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清君侧 > 67. 第 67 章
    婵鸢仰了下脖子,躲开一点,“不要看了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将手搭在她锁骨上:“结痂之前不要沾水,晚些我让程曦送一盒玉容膏过来。”

    婵鸢按住他手:“只是一点皮外伤,不必这样大惊小怪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收回手,转身走到案前,将那封密信摊平在桌上,江鹤辞立刻靠过去,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偶尔在纸上画几个圈,大约是北燕使团入京路线的布置。

    沈佑宁在一旁站了一会儿,见兄长与江鹤辞讨论得专注,便悄悄拉了拉婵鸢的袖子,将她带到廊下。

    “嫂嫂,”沈佑宁压着声儿,眉眼弯弯的,“你知道吗,兄长为我求了一段姻缘,我本以为江翰林不愿意尚我,如今看来,他倒也是愿意的。”

    “想来他拒绝婚事,不过是推却自己无意之人罢了。”婵鸢望着她,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,“对着心悦的公主,他恨不能朝夕相伴,日日陪着你诵读北燕文字。”

    沈佑宁脸颊一热,扬起手佯装要去拍打婵鸢,“你真是——”

    婵鸢笑着侧身躲闪,两位女郎在雕花廊柱间追逐嬉闹,檐下停栖的几只喜鹊被这阵笑语惊扰,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,掠过一抹晚霞,飞向远处的树梢。

    嬉闹过后,沈佑宁敛了笑意,面上浮起一丝忐忑:“可北燕王不日便要入京,万一他相中了我,纵使江翰林有心,怕是也难违圣命。”

    婵鸢伸手,轻轻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头:“有你皇兄在,定然不会让你落入那般境地,放宽心便是。”

    屋内,江鹤辞将名册整理完毕,搁笔起身时,眼神不经意地掠过廊下两道追逐的蹁跹身影。

    沈佑宁正笑得前仰后合,一只手搭在婵鸢肩上,眉眼间全是少年人天真烂漫的光彩。江鹤辞的唇角不自觉便扬了起来,旋即又意识到什么,强行压平了嘴角,垂眸去收桌上的纸页,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。

    沈玄苏将他这一番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,并未点破,淡淡道:“江翰林若是想请旨尚公主,便尽早向陛下递上奏折。若是拖延下去,待到北燕王踏入京城,当众挑选和亲女子之时,他可不会顾及旁人的儿女情长。”

    江鹤辞收拾纸张的手猛地一顿,红晕顺着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,他躬身垂首,声音略显局促:“臣……心中自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不再多言,迈步走出房门。傍晚的微风裹挟着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,廊下的嬉闹声已然停歇,婵鸢挽起袖子,立在廊柱旁擦汗。

    沈佑宁瞧见兄长出来,眨了眨眼,十分识趣地退入屋内,去寻江鹤辞了。

    夜风撩起婵鸢鬓边的碎发,沈玄苏在她身侧站定,二人相隔半臂距离,一时无人言语。

    良久,婵鸢率先打破了寂静,偏过脸坐在廊椅上,慵懒地摇着团扇,“刚才你给他们俩卖了个关子,我懂你的顾虑,现在他们俩不在,跟我说说,你心中究竟打算如何安排?”

    沈玄苏望着庭院里被月光镀了银边的桂树,“自然是一劳永逸的法子,能否平定北燕,不论成败,在此一举。成了,下月初八是大吉之日,宜婚嫁、宜册立。不成……”

    夜风忽然静了,桂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浓郁起来,像是整棵树都在屏息等待。

    婵鸢探过身去拉他的袖子:“不成,如何?”

    沈玄苏愣了一息,轻声笑了:“不成,我便不再纠缠你,放你自由。”

    婵鸢眉头一紧:“何至于此?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
    沈玄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像是怕她跑掉似的,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上:“并不知道什么,不过是,万事万物皆有定数,成者为王,败者为寇,没什么可怕,不过是一条性命罢了,我只能尽力保全身边人,你是我最割舍不掉的部分。若是上天肯成全,下月初八,你便是我的妻子。倘若缘分单薄,我不会用东宫的身份禁锢你,任由你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,安稳度日,远离朝堂纷争,远离即将到来的所有风波。”

    婵鸢怔怔地感受着手心底下那温热的搏动,喉间微微发涩:“殿下何苦这般假设?你怎知我就是薄情寡义之辈?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不愿勉强你。”沈玄苏的力道松了几分,却依旧没有放开她,“于我而言,无论前路凶险几何,我都想搏一次,求一个与你相守的结果。”

    夜风裹着桂花的甜腻气息,在廊下盘旋不去,廊檐挂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,光影摇曳,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绵长又缠绵。

    婵鸢只好搂着他,手臂环住他的腰,“你总爱多心,不至于落到那般田地的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下巴搁在她的发顶:“嗯,不提这个。要喝酒么?”

