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苏低头看着他,风吹得他肩头短裘的毛尖儿一抖抖地颤动着,旁边的人都观察着他的脸色,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,直到他一抬手,众人全都低下了头。
“起来。”沈玄苏道。
二皇子不敢抬头,他心虚啊,太子之前深陷囹圄,差点丧命,他便起了背弃手足之心,谁知道太子得老天眷顾,意外翻盘,以至于睿王被幽禁皇陵,死无全尸……世事如此难测,连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投靠太子殿下。
可晋王对他的态度也实在是无礼,弃他如敝履,他如何能忍?
二皇子吃了一嘴土沙沫子,仍旧死死抱着太子殿下的脚腕哭着道:“皇兄……臣弟知道错了,臣弟不该替晋王做事,可臣弟也是被逼的……虞氏败了之后,臣弟在京中无人可依,晋王承诺,只要臣弟替他做事,他就保臣弟性命无虞,您不回京,臣弟便如野草无依无靠……臣弟怕死啊皇兄!”
沈玄苏微微弯腰,素白修长的手指搭在了二皇子的右臂弯里,没用什么劲,只托了一把:“跪在地上像什么话。”
二皇子见太子这一次是真的伸手去拉他,才矜持地被他半拽半扶着起了身,踉跄两步才站稳,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泥和血,自觉羞愧难当。
他是皇子啊,堂堂重王殿下,就算不受宠,也从未在人前如此狼狈过……可今夜他不仅被人打了、轿子被砸了,还跪在自己最不愿低头的人面前哭成了这样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全是血。
“杨琇现在在哪?”沈玄苏问。
二皇子猝不及防,那一瞬间也知道沈玄苏已经了然一切,也无可隐瞒,便坦白道:“……在晋王府别院的地窖里。那些女子过境的事,经手的人都是我,但具体对接西域那边的人是他。他能指认晋王手下几个核心的人物……他知道晋王在疏勒的互市里安插了多少眼线,也知道那些眼线用什么身份做了掩护。”
沈玄苏微微颔首,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。
“你写一封书,陈述杨琇勾结西域势力、私贩人口、侵蚀边关互市的罪证,待回宫后,孤看到这封信,自然会在大朝会上替你做主。”
二皇子下意识看了一眼他修瘦的手,心底明白了沈玄苏的意思。
晋王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,若没有一封足以掀翻桌面的铁证,大朝会上言官们只会把他当作晋王丢出来的弃子,反过来咬他一口,他必死无疑。
而他写的书,比任何人的供词都有分量,在太子党面前,既是投名状,也是保命符。
“臣弟……明白。”
沈玄苏眉目平柔,似含远山黛,闻言忽而抬手将自己肩上的玄狐短裘解了下来,披在了二皇子身上:“回去把伤处置好。”
那短裘还带着太子的体温,暖意隔着外裳渗进二皇子被夜风吹透的肩头,却让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暖,反而整个人猛地一颤:“是。”
沈玄苏道:“老二,孤不是非你不可。但你若真的想活,就别再做蠢事。”
二皇子攥紧身上短裘:“臣弟不傻。”
婵鸢在旁目送他走远,想起前世的二皇子最后也被陆观澜杀了,不知沈玄苏此举是否会救他一命?
沈玄苏目送他走远,也未出言。
她想他许是还念着兄弟旧情吧,他不是薄情寡义之人,只是心眼似蜂窝煤罢了。
婵鸢叹了口气,把一件赤红斗篷抖开披在他肩上:“猎装上没有短裘覆着,仔细冻坏了身子,他既然许诺,便有可能做到,就算做不到,借此机会排除坏棋子,也是好事。”
沈玄苏侧过头来,眼底的冷意消融,化开了一点温色:“嗯。”
婵鸢替他系好斗篷的系带:“哎,你方才那番话,是真心想留他一命?”
“留着比死了有用。”沈玄苏任她替他整理衣领,微微低头让她够得着,“杨琇在他手上,晋王的眼线名单也在他手上。回宫大朝会,孤要他要亲自上殿供罪,把晋王拖下水。”
婵鸢问:“那你方才为何不直接问他要杨琇?”
