡了室内的寒意:“陆氏公子红着眼走了,你可觉心疼?”
他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,“就像这杯茶,烫了,伤己。凉了,无味。”
婵鸢起身,坐回原处,淡淡道:“殿下想听什么?”
夜深更漏滴答,沈玄苏一笑,起身,行至窗边,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寿山竹林,道:“雨打残荷声声碎,并蒂莲生夜不眠。婵鸢,你说这池中的并蒂莲,是愿被折下插入瓶中独赏,还是留在泥淖里,与风雨搏个共生共死?”
他不待她回答,便转过身,月光与灯影在他脸上交织出晦暗不明的轮廓。
他逼近,手指轻轻拂过她束发的簪子。
“这发簪,碍事了。”
随着话音,青丝如瀑泻下。
而窗外,雨打芭蕉,声声入耳,如同心跳,紊乱而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