婵鸢近些时日未归,琼华楼都是母亲在维护楼中事务的,再一见,楼中清幽雅致依旧,暗卫们来来去去,各有各的忙,不过后院多开垦了一半后山,栽了一林红梅,这才初冬时节,没到花期,待到凛冬至时,也就开得满山遍野了。
付明谦这些年在西域受了些磋磨,坚毅的身形也消瘦不少,他将酒席设在花厅,邀道:“殿下,菜色是夫人做的,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,夫人说,您曾在楼里用餐,她便选了您点过的菜,您尝尝味道。”
沈玄苏坐下,尝了尝菜,和气道:“味道依旧。”
宋莲心莞尔,亲自布了碗筷,又斟了一盏温热的黄酒:“殿下喝些酒,暖暖身。”
沈玄苏接过酒盏,浅抿一口便搁下了。
婵鸢坐在他身侧,知道他如今依从医嘱,滴酒不沾,方才那一口只是尽了礼数,不愿拂了母亲的好意。
沈玄苏一直惦记着她的困惑,低声道:“岳父大人早年以商贾身份入西域,是领受了父皇的旨意,隐姓埋名,辗转十余年,因精通当地各部方言,被朝廷封了个挂名的凉州副使,那时候,孤十三岁,父皇托岳父大人关照着孤,又一并负责沟通西域与中原的商路、驿站、盟约事宜,待到孤回京,亦是没有与岳父大人断了联系,不过是身份转变了,如今,孤该称副使一句父亲。”
付明谦一笑,眉眼慈祥:“臣腆居了。那些年臣走遍了龟兹、疏勒、于阗,在大小部落之间搭桥牵线,将大瀛的农桑织绣、冶铁术、医药典籍传入西域,换回汗血马、葡萄种、玉石和香料,也算没有白费心思。”
婵鸢想,这一局棋,太子早在从父亲在西域时便埋下了根源,多年来,父亲不归家,竟是为太子当眼线,他筹谋如此深远,到底意欲何为?
想她付家三口,竟与当今局势绑定这样深……婵鸢头疼的厉害,饮了一口酒压惊。
付明谦见小女儿也有些酒量,更是开怀,几杯就下肚,话匣子也打开:“说起来,当年臣在疏勒时,正赶上当地大旱,司农寺的灌溉渠法传过去之后,河谷两岸的庄稼便活过来了。疏勒王主动与臣签了盟约,每年进贡三百匹良马,换咱们的丝绸和铁器。那条商路后来被称作锦缎道,这些年一直没断过,臣回来之前,还与他们约定,到了年底便再送一批漆器过去。”
沈玄苏放下茶盏,接过话头:“孤听说,锦缎道如今还在走,但走的却不是朝廷的货了?”
付明谦闻言眉头轻皱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摄政王的人去年接手了疏勒的互市,往来的马匹、铁器、药材,大多经他的手分拨,西域各部明面上尊崇朝廷,暗地里却有一半与他有往来。臣前些日子收到密报,瀚漠王的二王子上个月秘密入京,没有住驿馆,住的是晋王府别院,若臣没记错,那是个有野心的人,在几个兄弟里最得瀚漠王宠爱,若他与摄政王达成什么协议……”
“皇叔许的是王位。”沈玄苏又抿了一点酒,“事成之后,瀚漠五城的税赋全归他,朝廷的驻军也不得入境叨扰西域百姓。”
付明谦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、是否太过于明目张胆了些!”