“杨琇现在不能动。”沈玄苏握住她还在系带上的手,十指轻轻扣住,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“晋王防孤防得紧,正是惊惧之时,孤现在去抢人,未免打草惊蛇。让他自己把人交出来,才是上策。”
婵鸢靠在他胸前,微微仰起脸来:“哦,可是今夜这么多人看着他被打、看着他的轿子被砸,他若一夜之间倒向你,定惹人生疑。”
沈玄苏弯了弯唇角:“那又何妨?大朝会之时,会有人把今夜那几个闹事的纨绔子弟的供词先递到御前,让他们自己招认,是受了晋王府管事的指使,才敢对二皇子动手。宗室子弟受辱,皇子被人当街殴打,轿子都被砸了,父皇病着不要紧,慕容太师、镇国公等老臣也咽不下去这口气,到时候孤出面替二弟主持公道,二弟与孤亲近,谁敢说一句不是?”
婵鸢眨眨眼:“所以届时晋王不仅要应对私贩人口的指控,还要应付殴打宗室子弟的官司?你这一步,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两面,此举必定惹怒晋王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玄苏双眸深而静,“孤气死他才肯罢休。”
“这是孩子话。”婵鸢笑他,随即被他拉着往帐里走,又问道:“二皇子本就是反复无常之人,倘若晋王许给他更高的好处,诱他反水,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你的头上呢?”
沈玄苏眸色清明冷静:“他没得选。今夜他当众受辱,已然彻底和晋王离心。他手里握着杨琇,握着晋王的眼线名册,是他唯一的保命筹码,若是背叛孤,交出假证,便是死路一条。他惜命,便知道该如何取舍。况且,方才闹事殴打老二的那群纨绔子弟,如今已经尽数被软禁在各自的营帐。慕容棣正在审讯,供词、人证,孤手中皆有。老二若是敢临阵倒戈,不用孤开口,这些供词便足以将他一并拖入泥沼。”
婵鸢觉得自己还是单纯了:“唔,这样啊。”
她心想,这个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呢?一面温柔地替敌人披衣,一面已经算好了明日如何将敌人连根拔起。
可她偏偏不觉得害怕。
大约是前世今生,她看过他太多的样子了,至少他对她向来是温柔的。
回到帐中,宴席已经散了七八分,残余的酒气和灯油的味道混在一起,暖融融的。
沈玄苏方才在风口站了太久,咳嗽了两声,程曦等着他半天,把药递过去,他喝了一口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呛咳才慢慢平复,他望着婵鸢,似乎很想要她的安慰,却碍于面子,不得出口哀求她的爱。
婵鸢自然也舍不下脸皮在群臣面前与他恩爱。
因而,婵鸢自顾自喝茶,然后想起一件事。
“慕容,蓝峥回来了吗?“婵鸢问角落里喝酒的慕容棣。
慕容棣一点头,笑了笑:“娘娘的人十分勤快,早回来了,喏,就在那。”
黑暗中,蓝峥无声地现出身形:“主子,属下早就回来了。林中的尸体查过了,都是外来的杀手,身上没有能追踪的标记,但是有一个人的靴底沾了晋王府马厩里才有的那种红泥。”
婵鸢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果然是晋王的人做的。他今日在猎场伏击二皇子,就是为了把脏水泼到殿下身上。二皇子被人伏击,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必然是殿下,晋王再派人挑唆几句,二皇子就会认定是殿下要杀他,彻底倒向晋王那边。晋王之胆识,不遑多让。”
“若遇上的不是咱们殿下,晋王早已夺了江山去,哪还轮得到咱们活?”慕容棣搁下酒杯走过来,半跪在太子身侧,低声道:“待大朝会之后,臣会请旨,彻查京畿一带人口失踪的案子,只要查到晋王府的人经手了哪怕一个女子,这案子就坐实了。”
沈玄苏颔首:“依你说的。”
不久,宴散。
夜亦深了,行辕外头的风渐渐歇了,只剩下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。
冬狩共三日,各人回各人的帐篷休息。
此处热水稀缺,行帐之中虽有烧水的铜炉,柴火却供应有限,一半送去了晋王营帐里,另一半由一众宗室勋贵省着用,搞得所有人怨声载道。
