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131. 第 131 章
    沈玄苏手指颤抖着,抬手将她发间簪子拔下,搁在掌心,不停翻看。

    婵鸢满脸都是被酒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薄晕,突然间被他拔了簪子,满头乌发披散下来,垂落在肩头,讶然回眸:“……何事要拔我簪子?那是我刚买的,还我。”

    捏着玉簪,沈玄苏几欲失手,猛地抬眼:“你买的?如此粗陋的雕琢,接口处不够匀称,显然是生手所制……样式却是前世我为你做的那一支……是谁!谁为你簪在发间的?”

    除了他,谁会照着前世那支簪子的样式,再做一支出来?

    婵鸢此时脑子昏沉,却是因为心里头萦绕着这支簪子的愁绪,不慎饮多了酒,让她的情绪开了闸一样倾泻出来。

    看上去她是那么恨他,可他是不是心里也在恨她?否则他不会折断玉簪,写那一封放妻书……

    她眼底蒙着一层酒意氤氲的水光,唇角弯起,歪了歪头,发丝从肩头滑下去,言辞含混道:“你忘了?这簪子……前世便是你折断的,压在你给我写的放妻书上,一并还给了我。我买这支相似的,只是因为一看见这簪子,就想起前世的抱憾而终,便不由得买下了。还我,今夜我心情不错,不想和你吵架。”

    她心不在焉地说着,抬手去够他手里的那支簪子,碰到簪身时,却被他攥住了手腕。

    沈玄苏攥得紧,不许她走,问:“你既然忘不了我,怎么又要装作不在意?”

    婵鸢顿时一股无名火,看这架势,他是要纠缠不休了?

    隔了百年,吵前世的架,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?

    “我装了吗?是你恨了我两辈子呀。”婵鸢被他攥着手腕,也不挣,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,眼神迷蒙而清醒,毕竟那些酒精只泡软了她的舌头,却没有泡软她藏在舌头底下的那些刺:“你恨我写了那封断情信,所以你连一句话都不肯当面跟我说,你明明可以走到我的凤梧宫里,问问我为何要与你断情,可我也听到了一些传言,你身边满是莺莺燕燕,我起初还不信,可后来,你用一封放妻书,一支断簪,把我们的夫妻情一笔勾销。玉敛哥哥啊,你到底是帝王,做得比我一介女子更狠毒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:“狠毒?你怎能如此评说我?那些女子……我没有碰过,甚至我病得已经不知天地昼夜,谈何欢愉?……前世,她们,包括我,都是晋王的傀儡,我没做过的事,你不该强按在我头上。”

    婵鸢苦笑一声:“你是帝王,何苦向我解释这些?你后宫三千亦是情理之中,前世我不过是你的冷后弃后,这辈子你不认,好,我不和你计较。那放妻书总是你写的吧?簪子也是你亲手折的吧?这仇我忘不了,所受屈辱,定会尽数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哀哀道:“是么?是你先写了弃君恩,托宫人送给我,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……臣妾付氏,谨再拜于御前,将一身荣辱一并奉还。恩之深者,囚之牢也,奈何凤印重千钧,今臣妾自请废后,褪去翟衣,卸下九凤冠,从此,君是君,妾是妾,再无瓜葛。盼君允臣妾出宫为尼,或赐死,二者皆可,唯独不要再缚妾残生。臣妾伏惟,圣心裁断,顿首再拜……你可还记得?你可知道,我心有多痛?我险些长睡不醒,尽管那时我身在病中,已生不如死,却仍旧……提笔写下放妻书,了你心愿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心愿吗?”婵鸢抬高了声音,双眸湿了,“这不是都怪你吗?你不肯同我解释,不见我,还招了那么多妃子架空了我!我这皇后不如死了痛快!我恨不得杀了你,可你那封信……何其决绝?”

    那些字句,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,可此时一回想,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忘。

    “……忆昔初逢,虽非金玉满堂之盛,却有少年倾城之姿。妻赠我以情深,我许以山河,定风波,平四海,以为此生必不负卿意。灯下执手,誓同生死,那时不知世间有离散二字,只道白头可期,恩爱无穷。

    怎奈恨海孽天,难渡情爱两劫。纵赐婚你我,亦难锁红颜之志。纵半壁江山,亦难填苦果之妒。

    心似琉璃易碎,意如磐石难移。两世夫妻,曲终人散亦难送。戏文冷清,情也冷清。

    昔日芙蓉帐暖,今日独对寒灯。当时金玉满堂,而今只影随行。西镜东瓶碎,金钗玉断残。冷雨萋萋夜,春草再无情。

    我曾怨你心硬如铁,负我山河之诺。可知怨亦无用,缘尽处,强留亦是两伤。

    你困于高墙深院,如笼中雀,我困于这庙堂权柄,如井底蛙。皆是囚徒,何苦相囚,我已命人收拾东宫,囊箧外封十万钱,权作路资。娘子云鬓花颜,貌美心慧,贤良淑德,世间男子,多得是惜花之人。你既心向山野,我便还你自由身,望卿归途珍重,出得宫门,觅得良人,白头偕老——玉敛,绝笔……”

