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西锦离开大街后,趁夜,召来了虞梵声。
虞府。
二人对坐。
廖西锦敲桌子道:“虞梵声,当时你我的盟誓,你可还记得?”
虞梵声也没想过廖西锦真能活着回来,谨慎道:“你远道自北燕而来,就这般心急?放心吧,当时我说过什么,我都认账。”
“你记得便好。”廖西锦抬手推过桌上木盒,盒缝间漫出淡淡的药草异香:“我带来了能够延年益寿的汤药,你拿去,给皇帝服下,此汤药性绵软,绝非烈性毒药,日日少量服食,只会让天子日渐体虚神乏,缠绵病榻,外人查不出半分毒害痕迹,只会当是年岁渐长,龙体衰败。到那时,我会扶持睿王上位,你们虞家便能独掌后宫,把持朝堂。”
虞梵声道:“可沈玄苏眼下步步紧逼,前日,新提拔慕容一族把控刑部与大理寺,四处搜罗不利于虞家与睿王的证据,云京街头又流言四起,都说有一股势力暗中作乱,人心惶惶。我若将这汤药送入养元殿,稍有半分差池,便是满门抄斩的谋逆大罪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一旦药渣被东宫人手扣下查验,你我筹谋尽数作废。”
廖西锦微微倾身,蛊惑道:“正因沈玄苏四面树敌,众人与他势同水火,若是能引起全城百姓诟病太子,睿王、二殿下便能坐收渔翁之利。再者,我北燕使团早已在城中布下人手,今夜便会假扮东宫侍卫烧杀抢掠,污他名声,拖住沈玄苏所有精力,他自顾不暇,哪有闲心紧盯御药房?”
虞梵声沉默。
廖西锦屈起手指,敲了敲木盒:“事成之后,北燕愿鼎力扶持睿王登上帝位。若此事败露,我北燕铁骑即刻压境,你逃命便是,这笔买卖,于你而言稳赚不赔。”
虞梵声望着盒中封装完好的汤药,沉默良久,终是伸手将木盒揽至身前,眼底翻涌着野心与狠戾:“好,我会设法让皇帝服下。只是你切莫忘记承诺,若日后我虞家深陷险境,北燕必须兑现今日所言,不可弃我们于不顾。”
廖西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,举杯遥遥一敬:“盟约在前,天地为证,我北燕从不背弃盟友。只盼虞大人莫要临阵退缩,耽误了你我共同的大业。”
当夜,云京大乱。
婵鸢从睡梦中惊醒,门外已经等了不少人,全都是赶着要来见她的探子们。
婵鸢披衣下地,推门而出,看着眼前惶惶不安的探子们,她把人带到前厅,挑了个最冷静的蛇使问:“何事急着找我?”
蛇使道:“今夜云京大乱了,整条护城河旁边的百姓家都被打砸,那些人蒙着脸,身手矫健,绝对是有组织的,不是寻常的小偷小摸。”
婵鸢皱眉:“还有人闯进住家?官府不管吗?”
蛇使拱手道:“回主子的话,官府的人去了,但是……那些人穿的是东宫侍卫的墨竹服,我见过几个人的脸,是今天和北燕王一起进京的人。那些人本就是生面孔,很多百姓都不认识,还以为是太子的人横行霸道,官府自然不敢管。”
婵鸢语塞:“……岂有此理?”
另一蛇使连声道:“那些百姓遭了难,只能跑到虞府开设的灾民救济庄里去,虞溪正在那里,带着郎中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处,主子,该怎么办?”
婵鸢愠怒,“这里面果真有虞氏的参与?无耻之徒!蓝峥!”
蓝峥出列:“属下在!”
婵鸢冷冷道:“今日北燕人进京,廖西锦不怀好心,八成是他们的人在搅乱一潭浑水,真正的目的是什么,我们还无从得知。但西窗所有人,必须守在太子身边,西窗如今与太子密不可分,共同进退!”
“蓝峥,你带人带队与巡防司一同巡城,抓捕活口,全部押入大理寺临时牢中,所有冒充太子行凶者,严刑拷问!势必要逼他们说出是受谁指使演戏!”
蓝峥:“是!”
婵鸢又道:“蛇使,你们负责协助大理寺审讯,记住,审讯全程要让城中百姓、各地流民围观,记录供词画押存档,抄录告示贴满云京街巷,再设一处流民安置点,用我私库,钱粮施粥,发放御寒布料,医治伤病流民,动作要快!”