王公贵族尚且如此,底下侍从卫士,便更只能就着冷水简单擦洗。
因此,东边晋王自是灯火辉煌,太子这边与之相比则简朴许多。
西边帐篷里,沈玄苏脱去猎装,交由一旁内侍收走,内里只着素色中衣,他摘去头冠,眉宇间已掩不住倦意。
“殿下,热水只备得小半壶。”德秀躬身低声回禀,“今日营中人手繁杂,柴薪调拨不及,晋王那边占了大半,咱们分到的只能供殿下与娘娘稍稍净手擦面,不足以沐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玄苏淡淡应了一声:“你等下去各处看看,见谁没有热水用,便分孤的去给他。”
德秀有些感动,“诶”了声,回身殷切地去拿热水。
“给我吧。”婵鸢走上前来,伸手接过那一小铜壶温热的水,浸湿布巾,拧干之后擦了手,又递到沈玄苏手中。
沈玄苏拿过她用过的布巾,自己随意擦了擦掌心,又放回盆中。
德秀在一旁续了灯油,十分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。
他这一走,寒气从帐缝丝丝缕缕钻进来,沈玄苏微微咳了两声,下意识抬手抵住唇,片刻才平复下去。
婵鸢心头一紧:“是不是旧毒又发作了?我就说你不该来冬狩的。”
“大局在前,哪里由得我一味静养?”沈玄苏摇了摇头,伸手揽住她的肩,将她带向帐内铺好的卧榻,身子贴着她,道:“外头天寒,帐中被褥尚且还算厚实,今夜只能将就歇息,万幸有娘子陪着孤,不然孤寝难眠,这一夜便又辜负了月神。”
婵鸢不语,二人一同坐向铺着厚毡的卧榻,见婵鸢闷闷不乐,他又道:“熬过这一回,扳倒晋王势力,孤便好好听程曦的话,安安心心调理身子,好不好。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婵鸢只好点头,替他解开领口,布巾浸过仅存的半壶温水,细细替他擦拭脖颈与额角沾染的薄汗:“就怕等到大局落定,你的身子也熬得油尽灯枯。”
温热的布巾擦过皮肤,沈玄苏微微闭上眼,长长吐了一口郁气:“……死不了,不会叫你守活寡的。”
“别胡说了,”婵鸢颓然道:“晋王狼子野心,今日猎场设局未成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冬狩还有两日,行辕之内鱼龙混杂,处处皆是耳目,暗杀、构陷,什么手段他都使得出来。”
“别怕,”沈玄苏闭着眼,握住她还握着布巾的手,将那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捂着:“我知晓。”
他淡淡道:“赤珠军已布下暗哨,帐外三重护卫,西窗暗卫轮夜值守。只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孤唯一怕的,是他不敢动孤,反倒将主意打到你的身上。”
这话一出,婵鸢不屑冷哼一声,随便放下布巾,往炭火盆里添了两块炭,火星腾起一瞬。
“我不怕。”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榻边,与他挨得极近,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,“只是你千万不要为了护我,又做出什么损伤自己身子的事。江山固然重要,可于我而言,你的性命,胜过万千朝堂功业。”
尤其是你不要再殉情了!婵鸢在心底呐喊,我不会再重生一次救你了!
沈玄苏眉眼愈发柔情似水,长臂揽住她躺倒在被褥之中,厚厚的锦被将二人一同裹住,隔绝周遭侵入的寒气。
“别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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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堂之事了,永无止境而已。”他的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,也点了点她的鼻尖:“娘子,夜深了,冬狩白日劳顿,该歇息。余下风波,留待明日再应对。”
婵鸢害羞地闭上眼睛,点头闭眼睡觉,觉得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动作了,肉麻至极!