婵鸢夹了一筷子菜,平淡道:“晋王要的不单是朝堂上的话语权,他要的是整个西北的门户。西域若倒向他,自西域边关的月弥山起,自西北向东南数千里的粮道、兵马道、商路、官道便全卡在他手里,边关一乱,云京城便是他们囊中之物,咱们只有以死明志了。”
宋莲心起身添了道热汤,特意给婵鸢倒了一杯:“不说这样的话,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。”
婵鸢与母亲对视,知道母亲是在警告她,不要在太子面前胡言。
付明谦也不再深谈,转而说起西域的风土人情,讲起当地女子如何用石榴花汁染布、如何在沙漠绿洲里建起三层高的土楼、如何将骆驼毛纺成轻暖的披毡,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。
沈玄苏偶尔问几句,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将茶盏握在掌心里慢慢转着,似是在寻思着什么。
酒过三巡,付明谦有些醺然,宋莲心怕他在太子面前失了仪态,便看了婵鸢一眼。
散席这种话,只能身为太子妃的婵鸢来说。
可是婵鸢犹豫半晌,还是觉得,与其看着沈玄苏被毒死,不如得罪他一回,便没提散席,问道:“父亲,你在西域那么多年,可曾听说过一种毒,不夺人命,却长久地啃噬气血,耗损心神,叫人脉象沉涩,心绪激荡时便会吐血?”
付明谦想了想,摇头:“西域各部常用的毒多是见血封喉的蛇毒、蝎毒,或让人浑身溃烂的咒草汁,你说的这种,倒不曾听闻。娘娘,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婵鸢正要开口,沈玄苏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。
婵鸢瞥了他一眼,很想把他的手甩开。
她要问也是为了他,他凭什么制止她?
沈玄苏面上仍是温和的:“她最近在读几本旧医书,看到些偏门方子,好奇罢了。”
付明谦一听太子这样说,也没再多问,点点头:“娘娘素来对医术药理不感兴趣,这么多年不见,兴趣倒是广泛了不少。”
宋莲心看了女儿一眼,似乎洞悉了她的想法,也没有说什么,只是将茶盏撤了,又换上两盏温热的蜜水。
饭后,沈玄苏与付明谦去了书房下棋。
婵鸢独自坐在后院的水榭畔,夜风拂过,满树叶子沙沙作响,她摇着扇子扑流萤,独自作乐,心里有着事情,坐不下去。
不多时,果然宋莲心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,在她身侧坐下。
“女儿,你有心事。”
婵鸢假装笑了笑:“很明显吗?”
宋莲心一笑:“你方才席上问毒的事,不是好奇吧?太子身子不好,中了那样的毒,是不是?”
婵鸢叹气:“他的身子每况愈下,女儿实在担心。”
宋莲心道:“你是为太子殿下担心,还是为你的夫君担心?”
婵鸢道:“殿下先是殿下,而后才是我的夫君,娘的教诲,女儿谨记。可不论怎么说,女儿都不能让他出事,西窗不能离了官家再次落败,女儿已经叫人去找解药,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,殿下活着,女儿才能保住西窗,否则,女儿承担不起后果,更不能看着你和爹再经历一次颠沛流离,你们年迈了,应当留在京中颐养天年。”
宋莲心将碟子搁在石桌上,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:“女儿,娘早就同你说过,西窗历代为官家办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,掌西窗之权,便是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可是,你拥有这么大的权力,用权力去达成目的,权力也会反过来驾驭你。这么多年,娘见过太多位高权重的臣子,路走着走着,人就变了,你千万要小心,不要被权力反噬,忘记了本心,失了分寸。”
婵鸢听着,偏过头看她。
月光落在宋莲心鬓边,那里已经有一缕银白,在夜色中闪烁着一点点星光,像太阴华丽的缎带,她眉目间那股年轻时凌厉的精气神被岁月磨得圆润而寡淡,却也平静如水。
娘的年纪大了,却还要为她忧心。
婵鸢抬手去摸宋莲心的白发,忍着想要哭的鼻酸,她闭口不言,只是想起很久以前,西窗的势力曾遍布天下,后来却因母亲背弃皇帝,嫁与父亲,西窗一点点凋零,那些线人、那些暗桩、那些精于刺探的死士,散的散,死的死,最后只剩下周四周八、叶亭蓝峥和几个旧人还守着。
待她接手西窗,带着西窗投奔了太子,虽说是赌,但她赌对了,也把自己赌进了这一局棋中,太子要西窗,更要她。
“母亲,女儿早已将此身性命托付西窗,托付太子,不比寻常夫妻自在,总是隔着一层君臣之礼,说什么相敬如宾,琴瑟和鸣,举案齐眉,倒不如说,比起情爱,女儿与太子之间,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不似你与皇帝,你们之间,并没有缘分,皇帝厌弃西窗,才会导致西窗落败,太子……不会的,至少现在,他不会的。”
宋莲心静静看着女儿,过了许久,眉眼间那层温婉才终于被夜风吹得摇动了,她眼中终于出现了疲倦:“那日的事,你都听到了?”
