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114. 第 114 章
    婵鸢不知道该给他讲哪一段故事,重生醒来的时候她还在付府读书,那么就讲一段不会出错的吧,在重生之前两世都经历了的事情吧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,她很是气愤,手扣了一会儿屏风上嵌着的螺钿花纹,才开口讲道:“我十四岁及笄那年,九叔就开始张罗议亲了,许是红鸾星动,来的人不少,九叔每日都要面见一两个媒人,头一个是都御史程洁的嫡长子,程言之,他如今供职于国子监,当年婶婶听说他写得一手好文章,人也生得端正,温厚知礼,婶婶看了很是满意,便让人传了庚帖过去。结果隔了不到半月,程公子就摔断了胳膊,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在那头静静听着,不明不白来了句:“哦?孤看他臂膀有力,扛起一袋子弹劾奏折也不在话下,不似有过旧疾的模样。”

    婵鸢戳了戳屏风,叹息道:“他只是没落下残疾罢了。因九叔不喜武将,这第二个相看的公子,便是边关经略司主事家的次子,身形高大,学富五车,骑马射箭样样精通。娘那时病重,也说这人不错,巧的是,庚帖刚换完,他去城郊围猎,从马背上摔下来,摔断了三根肋骨,在家躺了半年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似乎轻轻笑了声,婵鸢听着不大真切,只觉得心肝酥酥麻麻的,谁叫他笑得也这样好听,叫人恨不起来……

    “唉!”婵鸢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气恼,却又有些好笑:“第三个是个商贾之子,家中经营丝绸生意,富甲一方。庚帖都下了,他们家忽然遭了盗匪,一夜之间库房被搬空,家道中落,婚事自然也就作罢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淡淡道:“是他命苦。”

    婵鸢:“第四个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家的小儿子,摔断了腿,又去赌钱,被当场打了出来,一瘸一拐地回了家,被街坊邻里笑到现在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:“算他福薄。”

    婵鸢:“第五个是户部仓场侍郎,年轻有为,却喜逛勾栏,养了些名妓瘦马,自然也不是良人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:“……阉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婵鸢:“第六个是九叔看好的,翰林院修撰莫颂今,年轻新贵,可他家境贫寒,又有发妻,我不愿拆散鸳鸯,更不愿逼他做薄情寡义之人,若他真娶了我,我也会瞧不起他……总之,这样的意外多了,京中就传言我是个天煞孤星,克夫之命,再无人敢上门提亲,直到陆家上门提亲。”

    婵鸢说到这,情绪有些低落。

    她想到陆观澜如今的模样,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,如今心计算尽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
    她无数次想过,是不是前世她因他而死,改变了他的今生?或是他本就天生坏种?

    没有答案,只有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。

    “陆观澜来提亲的时候,整个付府都极其欣赏他,他待人和气,说话有趣,九叔九婶也觉得他是良配,两家都谈得差不多了,就差最后一道过礼,然后他就出了事……几番劫难磋磨,如今城府深沉、面目阴翳,几乎是人不人鬼不鬼。也只有他是自作自受,其他人都是无辜遭难。”

    婵鸢一巴掌轻拍在屏风上,蜷缩着腿,气得眯了眯眼睛,咬着牙说:“从那时候起,我就知道有人在针对我,破坏我的姻缘,凡是与我议亲的人,没有一个有好下场,不是家破,就是人亡,最轻的也要断条腿。若真让我查出来是谁暗中作祟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待如何?”沈玄苏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,带着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婵鸢冷哼一声:“依我的脾气,我自然是遇神问神,遇鬼杀鬼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屏风那边终于传来太子殿下忍俊不禁的笑声,似是昆山玉碎,凤凰唱吟,真是讨厌极了!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婵鸢皱眉,“很好笑吗?若是寻常巧合,怎会次次如此,无一例外?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笑声没有停,反而更明显了些:“不曾……不曾……”

    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,像是侧躺过来,往屏风的方向又靠了靠,似乎……他正躺在她身边笑得荡漾又温柔。

    婵鸢有点紧张,咽了咽喉咙:“你、你到底笑什么呀?”