    婵鸢点头,沈玄苏便去把沈佑宁酿好的桂花酒拿来,与她共酌。

    两人在廊下石桌边相对而坐,石桌上搁着一只青瓷坛,坛口封泥已破,酒香四溢。

    沈玄苏替她斟满一杯,杯中的酒液澄澈微黄,浮着细碎的桂花蕊。

    沈玄苏道:“这酒是去年秋天酿的,本想等到今年中秋,与大家同饮。谁知今日,竟先开了。”

    婵鸢接过酒杯,没有立刻饮下,反而抬眼瞧着他:“中秋还早着呢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仰头饮尽,酒液顺着喉间滑落,暖意徐徐漫开,“未雨绸缪罢了,我怕等不到那时候,岂不是辜负了美酒。”

    婵鸢举杯的手微微一滞,随即放下杯子,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又说浑话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替她又满上一杯,笑了笑,不再言语,只是与她碰杯。

    清冽的酒液一杯接一杯落肚,夜风渐凉,可两人身上都蒸腾着融融暖意。

    许是清风吹拂,容易醉酒,不知饮到第几杯时,婵鸢的视线开始有些飘忽不定。

    她支着下巴,盯着庭院角落里一株海棠树看了许久,醉意轻声道:“你说,已经是夏日炎炎,今年的燕子为何还没到云京来?”

    沈玄苏靠着廊柱,整个人懒懒散散的,衣衫微微敞开,眼皮半阖,像是醉得厉害,可听到她的话,却答得极快:“它在岭南裁衣裳,明年春日才到。”

    屋檐上两只燕子眨了眨黑色的小眼睛:“……”

    婵鸢指着燕子醉话道:“喜鹊诶,好小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迷茫道:“是喜鹊的幼子吧?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沈玄苏自己也怔了怔,随即睁开眼,眼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
    “我在说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婵鸢笑眯眯道:“不知道啊,你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沈玄苏倾身向前,扣住了婵鸢的下颌,指腹带着薄茧,微微用力,迫使她抬起头来:“都怪你。”

    婵鸢无辜地望着他:“不是怪酒么?”

    吻落下的时候,酒气与桂花香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醉了谁。

    婵鸢闭上眼睛,按住了桌子。

    他的吻起初还算温柔,片刻后便失了分寸,婵鸢被他吻得气息不稳,手指攥紧了他的前襟,却又不由自主地仰起脖颈,回以同样的热烈。

    “江翰林你让开些,我要瞧瞧他们话说完了没有——”

    江鹤辞温雅劝阻:“公主,我们还是不要窥探廊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要请他们前往学社客房歇息一宿!哎,别拽我的衣袖!”

    沈佑宁刚掀开半幅门帘,眼前的一幕令她双双僵在原地,身后的江鹤辞探过头来,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。

    两人面面相觑,僵在门帘处进退两难。沈佑宁:“……咱们要不,待会儿再来?”

    江鹤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正要悄悄放下门帘,廊下却骤然传来一声带着委屈的轻叱。

    “你总是有事不直说!”

    婵鸢不知何时伸手攥住了沈玄苏的发丝,把他的脸扯得微微偏了过去。

    她眼眶泛红,醉意与情绪一同翻涌上来,声音带着颤:“你心里藏着无数秘密,事事都要瞒着我。你当我是什么?是陪酒的客,还是同路的伴?”

    沈玄苏被她扯得蹙起眉,却没有挣开。

    他垂着眼,嘴角抿成一条薄线,半晌才开口,嗓音哑得厉害:“那你呢?你对我向来百般冷漠,从不曾正眼瞧过我。我的心意,你当真不知?我这般心心念念挂记着你,你从来都视而不见。落到这般境地,皆是我咎由自取,非要缠着你不放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今反倒要来责怪我?”婵鸢气上心头,眼眶泛红,“当初是谁,非要缠上我不肯放手,我若是不肯应允,便又是闹脾气,甚至咳血来吓唬我?”

    “我何曾刻意吓过你?”沈玄苏执拗道。

    “你每次都这样!”婵鸢气上心头,抬手在他肩头推了一把,“明明心虚,还要嘴硬!”

    眼看着二人争执渐起,大有愈吵愈烈之势,沈佑宁连忙和江鹤辞快步上前,一左一右伸手将两人拉扯开来。

    “兄长、嫂嫂!”沈佑宁一手扶着沈玄苏的胳膊,一手虚拦在两人中间,“夜深了,有什么事明日再说,怎么好好的,还吵起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江鹤辞则直接得多,把醉醺醺的两人分开,语气公事公办:“殿下,姑娘,客房已备好,请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两人醉意上涌,手脚都软绵绵的,被这么一拉一扯,竟也没怎么反抗。

    沈佑宁和江鹤辞费了好一番力气,才把这对醉醺醺的少年少女分别送进两间相邻的客房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,整座小院沉寂下来,婵鸢躺在床榻之上,酒意未消,心底始终安稳不下来。

