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婵鸢顶着一双红泡儿眼睛起身,望着手指中间缠绕着的几缕黑发,捏了捏手感,心说这等柔顺的发质,定然不是自己的,她总不会在泯灭理智时揪自己的头发。
那便是沈玄苏脑袋上的了。
皇帝陛下在这一夜的快活之后,早早便喝了苦药,正在读军书,也未束发,一头长发安安顺顺地披着,光看侧脸,那是十分的岁月静好。
婵鸢险些以为这是在京中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,而不是在苦寒的凉州。外头风雪这么大,估计一宿就有半人高了,他可真是容光焕发,又是争吵又是行房,早起又要读书,这哪像个病人?
婵鸢将手里那些头发丢掉,心说这人真是……哪怕在这么凌乱的军营里也要看书简?
就算是求知若渴,也不至于吧?他素来喜爱雅致的环境,曾说过圣贤书卷不得在脏污处阅览,有亵渎之过。
难道说……他只是在遮掩什么?
是觉得尴尬么?
是吧,毕竟昨夜的争吵撕开了彼此内心最深处的猜忌,她懂说什么话最能伤他的心,他也晓得她还有秘密瞒着他,便口不择言,这世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,能说出最刺耳最难听的话来折磨彼此。
血肉一但裂开,不论是真情还是算计,全部都掺杂在一起,很难分开了。
婵鸢看着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竹简,心里便有了确信,上手拍了拍他的肩,“既然醒了,干嘛不走?你这就不敢看我了,是不是心中有愧?”
沈玄苏几乎是同一时间回头,温声道:“怕惊扰到你睡觉,便没出声,绝不是心里有鬼魅。”
“胡扯。”婵鸢不信,但也懒得戳穿他,望着他脖子上一道殷红的掐痕,心道自己下手是狠了点。
可他不是也没说什么吗?掐他的时候,他那张脸也越发的艳丽起来,没有躲开,睫毛扑簌簌抖动着,只有黑雾一样浓郁的眼仁盯紧她,在她收紧力气之后,他又微微启唇,尽力呼吸之余,又轻声唤她:娘子,发发慈悲,饶命吧。
婵鸢实在是怨恨他这一张嘴,后面便捂住他的嘴,自行讨要去了。
一想到这里,婵鸢就不想再看他了,从枕头旁抽出一条墨蓝的发带,那是昨夜从他发间扯下来的,用力在手里攥成了一团:“不想见你,你出去。”
沈玄苏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,也是眼疾手快,探身来取发带。婵鸢不让他碰自己的手,他未得逞,果然不解地抬眸,一双清冷湿润的凤眸瞧着她,竟有几分风流肆意。
“怎的又要为难?”他道:“好鸢儿,我急着出去见人,你就让我一次,夜里回来,我任由你处置还不好?”
婵鸢不得不承认,她很喜欢他哀求的语气,可经过昨夜的争吵,她没有心软:“衣衫不整就要出去?你便诓骗我吧。说,你要去见什么人?”
沈玄苏见她言语间似有松动,道:“真的是正事。凉州别驾段亦君与姑臧郡太守陈离。万俟衍一死,凉州州府、各郡的官吏便有许多投诚的,他们其中有很多是被迫附逆于万俟衍,不是死心塌地造反。段亦君了解凉州各郡的钱粮、仓廪虚实,陈离手里握着姑臧城内官吏名册、河西豪族的底细,我要知道,哪些人是真心附逆,哪些是被逼。但是,若公开接见他们,会引来非议,所以才私下密见。”
婵鸢知道他不会在战事上撒谎,道:“哦,知道了。我不是不讲道理之人,你若要办正事,我也不能拦着,你就这样出去吧,反正你是皇帝,就算是脱了衣裳在光天化日下走,也不会有人挑你的错处。”
沈玄苏一震,回头看了一眼案上摆的铜镜,又回过头来看着她:“这……朕好歹是皇帝,不戴玉冠、不佩玉饰、不梳妆也便罢了,若再不束发带,披散着头发,敞着外袍,旁人该笑话朕不知羞耻,不懂礼数……朕这副样子,只有你能见得的。”
“不,你是在哄我,像昨夜那般哄我,”婵鸢心如磐石,偏要捉弄他:“也就是你脸皮厚,吵了那样凶的一架,除了你,谁还能在榻上说出那些温软缠绵的话?承认吧,你就是不知羞耻。”
“你……”沈玄苏脸颊微红,似上上了妆一般,不再与她吵嘴,俯身过去,就要去拿她搁在身畔的发带。
婵鸢不让他拿,伸手一挡,他便顺势扭了个脸过来,亲了亲她的嘴角。她下意识松开手,沈玄苏便迅速掏出她手里的发带,敏捷地退后下榻,背过身去,边将头发松松垮垮捆成一束垂下,边唇角噙笑,低声道:“……既然又做错了,朕认罚便是,皇后昨夜操劳,侍奉得不错,朕很是受用,这便出去,让皇后好生休息。”
说罢竟甩手,大步流星出了帐篷,再也没了昨夜那要死要活非要死给她看的模样。
婵鸢看得瞠目结舌,这人还真是心机深沉,反客为主玩的这么溜?非要图什么口舌之快!