    “孤笑你我缘分深厚,天命既定,神魔难拆,鬼神皆拦不住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难得自傲了些:“谁家的相公也好,谁家的公子也罢,便是月老亲笔批了姻缘簿,到了孤这里,也得改一改。”

    婵鸢听他这般强硬的话,心里的火就燎起来,人皇便是这般不惧神魔的,她掀开被子下了地,绕过屏风,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沈玄苏的床榻前,瞧他笑得眼角带泪,心动了一瞬,又气不打一处来:“……好哇,你果真在嘲笑我!”

    沈玄苏侧卧于榻上,一臂曲枕于脑后,墨发如瀑散落枕间,原本是眉目疏朗,端方而闲雅,宜室宜家的好景美人。

    然此番松弛之态,止于他抬眸瞥见小姑娘那一袭单薄中衣翩然而至之时。

    小姑娘来势汹汹,找他讨说法。

    他眼中先是一怔,旋即浮起一抹了然的浅笑,声如碎玉,温润中透着几分无奈:“莫要这样冒冒失失跑过来,于礼不合……鸢儿,快回去安歇罢……夜色已深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礼不礼,合不合?”婵鸢素手一扬,掀开锦被便跨坐于他身上,双膝抵在他腰侧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眸中狡黠而霸道,“你什么都对我做过了,还怕这个?少假惺惺的哄我,给我道歉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脸皮刷上了一层红晕,他本能地想往后让,后背却抵住了床头的雕花板,无处可退。

    她的手撑在他胸膛两侧,散下来的发梢扫在他颈侧,他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近,那双妩媚的桃眼又气又娇。

    她道:“天意将我那些婚事尽数作梗,这倒无妨。九叔屡屡欲将我许人,我却总也嫁不出去,这也无妨。但是,你可知我爹娘为此愁了多少年?我娘疑我命格带煞,险些要去庙里为我求符镇煞!你还笑我!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手抚摸着她散落的青丝:“那你嫁与孤,就不好么?”

    婵鸢眼疾手快,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:“不好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他呼吸一窒,闷哼一声。

    婵鸢捏着他的鼻子不放手,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憋得通红,从耳根烧到脖颈,唇瓣微微张开,那双眼睛却始终弯着,含着笑意,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
    “罢了,这算是惩罚。”她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软了,气鼓鼓地说:“再有下次,我不饶你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被她捏着鼻子,说不了话,只能点头。

    她的掌心贴着他鼻梁的轮廓,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过分亲近了,想要撤开,手腕却被他握住。

    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轻轻一拽,她就整个人扑倒在他胸前。

    下一瞬他的手臂环上来,箍着她的腰往上一带,她被迫抬起头,撞进他眼底。

    “惩罚够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便轮到孤了。”

    她还没反应过来,他的唇便覆了上来,唇瓣带着一点点凉意,蹭过她的下唇时轻轻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她推开,还轻声倒数:“三……二……一……”

    见她没有动,他便又吻得重了一些,这次有了力度,辗转着,吻得很慢。

    婵鸢闭着眼,手指攥着他中衣的前襟,攥出一把褶皱。

    他身上有沉水香的气味,也混着淡淡的药苦,是这些日子他喝的那些汤药留下的余味。她想起他中毒的事,想起他每每心有疾痛时隐忍的模样,心里那团火便不知何时熄了,只剩下酸涩的柔软。

    她和他计较什么呢?前生君恩难报,今生嫁给他就算报了,就别再吵了……

    他察觉到她放松下来,手臂便收得更紧了些,另一只手抬起来,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长发,指腹轻轻捏着她的后颈。

    吻到后来,他的气息不稳了,偏过头,额角抵着她的额角,鼻尖蹭着她的鼻尖,“不生气了?”