婵鸢十分心疼,“听到了,那年你与他在书房说话,我正好路过。”
宋莲心缓慢地点了点头:“都过去了,终究是娘不如你深谋远虑,误了西窗的前程。你若认定了太子值得托付,那便大胆去走你的路,只是记住,无论何时,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天家薄情,皇恩浩荡,今日的宠爱不一定是明日的护身符,时局动荡,你万事要小心。”
婵鸢拉住她的手,“女儿知道,有爹和娘在,女儿总有家可回。”
宋莲心笑着看她,过了许久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拿起碟子里的桂花糕,掰了一小块送进婵鸢的嘴里。
婵鸢慢慢悠悠地吃完了。
宋莲心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走吧,太子该等急了,今晚就留宿吧,天色渐晚,不好回去。”
婵鸢道:“要么今夜也不走了,女儿还要去地牢里审牙婆,这就走了。”
婵鸢先把宋莲心送回了屋,又回到花厅,付明谦已靠在椅背上微微打鼾。
桌上有一盘残局,看得出,刚才沈玄苏的黑子被困在一角,父亲的白子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,可黑子在中腹竟然还留着一口气,这一口气稍有不慎便会断掉,可若走对了,整盘棋的胜负便要翻转。
婵鸢拈起一枚黑子,点在棋盘一处极偏的星位上。
从这里走,她能助太子绝地翻盘。
她轻轻舒了口气,轻手轻脚地给父亲披毯子。
父亲在睡梦中苍老的容颜很随和,他游历西域各国,早已不似京中官场之人惯有的紧张,浑身上下松弛,腿自在地搭着,文人气亦不减。
婵鸢静静地看了父亲一会儿,舍不得叫醒他,才出门小声叫老奴来,等父亲醒了,再送父亲回房。
出门见了蓝峥,方知蓝峥已经带着程曦回琼华楼了,程曦正在熬药,明早才能熬好,婵鸢的心稍微放了一点,一个人慢慢踱步到地牢门口。
她如今很不喜欢地牢,琼华楼的地牢往下去潮湿而窄,壁上数盏油灯摇摇晃晃,婵鸢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,一走下去,就能想起当时沈玄苏被困在私狱里被鞭打施虐,琵琶骨穿进铁锁的惨状。
婵鸢转过弯道,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立在铁栏门前,墨色大氅的尾摆扫过地面上积着的薄薄一层青苔。
沈玄苏轻轻咳嗽两声,似是受不了霉腐味,一听见有人来,他偏过头来,提着一盏油灯,照出眉骨下淡淡的阴影,婵鸢觉得他比在暖阁中显得精神一些,大约是寒气激着,反而吊起了几分精气。
“怎么不穿厚些?”婵鸢走过去,伸手拢了拢他大氅领口:“瞧你冷得,嘴都白了。”
沈玄苏任由她动作,只道:“在等你。孤猜你处理完家事必定要来这一趟。”
婵鸢没接话,转而对守在一旁的蓝峥抬了抬下巴。
蓝峥会意,推开铁栏门,里面的牙婆被绑在木柱上,手脚都上了镣铐,嘴里塞着破布,一听见门响便浑身发抖,浑浊的眼睛在暗处惊恐地转来转去。
婵鸢走进去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那牙婆约莫五十岁出头,头发花白,面上横着几道刀刻般的皱纹,手腕上的镣铐勒进皮肉里,她呜呜地缩着肩膀,想往后躲,脊背却死死抵着柱子无处可退。
婵鸢蹲下来,平视着那双惊恐的眼,抬手拔了她嘴里的破布。
牙婆一得自由便嘶声求饶:“娘娘、娘娘饶命啊!老身什么都不知道,老身只是路过、路过城门口……”
婵鸢冷笑:“路过城门口,手里牵着一个被堵了嘴的盲女,脚程匆匆往西边赶。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牙婆嘴唇哆嗦着,眼珠乱转:“那、那是老身买来的丫头,家里穷,养不起,想送到城外大户人家去做工……”
婵鸢不再与她废话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,看起来莹润可爱,像是上好的蜜丸。