翌日天光破晓,山间寒霜覆草,整片冬狩围场在一片清冷白雾里安静。
一夜安寝。
帐外风波暂歇。
然,云京城外,官道铁骑扬尘。
景飞焰一身墨色戍边战甲,腰悬长剑,风尘仆仆,立于城门之下。
太子诏命昨夜连夜秘密送达,令他即刻领兵远赴蒙太都镇守边关,统辖北境三道兵权,抵御边寇、督管粮道转运。
明面上看,这是太子打压旧部、将功高之臣远远调离京畿的贬谪外放。
景飞焰对此心知肚明。
此去,不是贬,是镇。
蒙太都扼北境咽喉,是大殷粮草入关的唯一要道,更是晋王暗中经营数年、连通西域私路、囤积私兵的后路腹地。
他领重兵奔赴北地,一是截断晋王所有关外退路、掐断他与西域暗势力的联络粮道;二是以边军铁骑重压大殷边境,掣肘外敌,杜绝晋王借外兵逼宫的后路;三是替远在朝堂的沈玄苏,死死守住大胤半壁江山的关外屏障。
——他是在替太子守万里河山,替这盘死局,杀出唯一生路。
临行之前,景飞焰折返猎场,底下的将领纷纷议论,靖武侯恃功自傲、不满太子制衡,君臣彻底离心。
然而只有景飞焰一言不发,避开众人耳目,单独寻见了婵鸢。
见了小姑娘,他卸下腰间玉佩,神色不如往日桀骜张扬,却沉淀得沉肃郑重。
“婵鸢。”他难得这样叫她。
婵鸢盯着他。
景飞焰低声道:“我此去北地,归期未知。家中老小、族人亲眷,我尽数托付于你。京中风云剧变,晋王狗急跳墙,朝堂暗流汹涌,我族无靠山、无兵权,唯一能信的人,只有你。”
婵鸢望着一身征尘的他,心底了然。
朝野流言早已四起,之前景飞焰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太子、言辞桀骜、拒不遵从调令,众臣说,他和太子殿下是君臣决裂,拥兵自重。
然而这才是转机。
唯有景飞焰撇清与东宫所有干系,晋王才会放松警惕,不会对他远镇北地的兵权设防,他才能安安稳稳扎根蒙太都,悄无声息斩断晋王关外所有根基。
“我知道。”婵鸢轻轻颔首,声音沉静,“你放心,景氏一族,我替你护着,分毫无损。”
景飞焰眼底掠过一丝动容,乱世浮沉,朝野人心皆利字当头,唯独她始终信他、懂他。
寒风卷起他战甲的衣袂,远处猎场号角隐隐传来,催他即刻启程。
可是临别在即,千言万语尽数压落心底。
“这一去,不知何时回。”
景飞焰上前一步,张开双臂,轻轻将她拥入怀中,不肯放手。
婵鸢轻轻抬手,虚虚回护,低声道:“平安归来,便是最好。”
“待我北地功成,再回京见你们。”
景飞焰一抱即分,坦荡磊落,无半分逾矩,转身撩起战袍,洒脱而去。
可这一幕,偏偏落入了不远处林荫之下,那人眼底。
陆观澜一身猎袍,立在寒霜树影之间,静静看着这一幕,眉眼阴沉冷寂。
他缓步走出,踩着满地霜草,停在婵鸢身侧,目光遥遥望着景飞焰策马扬尘、绝尘远去的背影,唇角勾起:“景飞焰要反,你舍不得他了?”
婵鸢抬眸看向他:“你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?”
她想,陆观澜蛰伏至今,就是在等,等东宫离心、等将帅异心、等朝野大乱。
他要借景飞焰的“决裂”,造一场滔天谋逆之祸,搅乱沈玄苏所有布局,倾覆这整座江山!
陆观澜不急着辩白,也不恼她的指责,只徐徐收回远眺边关的目光,缓缓落回她脸上:“乱了天下有甚意思?还是弄乱你,比较合我心意。”
他往前半步,无声无息压近,硬生生逼得她后背贴近身后冰冷的树干,退无可退。
晨霜沾衣,寒意浸骨,他居高临下,目光一寸寸碾过她的眉眼、她的唇、她方才目送景飞焰远去时带了暖意的眼尾。
“方才那一眼,那一场临别一抱。你眼底有他,心里信他,为他揪心,盼他周全……你把别人的安危、别人的前程、别人的托付,都妥帖安放,唯独从未分我半分。”
婵鸢心头一震,蹙眉欲退:“今天没吃疯药?”
“是疯了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景飞焰要忠,我就造他的反名。沈玄苏要稳江山,我就掀他的朝堂。你们所有人要圆满,要顺遂,要君臣同心,我偏要撕碎。我得不到你,便让你赖以安稳的一切,尽数崩塌。”
婵鸢瞪他:“你有病吧!”
陆观澜不以为然:“如何呢?我就是要你从今往后,眼里再无忠臣良将,再无东宫储君,再无天下棋局。我要你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牵挂、所有的喜怒哀乐,只为我一人起落。”
他扣着她腕骨的手指缓缓收紧,温柔又残忍,带着势在必得的侵略感:“今日你护景飞焰,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看,你信的忠义,你守的大局,你护的旁人,我如何亲手,一一碾碎。”
风过霜林,落霜簌簌作响。
婵鸢挣扎起来!
陆观澜望着她气出红晕的脸,笑得温柔又疯狂:“婵鸢,你别再对旁人心软,你每给别人一分温柔,我就抢你一分宿命。终有一日,我会把你从沈玄苏的江山里,连根拔起,独占余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