    婵鸢睁开眼,近在咫尺的距离里,他的睫毛几乎能扫到她的眼睑。

    她的脸烫得厉害,却还是硬撑着道:“气。气死了,那还能怎么办?那人又不是你,我总不能对你发脾气吧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笑了一声,胸膛的震动传过来,贴着她的:“多谢娘子体贴。”

    婵鸢这才发现自己还骑在他身上,中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根,肩头滑落一片,她手忙脚乱地去拉,却被他按住手腕。

    “躲什么?”他的声音含在喉咙里,“既然不在意礼数,那便不在意至底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来真的?”婵鸢瞪着他,脸更烫了。

    看来,这屏风隔着的两间卧房实在形同虚设,什么分房而居,什么落人口实,都是虚的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来看她,目光穿过帐中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,而她散着发,中衣微乱,埋在他被子里,任由他抱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知道我惯会心软,所以总是欺负我?”她含泪汪汪问。

    沈玄苏的心似被狠狠牵动,窗外漏进一点微弱的月色,描出她眼尾泛红的模样,那点水光晃得他心口发疼:“我哪里敢欺负你?只是赌兜兜转转,最后留在你身边的人,依旧会是我。”

    婵鸢睫毛簌簌颤动,眼眶里的泪就悬在眼底,快要落下来。

    他低头,吻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,“至少,你还愿意同我置气。”

    他翻过身,让她妥帖枕在自己臂弯,另一只手牢牢覆住她的手背,十指缓缓扣合:“往后不要再擅作主张,你的姻缘,你的心意,都交由我,鸢儿,不要离开我。”

    长臂骤然抬起,反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肢,猛地将她狠狠揽进怀中,翻身轻压,全然掌控。

    隐忍尽数倾泻,从浅浅轻啄,到渐渐缠绵。

    月华万千,沉香袅袅。

    翌日冬狩宴,便就这般险些误了时辰。

    前次围猎引发山火,而太子恰巧未至,朝野上下议论纷纷,不少人暗自揣测太子怕被晋王的人误伤,这一回太子亲临,算是破了其胆小懦弱的谣言,但也叫不少官员捏了一把汗。

    京中权贵宗室、文武官员尽数到场,猎场行辕之外,一时间车马如云,旌旗沿着连绵的山麓铺展开来,寒风卷着猎猎旗响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远远望见太子仪仗缓缓行来,人人敛了谈笑,纷纷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沈玄苏一身玄色嵌银纹的猎装,外罩一件玄狐短裘,衬得身形挺拔,沉稳极了。

    而婵鸢一身绯红劲装,束起长发,腰间悬着短匕,跟在他身侧,眉目英气。

    太子妃一同赴猎,引得不少人暗中侧目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,太子妃娘娘驾到——”传礼官高声唱喏。

    百官齐身拜倒。

    沈玄苏抬手虚扶,声音清朗,压过山间呼啸的北风:“诸位免礼。”

    众人起身,目光免不了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。

    昨夜太子留宿付家,分房而居的事早已有细碎流言悄悄传开,有人揣测二人尚有嫌隙,可此刻看他们并肩而立,举止默契,那些揣测又不由得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睿王死后一夕之间,朝堂格局早已翻天覆地,不少官员心里明镜一般,今日这场冬狩,并不是单纯游宴射猎,是太子为了稳固威势,震慑残余旧党势力。

    冬狩和夏苗不同,围场巨大,四面合围,声势尤为浩大,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皇家军事示威场合,按理来说,皇帝、太子、诸皇子要全部出席,命妇诰命随同观礼。

    不过,今年皇帝缺席,由太子与摄政王各领一队,检阅兵马,操练骑射,震慑宗室与勋贵,冬狩时的猎物,也就大多用于年底的祭祀宗庙上。

    婵鸢极目远眺。

    观猎台上,勋贵的女眷云集,寒风卷着帐幕的锦缎流苏来回摆动,还有付凌瑶,她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儿坐在那里,孩子安静埋在她怀中,她也安静。

