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130. 第 130 章
    上了车,偏巧寒冬时节又落雪纷纷,鹅毛莹白如坠,冷风骤起,吹拂雪花,婵鸢撩开小帘往外看:“又下雪了,只怕夜里冷,炭火不足,这地方树虽多,却不能总是在营地附近砍伐,一下雪掩盖小路,只怕又要耽误时间又要出意外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道:“打起仗来,物资和军备尤其重要。”

    婵鸢叹着气放下帘子,轿内还剩两盏烛灯挂在车壁,沈玄苏便取了张油纸,一手按压着另只手的袍袖,抬腕点燃了引信,撩起了火苗,正逢雪被吹入车内,将他乌发黑眉一并沾染洁白。

    婵鸢又泛起那股酸楚的异样感来,想恨他,恨到把他扒皮抽筋,按在辣椒水里责打,葬入桃花树下,待到来年桃花开,用他的血红杀满园春。

    又想爱他,怜他体弱多思,生来倔强,命薄困苦,想挽住清风将他环绕,送他直上青云碧霄,封他为神,为圣,为君,为夫。

    ……真是疯了,都怪这不合时宜的白雪,惹得她神志不清,变成痴线。

    待到车马压辙入营,婵鸢便听见营房外的空地上传来一阵争吵,士兵们在那周围拉拉扯扯,似乎是在阻拦什么人打架。

    婵鸢脚步快,下车过去一看,居然是粮草官和洛胜吵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粮草官怎么能和洛胜吵起来?”

    身穿青衫军袍的是粮草官徐修,出身登州徐氏,且是名门士族,洛胜这小子出身开封行伍,一伸手能把徐修推一跟头。

    婵鸢自己小声嘀咕,沈玄苏离得远听不清她说什么,推启了车门走过来,落在她身后半步远,二人朝营中走去。

    两人正互不相让地拉扯争辩,徐修涨红了脸,一只手攥着账册,另一只手指着洛胜的鼻尖:“三日之内你调走了两批辎重,一批说是给前哨斥候,一批说是给伤兵营,可我核对了营中领用簿册,前哨只领了三十石,伤兵营只领了十五石,前锋营领了九十五石,剩下的五石去了哪里?你倒是给我说出个去处来!”

    洛胜也不示弱,回道:“徐主簿,我是管粮草的,我说调了便是调了,哪来那么多去处?前日刮了场大风,五车粮草被掀翻在河沟里,捞都捞不起来,我不平了这笔账,回头上面问下来,你替我兜着?”

    徐修反唇相讥:“河沟里翻车?我怎么没收到禀报?战事未明,再耗空仅剩的储备,日后两军对垒,我军无械无粮,何以御敌?”

    洛胜不驯道:“你成日坐在帐中翻你那本破簿子,兄弟们在外面打天下,那外头刮风下雨,你晓得什么?”

    两人越吵越凶,大伙上去拉架,沈玄苏上前去问:“不要吵了。”

    徐修和洛胜同时噤了声,回头见是他们,慌忙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徐修将手中的账册往前一递,声音低了下去:“回陛下,自昨日起,凉州府全境便开始封闭物资,城中绅宦守军皆闭户自守,想要粮食和布匹,必须有万俟将军的手令,可他们就是存心的,一粒粮、一寸布都不肯接济咱们,再这般耗下去,不用晋军来攻,我军……必先自溃!属下算过了,营中现有粮草,省着吃也只够十五日。”

    洛胜道:“陛下,此事事出有因,我也不是刻意找茬,分明就是天灾人祸,兄弟们对凉州地势不熟悉,前锋营半数士卒水土不服、上吐下泻,药也快没了,程御医一个人忙不过来,药材告罄,只好拿马料里的干姜煮水顶着。被褥短缺,炭火不齐,衣物洗了也不干……这日子,比起在京中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,将士们想家也不能回……陛下恕罪。”