不过,以他这副潇洒快意的模样见了下属,岂不是谁人都知道他们昨晚吵嘴半夜,又春宵一度……!
不成!
婵鸢猛地翻身,却因不小心牵连了被撕扯处,疼得捂住了腹部和后腰,坐那儿缓了缓,暗骂:“真是个驴做的!”
待好些了,异物感不再强烈,这才披了衣裳,缓缓地步出军帐,仍觉得腿酸。
段亦君与陈离一大清早就等在外头,段亦君这人一看便是个边疆小吏,一见到沈玄苏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:“陛下!三生有幸,得见陛下驾临,下官不敢有半分欺瞒,那万俟衍早就下了命令,不允许任何粮仓、当铺、药铺私下兜售,都是要拿了州府的票子去兑换,实则谁不知道?他就是与陛下公然作对,如今他死了,可所有军士都归了沈瓒将军,看守城门的人换了一批,咱们这群不屈服于沈将军的官员,也是举步维艰啊!”
陈离也颤颤巍巍地跪下去,将手中的簿子递交给墨风,道:“这上面记载了河西、河东的钱粮流向、山川关隘位置图、各部族的内情。这是其一。其二,您可知道,咱们姑臧城近日流窜的采花贼多了起来,已经有不少妇女莫名其妙地失踪,再被发现时,人已经出了大瀛国界,去往西域了!下官听说,是一名叫杨琇的人把她们发卖去的,他是晋王手下的功曹,权力很大。”
“又是杨琇搞的鬼。”婵鸢冷冷道:“我早晚砍了他脑袋。”
墨风怕极了她,小心把簿子呈上,婵鸢压下了脾气,凑过去,同沈玄苏一起看内容,沈玄苏便将簿子展开往她眼睛底下递了去,婵鸢便不自觉贴在他臂旁,指着一行族长名字道:“轩辕云旗……这轩辕氏似乎是河西豪强之一,我听说过。不止轩辕氏,若是陛下能保全他们的家族,换取他们配合朝廷,安抚河西其他的羌胡部族,他们是否愿意合作?”
陈离大喜:“那是自然!他们可是朝廷的忠烈,在太祖皇帝时期,便于羌胡本族们签订了百年协议,互不进犯,他们是最不想挑起战争的,实不相瞒,沈孝将军之前去过他们的部落谈判,不知怎么惹恼了他们,被赶出来了,若是陛下的人再去,怕是时机不好,但若是给的好处能让他们舒服到心坎里,这道隐患就算是去除了。”
婵鸢心道,如果让外人看见帝王和河西大族私会,京城便会传出皇帝要倚重河西豪强,纵容地方割据的谣言,所以只能秘密会晤。
沈玄苏与她对视一眼,二人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结论。
沈玄苏故作严肃道:“嗯,此事朕已知晓了。”
婵鸢也很矜持地点点头,又转移话题,问:“凉州军主将在哪?陛下要接见他们,论功行赏,他们于江山社稷有功。”
段亦君道:“主将早就被晋王带走了,剩下那些中层将领,很多是凉州边军的护军、都尉,万俟衍在凉州当地掌权之后,他们从原军麾下倒戈过来的,目前镇守各个关隘,掌控河西各坞堡。”
沈玄苏没表示什么,合上簿子,“墨风,送他们去军中用早饭,别饿着肚子。走时不要走正门,从侧门走。”
墨风答应:“是。”
他们千恩万谢地拜别,待他们走后,婵鸢才懒洋洋地抻开了自己,坐到一旁的小炉子旁,烤手,说:“你不如私下见见这些人,查探一下军中虚实,看军中还有没有万俟衍的残余势力,又有哪些将领心怀二心?杀鸡儆猴,咱们不能总是被动。”
沈玄苏在她面前坐下,掀开小茶炉的盖子,里面煮着热奶茶,咸香的气味飘出来,在雪后的清晨很是美好温暖。
他盛了两碗出来,一碗给婵鸢,一碗给自己,用勺子一口一口喝,边喝边道:“在你面前,朕被动就算了。在凉州,无论如何不能被人牵着鼻走。”
婵鸢拿起碗便喝了一大口,哼了声说:“我看,咱们俩犯冲,公事和私事不能混为一谈。就是因为这个,才总是争吵。”
沈玄苏看着她豪迈的喝奶茶,意味深长地说:“争吵是你缠着朕行房的借口吗?”
婵鸢吓得把碗砰一下砸桌子上,“别说出来!没有理智的时候,只想用那种事来麻痹心肝,你不是也很想吗?”
沈玄苏温和地将碗放下去,“那你今夜还要继续睡朕吗?”
婵鸢冷声说:“不睡!”