    她挨坐在刚受封娴鹃诰命的晋王妃胞妹身侧,目光还频频飘向不远处立着的四皇子,神色里满是无措惶然。

    婵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诰命夫人。

    娴鹃夫人一身簇新的石红织金褙子,头上珠翠耀目,方才宫中传旨内侍当众宣读诰命,满座女眷无不侧目。

    这本只是给外戚女子的荣誉封号,可寻常诰命,大多是表彰命妇相夫教子,鲜少会将爵位恩典落在晋王妃的亲妹身上,既无夫君功绩可凭,自身亦无抚育皇室子嗣的功劳,单单靠着晋王府这一层姻亲便得此尊荣。

    付凌瑶怀里的婴儿轻轻挥了挥手,她连忙低头轻拍哄慰,娴鹃夫人看了她一眼,似笑非笑,抬手抚过肩头上的华服,高声与身旁几位命妇谈笑起来。

    婵鸢想,晋王府这一手意在试探朝堂底线,今日能破格给王妃妹妹诰命,来日便能借着这份尊荣,为族中子弟谋求官职、索要权柄。

    真是……连尾巴都不愿藏了。

    山下猎场号角轰鸣,骏马嘶鸣阵阵,山林之中猎网已然张开,号角声陡然划破长空,冬猎正式启幕。

    骑士扬鞭,骏马嘶鸣,大批人马向着山林深处奔涌而去。

    婵鸢凑近沈玄苏身侧,劝他:“你身子本就不宜剧烈奔猎,若是撑不住,不必强逞英豪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侧过头看她,唇角弯起一抹笑意,只有她看得见:“放心,孤自有分寸。今日不光是狩猎,还要看一看,哪些人的心思,同林中野兽一般,藏在暗处。”

    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,转瞬便松开,恢复太子该有的端庄模样: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他翻身上马,骏马扬蹄,踏着枯黄衰草,向着茫茫山林而去。

    婵鸢冲身后打了个手势,蓝峥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了出来,抱拳:“属下听命。”

    婵鸢吩咐:“带四个人跟着殿下,别离太远。若有人近身,不管是谁,先拦下再说。”

    蓝峥领命,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旗幡之后。

    婵鸢收回目光,视线无意间扫过猎场另一侧,二皇子正策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,身旁簇拥着七八个随从。

    她心里微微一动,想起沈玄苏昨夜说过,二皇子留不得,但他又说不会在宴上动手,那么今日这场冬狩,究竟是要做什么?

    答案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
    约莫半个时辰后,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,先是马匹惊嘶,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喊,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铿然。

    观猎台上的女眷们纷纷起身张望,有人掩口惊呼,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
    不多时,一骑快马从林中冲出,直奔行辕而来。

    马上是个浑身是土的侍卫,半边袖子被撕破了,他滚鞍下马,踉跄着跪倒在行辕前,声音嘶哑地喊道:“二皇子殿下遇袭!有人伏击!”

    满场哗然,婵鸢猛地转头看向蓝峥离开的方向,心道沈玄苏明明说今日不动二皇子,那这伏击是谁安排的?还是说有人等不及了,擅自出手?

    她来不及细想,驾马往行辕方向奔去,一路绕过几面猎旗,正撞见沈玄苏从另一边策马归来,他视线与她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,微微摇头。

    真的不是他。

    不是太子的人,那就是另有其人——有人在太子动手之前,抢先对二皇子下了手?

    二皇子有那么惹人烦么?婵鸢冷笑,别说,他还真的有那么烦人。

    很快,二皇子被抬回行辕,左臂上缠着一条浸透血的布带,他咬着牙,一身猎装被割破了好几处,肩头和手臂上都有伤口,看上去狼狈至极。

    随行的御医匆匆赶来,剪开布带查看伤处,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是箭伤,箭头倒钩,入肉两寸,幸好不曾伤及经脉。”

    二皇子牙关咬得更紧了,看着周围那些太子党的官员,目眦欲裂。

    今日猎场之中,能调遣伏击之人的,除了太子,还有谁?