    她想去见沈玄苏。

    沈玄苏那番没着没落的话,显然是做了什么预期打算,着实让她心里不安。

    她翻了两次身,终于一掀被子坐起身来,起身走到院墙之下。

    那墙约莫一人多高,她仰头望了一眼,深吸一口气,提裙纵身一跃,足尖在墙面轻巧一蹬,整个人便稳稳落上了墙头。

    婵鸢真的觉得自己醉了。

    因为忽然间,一段好像被她遗忘了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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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许多年前,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夏夜,她曾翻过一道类似的院墙。

    墙那边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孩,孤零零的,浑身是土,还有官兵追捕,到处都乱糟糟的,她趴在墙头上,把自己藏在怀里的桂花糕递了过去,那男孩抬起头,有一双很好看却很沉郁的眼睛。

    后来她好像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。

    是梦吧?婵鸢晃了晃脑袋,将那模糊的画面甩出脑海。

    她纵身一跃,轻巧落地,推开沈玄苏房间的门。

    屋内烛火还亮着,沈玄苏果然没有睡,他靠坐在床头,身上松松披着一件单薄寝衣,衣带只随意系了个结,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眉眼间那股倦怠与落寞尚未完全敛去,听到门响,他抬眼看来,疏淡道: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
    婵鸢借着醉意,大胆走上前去,径直跨坐在他的身上,带着几分任性,存心要好好欺负一番方才与她拌嘴之人:“方才不是吵得很凶么?装什么无辜?”

    沈玄苏错愕极了: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她伸手捏住他寝衣的领口,轻轻朝外扯了扯,“说啊,怎么这会儿,哑巴了?”

    寝衣的衣料薄如蝉翼,隔着那层布料,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腰腹间绷紧的肌肉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醉意朦胧的眼里带着几分任性又带着几分挑衅。

    沈玄苏呼吸微滞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没有推开她,只是抬手扣住她的腰侧,指腹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:“你这是半夜睡不着,存心要来找我的不痛快?”

    “是这样,又如何?”婵鸢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,俯下身,唇瓣贴在他的耳廓边,吐气如兰,“你不是说,我向来对你百般冷漠么?那今夜,我便好好热情一回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闭上眼,大手住她的后脑,将她按在自己肩头,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发顶:“你说真的?若是醒来,不许把今夜的事都当作一场醉后的糊涂账,翻篇不提了。”

    婵鸢恼羞成怒,抓住他双手,一左一右按下了,居高临下道:“不许碰我,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,我会认账。平日里总是你欺负我,今日换我欺负你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被她按住双手,仰面躺在榻上,墨发散落满枕,寝衣的领口在方才的拉扯间敞开大片,缠着纱布的肩头,衬着一片莹白冷皙的胸膛,他望着骑在他身上双颊酡红、眼神涣散却气势汹汹的女子,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求饶。

    “鸢儿,你喝醉了,先下来,我们有话好好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要下来。”婵鸢断然拒绝,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,“我清醒得很,我知道我在做什么,你有意见?”

    沈玄苏望着她那双因酒意而格外明亮的桃花眼,沉默了一瞬,诚实道:“……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婵鸢满意地点了点头,凑近他的脸,认真端详他,“叫我看看,我这未来郎君的模样有多好。”

    沈玄苏的呼吸微微一滞,眼尾浅浅淡淡一红,下意识偏过头去,却被她腾出一只手捏住下颌,硬生生扳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不许躲。”她命令道:“娘子说话你也不听了?”

    沈玄苏被她捏着下颌,动弹不得,也哭笑不得,只能与她对视。

    她的呼吸带着桂花酒的甜香,拂在他脸上,温热而潮湿。他心跳有些过快,耳根也开始发热,却仍然没有挣开她的手,只是低声问:“……你想怎么欺负我?”

    婵鸢歪了歪头,认真地思考了片刻,然后张开嘴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对准他的肩头一口咬了下去。

    不重,但也不轻。

    沈玄苏忍受着痛,垂了垂眼,看见她温软的唇瓣贴在他的肩头上,湿漉漉的眼眸像是星子般闪烁。

    婵鸢咬完,抬起头,望着他肩头那圈浅浅的牙印,舔了舔唇角。

    沈玄苏望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哑得几乎要碎开:“……你欺负完了?”

    “解恨了。”婵鸢大方地点了点头,却又因这一夜醉酒折腾,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整个人趴倒在他胸口,脸颊贴在他颈窝里,含含糊糊地嘟囔道,“累死了……沈玄苏,你怎么这么难欺负……都不给什么反馈……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沈玄苏被她压着,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,一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。

    他轻轻挣了挣被她攥着的手腕,发现她已经松了力道,便反手握住她的手,十指交扣,拢在自己心口。

    “鸢儿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她忽然闷闷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委屈,“不然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提起勇气靠近你一次,你还要躲开我?”

    一片沉默。

    婵鸢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昏昏欲睡,才听见他的声音,低低的,仿佛压抑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:“待到成亲那夜,我会让你知道,我有多么心爱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