    婵鸢说完,早已经麻木了,她趴在粗陋的小木桩桌前,一时间心痛难忍,她又把脑袋抬起,将簪子举起:“……来吧,当着我的面,再亲手折断一次,你折断了,我们便和离……我再不恨你,你也放过我,一拍两散,如何……”

    沈玄苏一把夺过玉簪,将玉簪置于她碰不到的地方,哽咽颤声道:“这封信你记得清楚,我又何尝忘记?写这些字时,我心在滴血……你记恨我吧,记恨一辈子才好,说什么和离……你今夜醉了,我不同醉鬼计较,废后之事关乎国本,须改日再议……鸢儿,再世为人,我恨的何止是那一封信?害过我的,我都不会放过,可唯独你,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心情是恨还是爱,弃君恩一信被我焚毁,我曾发誓要惩罚你,让你感受到我那夜的痛,写了放妻书尤嫌不足,那些想法……我羞于言说,只当是疯了,可若真的疯了该有多好?总好过一世抱憾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拿起这支簪压在自己的脖子上,拉起她的手攥着玉簪抵在皮肉上,迫使她看向他:“宫冢枯骨,东窗遗恨……我以为生生世世都不能与你相见,你是否也这样想?鸢儿,你想报仇,便趁此时。”

    婵鸢拼命把自己的手往回撤,“放开我……不要逼我……你先前为何不肯这般纵容我?不过是算准了,称帝后,性命便贵不可当,我若再伤你,便是弑君之罪……你松手……我不敢伤你……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眼眸猛然被刺痛一般眯了起来:“……何至于此?”

    婵鸢最恨自己。

    该如何说,她爱他爱到骨头里,爱到忘记自己的恨,忘记自尊,忘记自爱,苟活着只为了再见他一面,今生亦是义无反顾追随了他,半推半就嫁给他,她心里知道的,她根本还是爱着他,放不下他,哪怕与他隔着数不清的隔阂,哪怕可能还是会死,却还是宁愿重蹈覆辙,只为了短暂的甜蜜……

    可恨又恨得不彻底,该结束时又把和离一事拖了再拖,若是恨比爱长久,那她宁愿去死,至少不会让她在爱与恨之间徘徊。

    “枯骨,遗恨……放在往日,我会心软吧?可现在,连我都不知道该信你哪句,十句话中,你对我便有八句是假,另两句真话,你又有多少真心,多少算计?”

    她凑近了去看他眼底的自己,“你比我还要了解我,你知道我无法抵抗你的一切,我总是会为你心动,也许,对你不用心才是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再难忍耐,逼近三分:“……心机便是错吗?我要筹谋多少个十年,来盼一个百年?甚至到了最后,要用痴缠、怨怼、哀求,这些最难堪的样子来面对你,只为了这一世能把前世的心结解开?什么风骨……什么遗风……到了爱不及恨的地步,竟只剩下彼此猜忌,才要将最拿不上台面的话语在灼伤彼此吗?若要那样……呵,我只恨不能剖心给你看,可又真的到了此等地步么?”

    婵鸢不躲也不闪,心一狠,说出了揣在心里多年的猜忌:“我问你当年为何娶我,你从来不说,是不是你心里清楚,对我的出身有所图谋?是为了西窗吧?当年还是太子殿下的你,母家势微,贵妃专宠,镇国公专权,身后空无一人,就算你再聪明早慧,没有助力,亦是寸步难行吧?可若能有皇帝少师相助、付氏满门搀扶、西窗暗自护卫,以你的资质,这登天之路于你而言又有何难?”

    沈玄苏双眸微微睁大:“……”

    婵鸢觉得沉默也是一种答案,她知道这话可能伤了他,可她要是不说,只会憋在心里,刺伤心肺:“不愿承认吗?连睿王都斗不过你,你的能耐好大呀,可前世的你比起今生的你,聪慧不差分毫,怎么,你口口声声说是晋王逼你娶了那些贵女,可又如何能证明自己不是发自内心想要攀附权贵,讨好晋王?你既然不想要,大可以下一道圣旨,但你不是没有这样做吗?你可以坦诚你的野心和你的欲望,我不介意,我说过我可以接受你娶妃,世人皆知昭明皇智勇双谋,所建功业,更甚于先祖皇帝昔日荣光,你已经青史留名了,开枝散叶,是你的责任,你不必在意我的感受,我们没有一儿半女,最好和离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嘴唇张了张,似乎是不气到知该说什么,几息之后,他才颤抖着眼珠,抓住她的衣袖,几乎要崩溃,却还是压着声音道:“我那时已是活死人,下任何圣旨都传不出勤政殿,更传不到你耳朵里,你怎知我就没有下?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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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要我自证么……晋王又没有重生,我要如何才能证明真心?是不是直到我死,都无法证明一身清白?”