    可他偏偏没有证据,而且太子亦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瞧着比他还惊讶。

    沈玄苏站在几步之外,手负在身后,神情关切,语气温和:“二弟伤势如何?太医,务必尽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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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医治,不可留任何后患。”

    二皇子咬紧牙关:……多谢皇兄关怀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偏过头,不再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婵鸢都能听出他想活撕沈玄苏的心情了。

    伏击之事不了了之,林中被搜出几具尸体,都是生面孔,身上没有腰牌,没有能指认身份的物件,应该是杀手。

    所以,这群死人不能证明是谁指使的。

    二皇子今日这一箭,怕是要记在太子账上了。

    可谁又敢在太子面前提起?

    日头西斜的时候,猎场上的喧嚣渐渐收了,行辕内外点起灯火,宴席在帐中铺开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分席入座,宫中赐下的御酒一坛坛抬上来,酒液注入玉盏,帐子里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二皇子的席位被安排在太子左侧偏下的位置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锦袍,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,面色依旧不大好。

    御医叮嘱他不可饮酒,他便只能以茶代酒,独坐席间,看着旁人觥筹交错。

    官员们轮番向太子举杯祝颂,太子含笑一应,姿态端雅从容,满座皆倾。

    没有人来敬他,偶尔有人路过他席前,不过匆匆一瞥,便又转向了太子那边。

    他的席位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,热闹是别人的,冷清是他一个人的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水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……呵,堂堂皇子,在这冬狩宴上竟无人问津,还不如桌上的菜招人待见!

    沈玄苏正端着酒盏与刑部尚书说话,余光却落在二皇子的方向,那目光里带着一点醉意,一点慵懒,还有一点琢磨的意味,像是看着笼中一只困兽,看它挣扎得越用力,他便越觉得有趣。

    婵鸢心里一凉,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
    她心里不安。

    沈玄苏的手指微微一动,像被惊扰的蝶翅,随即反握过来,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,又松开了。

    他偏头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温暖而无害,与方才落在二皇子身上的那笑容全然不同。

    “吃些东西。”他低声说,给她夹了一筷炙羊肉,“今日奔波半日,别饿坏了。”

    婵鸢只好吃碗里那筷肉。

    宴席过半,二皇子终于坐不住了,他起身有些急,带动了左臂的伤处,眉头猛地一蹙,却咬着牙没有吭声,向沈玄苏的方向草草一拱手:“皇兄,臣弟有些不适,先行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关切道:“二弟伤情未愈,确该早些歇息。德秀,备轿,送二皇子回府。”

    德秀哈着腰跟过去,二皇子没有拒绝,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他走过那些谈笑风生的官员席间时,没有一个人抬头多看他一眼,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。

    二皇子脸色更差了。

    他一出帐,便有人围着他转来转去,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,有人伸手去推他的肩膀,有人故意撞他受伤的左臂,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重王殿下吗?怎么,箭伤没死,这就要灰溜溜地走了?”

    “啧,什么重王啊,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废物罢了。连个像样的封地都没有,仗着我舅父的威名,窝在云京城里吃闲饭,也好意思坐主宴?”

    “你瞧他那副样子,吊着条胳膊,脸拉得比马还长。怎么,不服气?不服气你倒是拿出点本事来啊?别躲在我叔父身后!”

    二皇子看着几个晋王家族宗室远支的子弟,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他们都是晋王的侄甥,平日在京中横行惯了,不学无术,居然敢堵在行辕外头对他说这种话?

    他的随从被拦在外围,几个人扭打在一起,乱作一团。

    二皇子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,又从铁青涨成一片近乎发紫的红,他攥紧了右拳,怒意,冲上去一拳砸在了一人脸上。

    纨绔子弟被打飞出去两尺,仰面摔在地上,四周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!

