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68. 第 68 章
    喝得烂醉便极易忘形,第二日清醒之后,婵鸢脑子昏昏沉沉的,昨夜的断断续续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桂花酒、廊下相拥、争吵、翻墙……她跨坐在他身上时那一瞬间,脑子里想的全是前世,她还与他是夫妻时的情景,都不知道胡言乱语了什么!

    婵鸢的脸腾地烧起来,先前是她不愿嫁太子,沈玄苏才强逼着她当了侍妾。可如今时局所迫,她眼下很快就要嫁太子,总觉得之前的抗拒和纠结都成了玩笑。

    但沈玄苏也是为了她着想。

    一来,许是见色起意。二来,也是不愿大瀛女子嫁北燕,未必是真心想娶她。

    这么一想,婵鸢叹气,她怨不得任何人,只能怨那素未谋面的北燕王,好端端的非要娶她一个侍妾做什么!

    她动了一下,发觉自己整个人蜷在一只温热的臂弯里。

    沈玄苏的寝衣敞着一片,手臂横在她腰间,手指位置搁在她肋骨旁,像是怕她半夜滚下榻去,倒不像占她便宜。

    前世沈玄苏也不是那种睡时将手搁在女子隐秘之处的重欲丈夫,婵鸢听过许多夫人私房闲话时说过,却从未在沈玄苏身上发觉这毛病,尽管他偶尔也龙精虎猛。

    婵鸢小心翼翼地将腰间那只手臂挪开,刚撑起半边身子,身后的人便醒了。

    “要去哪里?”沈玄苏手臂又绕回来,重新将她箍进怀里,“天还早,再睡会。”

    婵鸢被他搂得动弹不得,只好偏过头看他,“你醒酒了没有?”

    沈玄苏睁开眼,眼珠还残留着些许血丝:“昨夜喝了不少酒,我有些记不清发生过的事了。我可有做出哪些对不住你的事?”

    婵鸢摇头:“应该没有吧?我也不记得了,我好像也说了些不恰当的话,你别介意。”

    她的乌发在他臂弯里蜿蜒盘旋,脑袋一晃便曲折散开,沈玄苏撑起身子靠在床头,乌黑的发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温润,“不会。我还怕自己酒后失态,做了什么唐突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低下眼:“不过,若我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,鸢儿,你会原谅我么?”

    婵鸢被他那双澄澈无辜的凤目望着,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不记得,还是在装傻:“你说呢?”

    “成婚之前,我不会做的,”沈玄苏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,语气里含着笑意,“我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婵鸢斜睨他一眼,索性起身下榻,取了外袍披上,又走到桌边倒了一盏温茶端到床头:“起来把茶喝了,昨夜酒喝得那样急,此时头疼不疼?”

    沈玄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“嗯,茶水还温热,到了胃里,舒服了些,好像昨夜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就此忘却了,欸,只是说不清,心底的疼到底是缘何故?”

    婵鸢隐约记得,昨夜他借着酒意说的那些委屈的话,心头那一角便软了下来:“我也忘记了,总之,你不要放在心上,我们都喝醉了,口不择言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偏过头看她,似笑非笑道:“我说了许多口不择言的话么?我怎么不记得了?我说的分明都是心里话。”

    婵鸢一想起他昨夜眼角带泪的可怜模样,估计他现在是装傻逗弄她,若是真生气了又要吐血撞墙,只呵呵道:“反正你心里清楚自己说了什么,不用我提醒。”

    门外,沈佑宁道:“醒了没有?我煮了醒酒汤来给你们。”

    江鹤辞温声劝阻的声音紧跟着:“公主,您这一路端过来,已经洒了半碗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剩的半碗也是好的。”沈佑宁道:“你别碍手碍脚,过去。”

    婵鸢去开门,门外的沈佑宁端着一只瓷碗,碗沿果然湿漉漉的,洒了一路汤渍。

    她看见婵鸢开门,愣了一下,随即探头往屋内张望:“你们居然就这样合衣睡了一夜?我兄长还在吗?昨夜你们吵成那样,我还以为今日要闹到父皇面前去呢。”