    洛胜这些日行军调度、修补军备、安抚兵卒,早已熬得眼底青黑,婵鸢看了都心生不忍。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沈玄苏会不会责怪他们说丧气话扰乱军心,只能解围道:“陛下,也不怪他们,连日行军千里,边关苦寒瘴重,将士们昼夜奔袭,枕戈待旦,已是万般辛苦。如今凉州地方彻底封锁物资,粮秣不济、药石匮乏、冬衣短缺,伤病士卒日日增多,整支大军都陷在艰苦困顿之中,发泄牢骚也正常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穗被踩瘪了的黍米,搁在掌心里看了看,又搁回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    四周那些沉默的兵卒,有人缠着脏污的绷带蹲在帐角,有人靠在粮筐上打盹,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熬出来的蜡黄色。

    婵鸢见他不语,不知他心中所想,便说自己的主意,作出表率道:“先让程曦把营中所有还能用的药材清点一遍,紧着伤重的用。上吐下泻的兵卒单独隔一帐出来,饮水必须煮开再喝。粮草的事,我带着西窗众人去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并未反驳,对徐修道:“把库里所有的存粮清点造册,等入夜之前,给朕送过来。”

    徐修领命去了,大伙散开,沈玄苏转身一人进了粮帐,婵鸢好奇跟进去,看见他已经卷起了袖口,拉起那口巨大的行军大铁锅。

    婵鸢都傻了,这人怎么要造饭?

    灶台旁边还搁着半袋黍米、一筐干菜叶,还有一只用草绳捆着脚的鸡,是伙房昨日从附近村子里买来的,一直没舍得杀,沈玄苏蹲下身,解开草绳,将那只鸡拎起来掂了掂,又放下,从灶旁取过一只木盆,开始舀水淘米。

    婵鸢也不知道他本是会做饭的,他手拢住黍米在水里轻轻搅动,淘出的浊水倒进旁边的泔水桶里,一遍又一遍,直到水清了,才将米倒进锅里,添了水,盖上锅盖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刀,将那只鸡放血、拔毛、开膛,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眉目低垂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婵鸢站在帐门口都看直了眼,这一眨眼的功夫,鸡炖在锅里,粥也熬上了。

    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不能打趣他的一片真心,又不好说伤春悲秋的话来刺激他的情绪。他从来如此,前世便是勤政爱民,宽待万民,每逢灾荒,他便在府中设粥棚,亲自熬粥施给流民。有一年京畿大旱,他将东宫存粮尽数捐了出去,自己连吃了半个月的素粥。

    今生重来,山河比起前世末年更加动荡,他做了皇帝,却未改惜苍生的仁慈本心。

    一众将士副将也都听到了灶房里稀里哗啦的锅碗瓢盆声,皆立在伙房外,看着帝王亲执炊爨,这群风餐露宿的糙汉子们也眼底红着。

    待到粥熟汤浓,沈玄苏叫他们分餐食,多分给伤病与值守士卒,自己却立于灶边,只盛了一碗清粥,孤身立于暗影角落,默然食之。

    见她来,沈玄苏弯了弯唇角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婵鸢道:“乱世征战,风霜苦寒,本就是戍边常态。三军将士随你奔赴沙场,为国赴命,就算是辛苦了些,也从未有过半分怨怼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眼底沉淀郁色,望着她温柔担忧的眉眼,低声轻叹:“为天下主,不能令万民安、士卒宁,便是失职,心中有愧。”

    “天道无常,乱世多艰,非一人之过。”婵鸢轻轻摇头,“你心怀苍生,躬身体恤,已是三军之福。若事事皆揽于身,独自承压,郁结于心,反倒乱了心神,误了大局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望着漫天沉沉夜色,望着营中点点星火,缓声道:“你看,这山河未定,战乱将兴,前路步步皆是险局。身系天下安危不会错,可只有自安身心,方能安军心,切莫太过苛责自己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随着她去看那些篝火,眼底落寞渐散。

    乱世浮沉,人人皆趋利避害,各怀鬼胎,唯有她懂他,陪他立于风雨乱世之中,可一想到她心中还有恨,便不自觉怒气上浮。

    沈玄苏凉凉道:“如今万俟衍死了,粮仓还是满的,可朕一粒米都调不出来,只能用些腌臜手段,叫凉州府的官吏驯服。”