    其余几人一拥而上,二皇子红着眼跟他们扭打在一起,左臂的绷带在拉扯间散开了,伤口重新渗出血来,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挥拳抬腿,每一击都带着豁出去的凶狠。

    “打!给我打!一个不受宠的废物也敢动手!”

    “废了他的右臂!看他以后还怎么猖狂!”

    土路上拳脚交加,灰尘四起。

    直到沈玄苏道:“都给孤住手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停住了,那几个纨绔子弟回头一看,太子立在行辕灯火之下,玄色短裘猎猎翻飞,酒也瞬间醒了大半,纷纷退开几步,有人甚至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息怒,咱们这是在教训他不守规矩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对您不敬,该骂……”

    二皇子蹲在地上,右拳还攥着一个人的衣领,满脸是血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他抬起头来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血丝和恨意,像一头负伤的野兽。

    沈玄苏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又扫过那几个跪了一地的纨绔子弟,声音沉冷:“谁给你们的胆子,拦皇子銮驾,言语辱及宗室?”

    为首的纨绔哆嗦着嘴唇想辩解:“殿下……臣、臣等只是……酒后失言……”

    沈玄苏垂眸看着他,“既是失言,那便都去大理寺好好清醒清醒。来人,全部拿下,明日按律处置。”

    侍卫应声而上,把那一群人连拖带拽地押走了。

    沈玄苏伸出手去,像是要拉他起来:“二弟,伤处又裂开了,孤叫人送你回宫?”

    二皇子没有接那只手,他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,踉跄了一下,站稳了,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哑着嗓子道:“不必劳烦皇兄,臣弟自己走得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轿前时身子晃了晃,扶着轿杆才没有跌倒。

    沈玄苏目送他掀帘进了轿子,神色淡漠。

    可就在那轿帘落下的瞬间,不知是谁喊了一声——“二皇子打人了!把各位公子都打伤了!还有没有王法!”

    然后不知从哪里涌出一群人,有家仆模样的,有穿着官靴的,还有一些看不清面目的,呼啦啦围上来,七手八脚地开始推搡那顶轿子。

    轿子本就停在土路边缘,被这么一推一撞,猛地歪向一侧,轿杆咔嚓一声断裂,整个轿厢轰然侧翻在地。

    二皇子从轿帘里滚了出来,狼狈地摔在土路上,一身靛蓝锦袍沾满灰土,左臂的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,渗进泥地里。

    他伏在地上,撑着手肘想要爬起来,却听见周围爆出一阵哄笑。

    “打了晋王殿下的侄甥,还想坐轿子回宫?做梦去吧!”

    “一个不受宠的皇子,也敢在冬狩宴上摆谱?”

    “砸了!把这破轿子砸了!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动手打咱家的人!”

    那些人围着翻倒的轿子,真的动起手来,一脚一脚踹在轿厢上,没有人阻拦,巡逻的侍卫远远站着,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
    二皇子趴在地上,捂着脸冷笑,他算是看明白了,晋王用完了他便卸磨杀驴,纵容子弟侮辱他。

    “皇兄,你别逼我了……”

    其余人听到他喊皇兄,再不敬也还是顾忌着太子殿下,只好散去。

    沈玄苏走到他身侧,漠然置之:“孤逼你什么?”

    二皇子抬头,恶狠狠的眼神,却悲凉至极:“臣弟被打,皇兄却纵容他们,冷眼旁观……臣弟知道,今夜这一切都与你无关,可从头到尾,都在你的筹谋之中,你什么也没有做,所有人却在按你的心意走,你看不惯我,大可以直说,为何要放任皇叔的人欺凌我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蠢,看不清时势。”沈玄苏冷声道:“父皇最怕你目光短浅,不堪大用,可你看看自己,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?这般惨状,比起街边野狗弗如,待皇叔彻底掌控局势,你以为你会落得什么下场?老九的死相,你不是没看见罢。”

    二皇子泪如雨下,猛的扑到沈玄苏脚下,脸贴在他靴前,可怜地哭嚎着:“皇兄救我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