    婵鸢接过她手里那半碗醒酒汤,尴尬道:“昨夜的事,殿下若是传出去半个字,怕是你兄长要气得吊死在树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嘴严得很,”沈佑宁飞快地补了一句,“但江翰林嘴严不严我就不晓得了。”

    江鹤辞站在她身后,闻言无奈地拱了拱手:“臣……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从屋内走出来,已经理好了衣襟和头发,只是颈侧有一道昨夜被婵鸢抓出的红痕。

    婵鸢甚至都不记得为何要抓他了。

    沈佑宁一眼瞧见了,本来是想笑,又想起婵鸢被挠伤的伤处,登时皱起眉头:“兄长,你那玉容膏到底有没有用?”

    “这事不怪他,昨晚喝醉,我忘了上药。”婵鸢解释道,“今日便涂。不碍事,过两日就淡了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瞪了沈玄苏一眼。

    江鹤辞在一旁正色道:“殿下,北燕使团昨日已过潼关,按脚程算,大约五日之后便能抵达云京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颔首,面色却算不上好,他破天荒地没再缠着婵鸢,简单吃过早饭便回了宫里。

    五日转瞬便过,沈玄苏被政事绊住,顾不上来为难她,正好,婵鸢这些天都是白天在学社,晚上回西窗,等到北燕使团入城那日,云京的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她熬了一个大夜,走到街上时,险些看花了眼。

    彩旗招展,鼓乐喧天,一队身着狐裘皮甲的北燕骑兵策马缓缓行过大街,婵鸢去茶馆捧着一盏热茶,远远观望,打算看两眼便走。

    可那队北燕骑兵行至茶楼时,为首那人忽然勒住了马。

    婵鸢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年轻的男人披着北燕皇室的麂子皮袍,面容被北地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,一双狭长的鹰目微微眯起,穿过人群,落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廖西锦!

    她没看花眼吧?

    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廖西锦,眉目之间满是凌厉和不驯,婵鸢浑身冷汗,仿佛见了鬼,放下茶盏便要跑!

    廖西锦已经纵身一跃,足尖点在马鞍上借力,身形拔地而起,一臂攥住了她的手腕,茶楼里惊呼四起,婵鸢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窗内拽了出去!

    天旋地转间,她落进一只铁铸般的手臂里,后背撞上坚硬的甲胄,下一刻便坐在了马背上,被廖西锦圈在怀中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,满街哗然,百姓们瞪大眼睛,北燕的骑兵们却像是习以为常似的,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,将中间那匹马的周围空出些许距离。

    廖西锦一只手勒着缰绳,另一只手牢牢箍着婵鸢的腰,散漫道:“旧友重逢了?付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

    婵鸢浑身僵住,脑中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真是他,他没死……他竟然没死!

    那场大火,难道是谁暗中偷放了他?他在朝中定有同党!

    她偏过头,难以置信地盯着廖西锦,震惊之余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:“你明明——”

    廖西锦笑了一声,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“明明本王早该死了?”

    “滚开!”婵鸢下意识想要挣扎,可廖西锦的手臂纹丝不动:“你越动,我越不会放手。”

    婵鸢浑身僵硬,她当然可以一巴掌扇过去,可她是东宫的人,北燕使团刚刚入境,若她当众掌掴北燕王,便是外交事故,朝堂上那些本就主张和亲的老臣,正好有了攻讦太子的借口。

    她只能咬着牙,压低声音道:“燕王,请放我下去。”

    廖西锦低下头,毫无预兆地偏过脸,当着整条朱雀大街成千上百双眼睛,在她脸畔轻轻一碰:“本王凭什么放你?这次重返大瀛,可是来向朔泓皇帝求娶你做王妃的,付婵鸢,你以为你们那些花花招式能瞒天过海?本王告诉你,不论你想了多少托辞,你必须嫁给我不可。”

    婵鸢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,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唇,手肘狠狠向后一顶,却被他反应极快地避开。

    廖西锦不怒反笑,箍着她腰的手纹丝不动,“大瀛的待客之道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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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便是让未婚妻当街行刺本王么?”