牙婆却死死盯着它,瞳孔骤缩。
“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好东西,”婵鸢说得很随意,指尖拈着那粒药丸在她面前转了转,“吃下去之后,肠子先烂,第一天胃里像有刀搅,第二天整个腹腔里像灌了滚水,第三天开始从里头往外烂皮肉,你还能看着自己一块一块掉下来,三天之后咽气,阎王都收不了你全尸,喜欢吗?”
牙婆浑身筛糠般抖起来,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往下淌:“娘娘……老身、老身真的……”
婵鸢捏住她的下颌,把那粒药丸抵在她唇边:“说还是不说?就这么一次机会。”
牙婆的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,终于崩溃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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哭喊出声:“说!我说!娘娘饶命!老身说!”
婵鸢却直接将那粒药丸塞进她嘴里:“我问你什么,你便答什么,不得有一丝隐瞒,更不得狡辩,否则,解药我就喂狗去。”
其实哪有什么解药?那就是程曦给她的黄精丸,甜丝丝的,像毒罢了。
牙婆彻底崩溃,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地道:“是,是,那些姑娘……老身也是替人办事的。有人出高价,要老身在京畿一带寻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、盲女、哑女,不拘容貌,只要身子清白、年纪不大就好。寻着了,便送到城西桃溪码头,有人接应。到了码头上了船,顺水南下,在漳州靠岸换船,过了月弥山,就一路往西去,再不回头……”
“往西去哪?”沈玄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这地牢里有回声,牙婆猛地一哆嗦:“往、往西域……说是送去那边……做官妓……这边买的女子都是残人,她们的父母大多嫌弃,见女儿丢了,也会觉得是丢了个包袱,也有不嫌弃的,可卖得那样远,她们哭晕了也找不回女儿,有人状告,没有线索,官府不管,久而久之就麻木了……”
婵鸢一阵怒火冲天,与沈玄苏对视了一眼。
桃溪、漳州、月弥山,这些地名与她在密信中拼出的暗语一模一样,那些被毒哑刺瞎的女子,最终的去处是西域,以官妓之名被送入各路节度使、部落首领的帐中。
沈玄苏黯然道:“说是官妓,不如说是晋王安插在西域的眼线。”
“这事现在谁在负责?”婵鸢问牙婆。
“二、二皇子殿下……”牙婆声音越来越小,“底下有个叫杨琇的管事,具体经手都是他。老身只负责寻人送人,旁的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娘娘饶命啊!”
婵鸢站起身,低头看了眼牙婆,冷冷对蓝峥道:“先关着,别让她死了,也别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蓝峥抱拳应下,将铁栏门重新锁好。
婵鸢转身走出地牢,沈玄苏与她并肩上了石阶。夜风迎面扑来,裹着后山红梅林里泥土和枯叶的气息,婵鸢叹了口气:“居然是二皇子在替晋王经手这些事,当时虞霏为他求饶,还说他半点不知情,我看,虞霏若不是个傻子,就是二皇子瞒着她,做了许多亏心事。”
沈玄苏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氅系带,“老二留不得。”
一句留不得,婵鸢心里不安。
她知道太子做得出来。
此事不能细想,睿王被俘,苟延残喘,本就是死了活了没区别的。可是虞溪一介弱女子,母族失势,身子虚弱,是怎么能突破皇宫的层层侍卫,一路闯到皇陵,还能亲手杀了重残的睿王,而过程中居然无一人阻拦,睿王就这样死了?