沈玄苏在桌子下面去牵她的手,撩开她的袖口,手指一点点划过她的皮肤,似在撩拨:“睡吧……全营都知道昨晚我们睡了,你不是说,与朕无话可说时,便用行房之事填充漫漫长夜的孤寂么?你现在还在生朕的气,正好,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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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勾引我!”婵鸢拨开他的手,不许他再碰自己,又觉得奶茶反胃,这凉州人的口味实在是不可恭维,奶茶不算好喝,又咸又浓,再看一圈,如今环境很糟糕,局势也很糟糕,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。
但看沈玄苏好像还算悠然自在,对这难喝的咸奶茶享用顺利。
婵鸢虽然还记他的仇,但是又不想辜负了初雪的早上,就捏起了一团雪,拢成一个球,站起来装作没事一样走到他身边,从袖子里掏出雪球就砸在他后背上。
沈玄苏被砸了一身雪,手指一捏也团了个雪球,松松砸向婵鸢,婵鸢躲开,又捏起一大团雪拋回去,沈玄苏索性站了起来,在漫天雪雾里勉强看清了她的位置,接着扔雪球。
婵鸢本就昨夜耗损过度,不过挥了几下手臂,后腰那处酸痛便一阵阵往上钻,脚步不由得踉跄了半步。
沈玄苏眼尖,收了手里的雪球,过去扶她:“别闹了,你身子吃不消,还同朕顽耍。”
婵鸢喘着气,手抵在腰侧,冷冷瞥他:“谁害得我?陛下倒是逍遥,昨夜折腾半宿,今日依旧精神奕奕,难不成这苦药,竟是补身子的灵丹?”
说到药,沈玄苏突然叫来程曦。
程曦还在药帐里研究药方,听宣,他立刻躬身快步走上前来,身上披着厚重的裘衣,袖口沾了些落雪,“陛下。”程曦垂首行礼。
沈玄苏撩起袖子:“你再诊一诊,看看朕身体里那西域奇毒现下情形。”
“是。”程曦上前,搭在他腕脉之上,凝神细诊,眉头缓缓蹙起,片刻之后才收回手,神色凝重:“陛下,毒素依旧在经脉里缓慢游走,现下靠着汤药压制,尚且还算安稳。只是这毒,一日不除,便如悬在头顶的利剑,陛下与娘娘不安心,臣也不安心。”
沈玄苏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,忽而问道:“若是此毒发展到晚期,朕还能有行房事的能力吗?”
这话一出,空气骤然一静,婵鸢猛地别过头去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。
昨晚不是因为他被逼着纳妃的事吵了许久么……他也够记仇的,怕她不信,还非得多问一嘴。
程曦也是老脸一红,连忙躬身回话,语气恳切严肃:“陛下万万不可!待到毒入骨髓的晚期,气血耗竭,脏腑衰败,届时非但不可纵情房事,但凡心绪大起大落、耗损精气神,都会加速毒素爆发,直接折损性命,恐怕您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“眼下靠药物暂且能将毒性压住,只要陛下尽量避免剧烈的心神震荡,好生调养,尚可延长寿命到二三十年,可一旦破了这忌讳,便是催命。”
二三十年。
婵鸢怔怔站在原地,风雪吹得她脸颊发凉。
那他生气,岂不是折寿了?
她昨夜只顾着心中的怨怼与恨意,全然没有细想这一层。
沈玄苏听完,只淡淡说:“那也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婵鸢心口发酸,方才还萦绕在心头的嗔怨,此刻尽数被沉甸甸的忧虑取代,“我们如今身在凉州,这毒不能一直靠汤药硬压,我要带你四处寻医问药,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。”
程曦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中原的医书,对这西域奇毒记载寥寥,寻常药石收效甚微。不过……河西之地,羌胡部族之中,世代流传有巫医。那些巫医通晓草药、蛊术,见识过不少中原未曾见过的奇毒,或许会有法子。只是巫医行事诡秘,性情难测,未必愿意出手医治帝王。”
“巫医?”婵鸢眼底燃起一点微光,“只要有一丝希望,便值得一试!”
沈玄苏望着她,凤眸沉沉,“河西巫医多依附各部族,不少人又与豪族、羌胡势力纠缠不清。贸然前去寻访,未必是好事,若是被人抓住把柄,说朕身为天子,妄信旁门左道巫蛊之术,传回京城,又要掀起一番风波。”
婵鸢转头看向他,眼底带着几分倔强:“性命攸关,你还顾得上朝堂流言?眼下万俟衍已死,凉州乱象丛生,朝堂的口舌,远不及你的性命要紧,反正我是顾不得那么多,谁敢非议,我要谁的命。”
沈玄苏轻轻吁出一口白气,混在风雪之中:“此事,容朕细细思量。若是要去寻巫医,也必须暗中行事,不能声张。”
婵鸢拉住他的袖子,“不行,现在就去找,我的人不是白吃干饭的,我有法子撬开他们的嘴!还有一样东西,咱们肯定用得上!”
沈玄苏挑了挑眉,压低声音,说悄悄话给她:“助兴的药?朕用不着那个,见到你的脸就情不自禁地想要你。”
婵鸢气得脸红,手指用力拧着他的胳膊皮肉,在他蹙眉忍痛的间隙里,说:“是叶亭的令牌啊!你想什么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