    婵鸢摸不清他情绪的多端变化,但应声点头:“我看啊,这营中苦寒压抑,将士久困无欢,军心疲敝,最易涣散。此地山下村落尚有酒肆市井,我下山一趟,沽些酒回来犒劳三军,叫大家睡个好觉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微怔,随即颔首应允:“我随你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婵鸢浅浅一笑:“不必,我去去就回,你不能走,今夜先把士气稳住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取过长披风束紧,趁着沉沉夜色,带着蓝峥和几名西窗的兄弟下了山,往凉州城外的集镇去了。

    集镇上的酒肆热热闹闹,蓝峥找了一家人最多的拍开门,婵鸢将银子搁在柜台上,“店家,把库中所有的酒都搬出来,不论好坏,我尽数买下。”

    店家乐得眉开眼笑:“好!好!”

    三坛烧刀子,两坛黄酒,还有十坛店家自酿的果子酿,统统装上了驴车。

    回营的路上,婵鸢坐在驴车前沿,手里抱着一坛果子酿,看着雪满天,路旁一家簪子铺在外面摆摊叫卖,小贩缩着脖子搓着手,捧起一支簪子凑上前来,点头哈腰地道:“夫人,买支簪子吧,快过节了,买支簪子添个喜气,不贵,二十文便拿走。”

    边关苦寒,婵鸢本来无心打扮自己,却看了一眼那簪子。

    “……停车!”

    驴车停在街心,百姓纷纷躲避,目露不安,婵鸢顾不得许多,惊慌地跳下车,隔着蒙蒙的雪幕看过去。

    这家精致的簪子摊上摆着数十余支簪子,木头的、铜的、银的,样式都很独特,可唯独这一支簪子通体素白,玉质描金,簪头雕琢一朵雍容的垂枝玉兰,不艳不俗,簪首处弯了一道极简的弧,收成一个圆润的扣,看起来并不多么奢华。

    可这支簪,与当年沈玄苏大婚之夜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支,分毫不差!

    婵鸢急匆匆接到手里,翻看簪尾……还好。

    那夜,沈玄苏在半夜醒来,坐在西窗下的书案旁,于簪尾用刻刀划了一个小小的“鸢”字,她戴了那些年,簪尾那个浅浅的“鸢”字被她的发丝磨得几乎看不见了,可她一直没有丢。

    她念着他的情,忘不了夫妻间的义气。

    后来独居冷宫,他病着,身旁都是人,赏了这个又恩赐了那个,听说,他还封了许多朝中大臣的女儿做妃嫔,却独独没有召她去见。

    想起当年先皇在时常常由皇后侍疾,她想他终究是薄情寡义的,天下男子哪个不是薄情寡义的?他可以有无数个女人,不管他身在病中是否有需求召那些妃嫔侍寝,不管那是不是晋王逼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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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娶的挂名妾室,她都不想滥情,什么举案齐眉,什么心意相通,他不在乎她的感受,她更不想再守着这份爱折磨自己了。

    于是,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凤梧宫中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“与君绝”三字。

    这一封断情信,她写得手抖,写完了,她伏在案上哭了很久,恨到心头滴血,她伸手去拔发间的银簪,想要将它折断,可摸到簪尾那道浅浅的划痕时,又舍不得。

    她把那封信揉成一团,想扔进火盆,又想撕碎,可最终还是用簪子压住了信,打算第二日谴人送去勤政殿。

    可当夜,陆观澜来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再醒来,簪子已被折断,下面压着不同的一封信。

    那是帝王亲手所写的放妻书。

    婵鸢坐在驴车上,她至死都不知道沈玄苏是以何等心情写下放妻书。

    蓝峥在一旁看着她,发觉她呆滞了一般,而雪落在她肩上,落了薄薄一层。

    蓝峥本就心疼她在边关和男人们一起吃苦,大掌拂去她身上和发间的雪片,又从袖中摸出碎银搁在小贩掌心里,在她身旁低声问:“主子,没带银子吗?属下付了,咱们走吧。雪大,仔细伤了身子。”