若这其中没有太子的示意,一切不可能这样顺利。
婵鸢将内心的惊涛骇浪压下,问:“你要动他?”
沈玄苏望向远处东宫的灯火,眸色在夜色中变得很深,“睿王刚死,朝野震动,若再对重王下手,所有人都会认定孤在清洗宗室。到时候晋王只需轻轻推一把,朝中言官的唾沫就能把孤淹死,兄弟阋墙,大逆不道,诸如此类的恶语,便会如高山倾颓。”
婵鸢沉默片刻:“你的意思是,不动兵刃,不留痕迹?”
沈玄苏低头看她,眸光温润:“两日后,孤在宫中设冬猎宴,宴请百官及宗室诸王。老二既然在替晋王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,他一定会来。”
地牢口的灯光从身后漫出来,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,可他眼底却是冷的,冷得像磨过的刃。
婵鸢已经明白了。
冬猎宴是一个局,宴请百官是幌子,把二皇子请进局才是目的。只要他踏入皇宫的地界,便是进了沈玄苏的棋盘。
“二皇子未必没有防备。你要在宴上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沈玄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,“孤要留他一命,直到把杨琇活着带到他眼前,当场指证。这盆脏水,谁染脏的,谁来收拾。”
婵鸢想,这一局棋如同那残局,不知道最后一子落下去之后,是黑子戏耍白子,还是白子吞了黑子。
夜已深,二人留宿,宋莲心特意吩咐人铺了新被褥,熏了沉水香,又叮嘱礼数不能废——太子妃与太子在娘家同宿,即便夫妻情深,也得分房而居,免得落人口实。
两间卧房相邻,中间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嵌螺钿屏风,婵鸢坐在自己这侧的拔步床上,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头。
她听见屏风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是沈玄苏解了大氅挂在衣架上的动静。然后安静了一会儿,大概是他坐下了,靴子搁在地上发出闷声,然后是烛火被吹灭的暗色。
她自己也在解腰带,外裳褪下,中衣单薄,初冬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她打了个寒颤,抱着胳膊钻进被子里。
床榻不算大,但足够她翻几个身。
她面朝屏风的方向侧躺着,盯着那层薄薄的檀木雕花昏昏欲睡。
“鸢儿。”对面传来沈玄苏的声音,“睡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婵鸢猛地清醒。
沈玄苏低低笑了声,用手指关节叩在木屏风上,大约在婵鸢耳边的高度。
婵鸢也伸出手指,在屏风上叩了一下,把脸贴在屏风上,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,轻声说:“夫君。”
“嗯?”听得出他心情愉悦。
婵鸢问:“你远离云京后,也这样在异国他乡独自找乐子吗?”
对面安静了很久,久到婵鸢以为她的直白令他难堪,这才听见他说:“没有你的时候,日子是这样难熬的。在西域的时候,孤住的那个院子,隔壁关着一个老巫医,会说中原话。他白天被带去给摄政王看病,晚上回来就隔着墙给孤讲故事,讲西域的神话,讲雪山上的神女,讲沙漠里的古城。孤那时候……孤那时候浑身是伤,只能趴在墙上,用手指敲墙,问他故事接下去是什么。”
婵鸢的手指轻柔地抚了抚屏风,好像那是沈玄苏的脸庞:“那确实很有趣。”
屏风另一头,沈玄苏的手掌也贴在了木板之上,两方指尖,朦朦胧胧间,隔着厚厚的木料遥遥相对,咫尺却不能相触。
“只是听故事罢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墙是死物,只能听我叩响,却不会应答。今夜不一样,这屏风之后,有你。鸢儿,再陪孤说说话。说说你年少还未与孤相识时的日子,孤想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