    他抓起簪子要刺向自己脖颈间的青筋脉,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决绝模样:“那你呢,又为何不来见我?难道有人捆着你的手,捆着你的脚?你是皇后,谁敢把你如何?是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!没有人束缚着我,是我自己恨你!”婵鸢急急慌慌道,她不能再放任他继续猜想,她不能叫他知道前世那些腌臜事……她隐瞒了这么久,不能揭开。

    她无法承担沈玄苏知道之后的任何后果。

    婵鸢恨恨地把沈玄苏推开,那簪子随之从他手里落下,她借着醉意用力将他的皇袍扒下撕开,又抓起簪子,用簪子尖去戳他的锁骨下方,划伤他的皮肉,将「鸢」字纂刻其上。

    沈玄苏被她推倒,整个身子斜倚在案沿前,衣襟被她揉乱大半,脖颈间的血迹一点点漫开,染红了白玉无瑕的肌肤,他忍着她肆意的戳刺,待她刻完,他垂眸去看了是什么字,突然笑起来,双手握着簪子用力折了两半,随意扔在地上,双手颤抖着紧紧抱着她,抚摸着她的后背,长睫低低垂下去:“……看吧,玉镶金银,却终究是败絮其中,一折就断……我之情意,岂是这般易折之物?簪子拙劣,情不能拙劣,你若喜欢,我再亲手为你做一支簪子。”

    婵鸢挣扎着,带着哭腔:“我不要!”

    沈玄苏却仍抱着她不肯松手,“上一世给我的教训,我见识到了。爱过,恨过,拥有过,亦不曾悔过。”

    婵鸢在他怀中渐渐不再挣扎,她柔软下来,在他的臂弯里萎靡成一团:“又如何呢?”

    见她屈服,沈玄苏顺势抱紧了她,婵鸢轻笑,抬起身子,盯着他的双眸:“你以为你美言两句我就能原谅你?这样彼此猜忌的日子我过够了,我还是要和离的,不是今夜,说不准是哪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你有本事,就都听你的。”沈玄苏搂着她,把她放到榻上:“熄灯就寝,还是再赴一次巫山?”

    婵鸢看着沈玄苏。

    沈玄苏以为她要说出什么刺痛他的话,没想到她伸手,沙哑道:“冷,你过来,陪着我睡。”

    她从未这般主动过,寥寥几语,却冷情冷性。

    沈玄苏不是傻子,自然听得出来她也想要。

    可她哭得这样厉害,是真的想要他,还是失了理智在利用情事发泄情绪?她以为粗暴的爱就能化解矛盾吗?

    也许,她的爱和恨已经混在一起了,她的心在恨他,也在渴求着他。

    连她自己都分不开这两样东西,他又如何分得开?

    只是被她扯开腰带时,沈玄苏那些君子颜面顿时扫地。

    婵鸢清清淡淡的一眼,就瞥见了他的旖旎风光。

    到底……

    婵鸢乘着醉意,口不择言道了句:“早早承认不好么……”

    沈玄苏似乎不在状态,下意识遮了遮,道:“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也一样吗?觉得谈太多,不如直接做,少说点话就能少吵两架,咱们都能安心。可能,也只剩下交颈缠绵的温存,才能刺激我们的关系了吧?你想要,何不直说呢,用这些弯弯绕绕的前语扰乱我的思绪……到最后,还不是做这事?”

    沈玄苏不及辩驳,便被她拉至身下,骑了上去。

    她冷眼垂眸看他,牵他的手,扣住五指按在榻上,望着他眼底的不甘和怨恨,竟也让这样的眼神如秋水一般,钻进了她的心底。

    她轻声道:“就这样维持着假面吧,陛下,不要再谈及真心了,那对我们来说,太奢侈了。和和气气,相亲相爱,灵肉相交,直到分离那一日,才是此连环法的正解。”

    前世的沈玄苏与她离心离德,夫妻情浅,但大多数时间,至少是温柔的。

    不似今生,不仅不肯放她走,连唯一的优点都被掩盖。

    说她恨他,他就不恨她了?

    分明是前世今生,心早就变化了吧。

    婵鸢看着那枚鲜红的「鸢」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有些头晕,索性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可是沈玄苏却不甘心似的:“伤人心的话都说透了,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?你是解恨了,那些话都是奔着叫我心痛去的,我却沉溺在这里,等着这颗心什么时候死而复生。”

    婵鸢冷冷道:“死了也罢,难道还会活吗?”

    沈玄苏哑然失笑:“……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,都是属于你的。你恨够我了吗?恨够了的话,以后便由我,再写一次我们的天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