    婵鸢骤然回神,将簪子攥在手中,慢吞吞道:“唔……好,回吧。”

    驴车碾过积雪的街面,吱呀吱呀地走远了。

    小贩将碎银揣进怀里,搓着手,正要缩回铺子里去,一个年轻男子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撑着一柄竹骨伞,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
    陆观澜站在那家簪子铺门前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搁在小贩面前:“事情办的不错,给你的打赏。”

    小贩乐呵呵道谢。

    陆观澜将伞沿抬了抬,露出底下那张清隽而略带郁色的面容,朝驴车远去的方向,撑着伞走过雪夜的长街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这支簪子的样式,他死了都记得。

    她爱沈玄苏,不论前世还是今生,因为她爱他,所以她爱屋及乌,连带这支簪,她也常常佩戴,前世哪怕是陆观澜闯入凤梧宫逼迫她雌伏于身下时,她亦紧紧攥着不肯撒手,今生她只是路过街边,便毅然决然停了车买下,哪怕大雪连天,哪怕凉州的百姓对他们一行人没有任何好感,哪怕这支簪并不是前世那一支,她也一定要买下。

    这支簪其实模仿地很拙劣。

    其实她不知,这支簪是前世沈玄苏亲手打的,年少的太子和司饰局学了很久,仗着手巧又伶俐,把个簪子做得玲珑而别致,陆观澜如今凭记忆描摹出来,到底是只像了三分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买了。

    陆观澜假借小贩的手卖给她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    也许是不甘吧,想亲眼看见,若这支簪子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,她会作何反应。

    也想知道,若那眼高于顶的帝王知晓,他与她的前缘本就是一场心甘情愿的骗局,他最钟爱的付婵鸢前世已被多人凌辱不再贞洁,会不会气到吐血,如同前世一般怨恨她,亲手折断这支簪,再与她恩断义绝?

    届时,她便能是他陆二的了吧?

    他喜爱她,不比任何人少,自然也想得到她。

    陆观澜将伞收了,仰头望了一眼天,漫天的雪密密匝匝地落下来,他笑了一下,又缓缓叹息。

    婵鸢将那支簪子攥了一路,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,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是同一支,明明知道那支簪子早已被大火焚毁,可她还是想要抓住。

    她将簪子插进发间,手指拢了拢鬓角的碎发。

    回到营中时,已近子时。

    营门口的拒马边上还亮着火把,几个当值的兵卒见她回来,慌忙行礼。

    她跳下驴车,让蓝峥把酒坛搬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,然后自己跳上一个倒扣的粮筐,拔出短刃,一刀劈开了一坛酒的泥封,酒香瞬间漫了开来。

    她豪气喊道:“兄弟们,今夜我请大伙喝酒,不必顾及什么,只求不醉不归。”

    营中的兵卒们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都麻利拿着自己的碗、壶、甚至水壶,排着队来接酒。

    一人一勺,不多不少,之后就都聚在火堆旁,把干肉搁在火堆上烤,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愉快的脸,有人捧着酒碗蹲在地上小口啜着,有人端着碗跟旁边的兄弟碰,还有人把酒碗举起来,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遥遥一敬。

    婵鸢坐在粮筐上,自己也倒了一碗酒,被一群兵卒围在中间,说说笑笑。

    沈玄苏从帐中走了出来,站在帐帘后面,隔着火光看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他看见她坐在粮筐上,正低头听一个年轻兵卒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弯一弯嘴角,火把照得她的侧脸红扑扑的,可爱极了。

    有一抹银一闪而过,他来不及看清。

    只顾着看她倾国倾城之姿,照耀在他的黑夜里。

    酒足饭饱人散去,婵鸢醉了酒,她回到帐中,宽衣解带。

    那一刹那,沈玄苏注意到了她鬓边的玉兰簪,那一抹永生永世也无法忘记的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