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僚们应声退下。
沈玄苏睁开眼,望着案上那盏长明灯,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。
他低声道:“赤宁,孤听闻莲心夫人病重多年,近日更是不省人事。”
身侧的内侍,赤宁一愣:“殿下,是的。可莲心夫人是西窗的旧主,已经多年不问世事了。”
沈玄苏的眸底看不出情绪,只道:“去太医院取那株百年雪参,千年灵芝,夜明珠粉,良药若干,送到西窗住处,不要留名。”
赤宁立刻惊了,雪参和灵芝都是陛下赐给殿下养病的,殿下自己病成这副模样,一年到头舍不得用,如今却要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太婆?
但他又憋憋屈屈不敢问,殿下决定的事,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。
他只能亲自把雪参灵芝等好玩意儿送到西窗。
那日,婵鸢正守在莲心夫人的病榻前。
莲心夫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。
周八把药煎好端进来的时候,婵鸢看了看那碗药汤的颜色,闻了闻气味,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百年雪参,千年灵芝。”她低声道,“八叔,这味药不是寻常药房能配出来的,你说实话,从哪来的?”
周八叹了口气:“是今晨有人放在后门的,没有留名,什么话都没说,我见东西好,便拿来给你娘用,盼着莲心能早日苏醒。”
婵鸢也没法说什么,只能将药碗凑到莲心夫人唇边,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。
没成想,当夜,莲心夫人就有苏醒的预兆,睁开了眼睛,尽管只睁了一小会,大伙也激动坏了。
周八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婵鸢却只是站在病榻旁,看着母亲脸上重新浮起的血色,心底一片冰凉,又一片灼热。
唯有她知晓,百年雪参尚不算什么,千年灵芝,整个云京只有两株。
一株在皇宫大内,皇太后宫里。另一株就在陛下御赐给太子的药房里。
之前太子就派人秘密前来,要求西窗彻查陆府,如今又对她母亲伸出援手,何意味?
今生今世,她不想再欠他,可他偏偏要她欠,她甚至不能拒绝。
因为母亲的命,如今是他救的。
婵鸢走到窗前,推开木窗。
近日连连夜雨缠绵,雨水顺着瓦楞淌下来,潮湿的风扑面而来,她望着窗外的雨幕,想起了前世。
前世她嫁给沈玄苏的那一晚,也下着这样的雨。
那时候她还小,九叔做主把她嫁入东宫,那日,一顶花轿把她抬进了皇宫,太子身体不好,礼部特准一切仪程从简,拜过天地与帝后,他们直接被送进了寝殿。
她坐在婚床上,盖头还没掀,先听见了一阵咳嗽声。
那咳嗽声由远及近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,她攥着嫁衣的袖口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病痨鬼吗?
她听过太多关于太子的传闻。
病弱、阴鸷、不近人情,有人说他杀过人,有人说他寝殿里藏着刑具,有人说他脾气古怪喜怒无常,长相丑陋,专喜折磨女子找快活。
可是当她的盖头被人掀开,她下意识抬头,却撞进一双清隽秀美的凤目里。
那是个穿大红寝衣的少年,唇红齿白,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,世间再没有比他还要昳丽而俊美的君子,像是飞落的天仙,因而病骨支离,眉眼柔和温润,举世无双。
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婵鸢一时看花了眼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婵鸢。付婵鸢。”
“婵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字,低头想了想,“是个好字。饮清露,栖高枝。”
从前有人夸她的名字,要么说“好听”,要么说“雅致”,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。
他忽然咳嗽起来,咳得比方才更厉害,肩胛骨在寝衣下剧烈起伏。
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,而后又远远退开。
太子道:“你怕我?”
她没敢接话。
“不用怕。”他把杯子放下,侧过头来看她,“我知道你不愿意嫁我,我不碰你。你睡床,我睡榻。”
她看着他抱着被子去了窗下的软榻,瘦削的身影蜷在毯子里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困兽。
雨下了一整夜,她躺在床上,听着他偶尔传来的低咳声,一夜未眠。
第二日清晨,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被角被人掖好了。
回头去看,软榻上已经空了,只留下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。床头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红豆粥,碗底压着一张字条,字迹清隽到近乎严苛,只写了四个字。
她低下头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,心里忐忑了一晚上的担忧就此放下。
“莫怕。玄苏。”
后来,她甚至没能陪他到最后一刻。
他死在那个冬天,她与他不能共白头,所以,哪怕是共白骨,也是好的。
雨声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婵鸢靠在窗框上,脸上全是水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抬手抹了一把,关上窗,转身走回屋内。
她在妆台前坐下来,对着铜镜看了很久。
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,眼底却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太子要见她,从他送来那箱子奇珍药品的时候她就知道了。
他给她救命的药,她拿什么还?