    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北燕骑兵听得清清楚楚,几人哄笑起来。

    就在婵鸢几乎要不管不顾地狠狠咬上那只箍着她腰的手臂,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铁甲铿锵声。

    一队黑甲骑兵如潮水分开,横亘在长街中央,拦住了北燕使团的去路。

    为首之人银甲映日,剑眉星目,胯下一匹乌骓马,手握一杆银枪,枪尖斜指地面,周身气势凛冽如出鞘的寒刃。

    正是靖武侯景飞焰。

    他端坐马背,目光掠过被廖西锦横置在马背上的婵鸢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拱手道:“北燕王远道而来,我大瀛以礼相待。只是北燕王此举,似乎不合我大瀛的礼数。大瀛礼部有制,外邦使臣入京,须先至鸿胪寺递交国书,由礼部官员引导入宫觐见。这位姑娘乃东宫属官,并非市井民女,您这般沿途掳掠我大瀛女子,实属失礼,您不妨下马,另择雅处相谈,何必当街掳人,惹人非议?”

    廖西锦勒住马,鹰目微微眯起,“靖武侯好大的口气。本王只是见这女子生得可人,邀她同乘一段,何来'掳掠'一说?”

    景飞焰将银枪往地上一顿,枪尾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铮然一声脆响:“她并未应允。在她点头之前,您的'邀'便是不请自来。按大瀛律法,当街强掳良家女子者,杖四十,流三千里。请北燕王放人。”

    长街两侧的百姓安静了一瞬,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爆出一声叫好,紧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和压抑的欢呼,呵斥北燕人。

    北燕骑兵们面色不善,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,可景飞焰身后的玄甲铁骑纹丝不动,长枪如林,严阵以待,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。

    廖西锦与景飞焰对视了几息,那双鹰目里的玩味渐渐褪去,冷意凛凛。

    景飞焰一笑:“北燕王请快些做决断。“

    廖西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婵鸢,那股子恨意还没消,嘴角却重新浮起那抹散漫的笑,“既是大瀛的规矩,本王入乡随俗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顺手将婵鸢也扶了下来。

    婵鸢一落地,立刻后退数步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,她被那人箍在马上太久,腰侧隐隐作痛,衣襟在挣扎间被扯散了几道,领口微微敞着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模样,耳根烧得通红,又羞又恼。

    婵鸢面色一沉,快步走进最近的一家成衣铺子,砰地一声合上了门。

    铺内,店家大娘见她衣衫不整、神色仓皇,连忙取了一套成衣递过来,识趣地没有多问:“姑娘,快些换上吧,北燕人地处蛮荒,素来粗野蛮横,不讲道理的,咱们能躲就躲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店家。”婵鸢背过身去,飞快地换好衣裳,系好衣带,站在铜镜前深吸了好几口气,镜中狼狈的自己让她生出几分软弱之心,她突然就有些怕,说不出为什么,在命运脱离掌控之后,那种失落的不安全感会逼疯她。朝堂局势波谲云诡,瞬息万变,每个人走在大街上都是生死未卜的,动荡的乱世中,她想离开云京,想和西窗一起隐匿,这有错吗?

    可是转瞬之间,她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……就算她无法掌控局势只能步步为营又如何?就算她是女子又如何?女儿家的贞洁清白固然重要,可重回一世的人不该这样困囿于世俗的眼光,若是谁都不愿意放过她,那她愿意放过她自己,若她非得嫁给廖西锦,那她一定杀了他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廖西锦攥出的那圈红痕,想起前世的旧账和今生的新仇,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廖西锦打定了主意要娶她,今日便当着全天下的面给她难堪,明天朝会上那些主和派的臣子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,届时,沈玄苏若是出头,便是因私废公,若他不出头,又是软弱可欺,不论怎么做都是错,因她得来的口舌之错!

    廖西锦想用她来羞辱他,这一手叫他玩的好。

    但是,他做梦去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