西窗的情报、西窗的人手、西窗这一支见不得光的暗卫之力吧?他大抵就是冲着这个来的。
她可以不去,她可以继续躲在西窗,继续做她见不得光的暗卫头领,继续拿着权柄为那些无处申冤的人做一点点事。
可是她前世欠他一个情,这份情,令一个骄傲的天子向臣子下跪,只求她一条活路。今生,他又救了母亲一命。
她要如何无情无义,才能一而再再而三辜负他的一片好意?
她不是那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女子,她可以承担一切,哪怕是代价。
婵鸢对镜坐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雨也终于停了。
她打开衣柜,手指在一排衣裳上滑过,停在了一件藕粉色的衫子上。
那是她前世婚后第一天穿的衣裳,袖口绣了一圈银线缠枝纹,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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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衣裳拿出来,比在身前看了看,然后她把这件衣裳叠好,珍重地放回了柜子深处。
她拿出了一套黑衣。
窄袖,束腰,腰封是软牛皮做的,上面别着两把短匕。
今夜要去京郊太子府,她的长发没有挽髻,用一根银簪在脑后高高束起,露出整张脸和一段修长的脖颈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镜中的人利落干净,眉眼间没有半分柔和,且蒙住面,艳丽而矫健,像一株带刺的蔷薇。
没办法,她不能以付家表小姐的身份去见他,她必须以西窗之主、以暗卫头领的身份站在他面前。
这一世,她不要再做那个等他掀盖头的小姑娘了。
黄昏时分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西窗别院,沿着官道一路向西,在天色彻底黑透时,停在了远郊太子行宫的侧门前。
守门的侍卫验过令牌,将她引入偏殿等候。
婵鸢站在殿中等了很久,偏殿里很安静,只点了一盏长明灯,灯芯在铜盏里微微颤动,将满室映得忽明忽暗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苦而清冽,像他身上的味道。
她站得脊背笔直,双手负在身后,目光平视前方,不看不该看的东西。
珠帘终于响了。
侍从一左一右撩开珠帘,沈玄苏从帘后走出来。
他今日着了件玄色的外袍,衣襟拢得很紧,头发还是半披着,黑得像墨。
沈玄苏在主位上坐下,修长的手指撩拨了一下长明灯的灯芯,火苗猛地蹿高,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幽暗的光。
隔着一层珠帘,他没有看她。
“付氏女公子来投诚?”
他的嗓音轻得像春雪落在枯枝上,不带温度,不带起伏,可婵鸢听出来了。
些许的恨意,在这语气里很突兀。
恨是为何?
她垂下眼睫,将翻涌的思绪压回深处,单膝跪地,黑衣袍角铺在金砖上,像一朵绽开的黑色莲花:“臣,付婵鸢,拜见太子殿下,太子殿下万安。”
珠帘被侍从完全撩开,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前世她看了无数遍的脸,此刻近在咫尺,却又遥远得像隔了一整座忘川。他的眉骨还是那样高,凤目还是那样深,眼神阴鸷而冰冷,俯视她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个仇人。
昭明太子凤眸微垂,嗓音悲悯如佛龛里俯视蝼蚁的神明。
“近前来。”
婵鸢只得起身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重新单膝跪下。
“臣自妄。”她将黑衣袖口拢起,垂首道,“臣只知,殿下若要这江山,臣便做您最忠的犬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静了一瞬。
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,抬起了她的下颌。
他的手指很冷,冷得像玉,指尖微微用力,迫使她抬起头来,对上他的眼睛。
隔得这样近,近到她在他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“若孤要你做的不止是孤的暗卫,亦是孤的侍妾,你当如何?”
婵鸢一默,慌乱地望进沈玄苏的双眸,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。
可是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