蛇使们领命,鱼贯而出。
婵鸢好不容易酝酿起的困意就此打消,她这才发现,沈玄苏不在太子府里。
是了,自从北燕王进京,沈玄苏便一直留在宫中。
婵鸢心下不安,怕沈玄苏不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事,当即前往宫禁。
宫禁之中,显然还不知道宫外发生的剧变,前来报信的侍卫没有允许,夜里不准随意进出宫廷。
沈玄苏与礼部商议下月初八的婚礼之事,正欲离宫,便看见婵鸢朝他飞奔而来。
沈玄苏的脸色不大好,婵鸢这样忧心想着,扑进他怀抱,低声说:“殿下快随我出宫吧,外面乱作一团,大事不好了。”
沈玄苏将她拥了个满怀,摸了摸她被风吹乱的鬓发,“嗯,我知道了,跑什么?仔细摔了跟头,这路上时不时也有小石子。”
婵鸢就在他温和的嗓音里被安抚下来,“殿下,为何夜半不归?”
沈玄苏牵住她的手,慢慢往回走:“在商议婚礼的事宜,等着急了么?抱歉,我忘了跟你报备。”
婵鸢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,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怎么还有心情寻思这些有的没的?”
沈玄苏看了她一眼,眼含笑意:“天塌下来也阻拦不了我娶你,谁敢拦,我要他的命。”
婵鸢不忍心将自己一直想要离他而去的念头说出口,佯装嗔怒道:“那你之前还说,若是走上不归路,便放我走?”
沈玄苏悠哉道:“我知道你本意不想嫁我。”
婵鸢一惊:“……就算是吧,可如今,我好像只能嫁你了。”
沈玄苏弯眸轻笑,将她抱上宫外侧停放的马车,自己也坐进去,放下轿帘,才道:“之前我是这样宽容大度地想了一番没错,也劝说我自己接受了。可今日,廖西锦当众对你不轨,我发觉我还是不能放你走,我恨其他所有接近你的男人,若我真要放你走,必然是我命丧黄泉之时。”
“好了,不许说了。”婵鸢别过头去,“我不愿意听这样丧气的话。”
车厢里烛火摇曳,沈玄苏望着她心事重重的侧脸,“不丧气。我会活得很长久,长到生生世世困住你。你也只能嫁我,若是嫁了旁的人,我照样是叫他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婵鸢心口微颤,说不清是暖意还是酸涩。
她方才在宫外目睹满城祸乱,满心都是朝堂倾覆、人心尽失的惶恐,可一落入沈玄苏身边,所有紧绷的神经,竟都下意识松了大半。
沈玄苏温声道:“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,今夜云京大乱,是廖西锦的手笔。”
婵鸢错愕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耳目是如何告诉你的?”
沈玄苏垂着眼,长睫覆下,掩去眸底翻涌的戾气,面上不见半分慌乱,反倒异常平静:“飞鸽传书。北燕生人假扮东宫侍卫为非作歹,致使百姓流离失所,所有污名尽数扣在东宫头上,还有虞家,居然借机开设救济庄,收买民心,更有人借乱局,坐收渔利,真是明目张胆,当我是死人。”
婵鸢气不打一处来,揉了揉眉心:“呸,我早料到此人潜归云京,绝不会安分,你别这样咒自己了,难听。”
沈玄苏淡淡启唇:“这也不是空穴来风,当时廖西锦与虞梵声结盟,被我撞破,此番随使团入京,应当是带着倾覆朝局的阴谋而来。只是我没想到,他出手如此迅猛毒辣,一夜之间,便要断尽我根基。”
“还有更凶险的。”婵鸢很是忧虑,“我怀疑今夜乱局只是幌子,他们真正的目的,必然另有图谋。”
沈玄苏眸色骤然一沉,“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。他们污我残暴失德,是为了让我日后辩解时,无人信服。搅乱京城,是为了转移所有人的视线,掩护某些毒谋。”
婵鸢叹气:“也许这是一招声东击西,真真是气死我了。”
沈玄苏却没有半分颓败的意思:“局势看似一边倒的溃败,可你做得很好,临危不乱、火速布局,已然替我稳住了大半。委屈你了,鸢儿,夜里不得安睡,还要替我撑起残局。”
婵鸢望着他的明眸,低声道:“我不委屈,这算什么?只若是……百官观望,民心被夺,诸方联手,北燕作乱,殿下真的有把握翻盘吗?”
沈玄苏转头望向她,烛火落进他漆黑的眼底,温柔又笃定,他将她凉凉的手紧紧裹在掌心,指腹贴着她的手背:“鸢儿信我吗?”
婵鸢怔了怔。
她从前总想逃离他的偏执,逃离这步步杀机的帝王权局,可一路走来,风雨同舟,进退与共,西窗依附东宫,她早已和他绑在一处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她缓缓点头,声音轻却坚定:“我信。”
“那我便权当是为了咱们,尽力一试。”沈玄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,眼底闪过凌厉锋芒:“他们想借一夜之乱,定我败局。可我立足之势,从不怕群狼环伺。”
马车缓缓驶入太子府地界,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近了,隐约能听见巡城士兵的呼喝、百姓的呜咽。
婵鸢掀开一丝车帘,望向漆黑纷乱的夜色,心头一软,所有的不安尽数消散。
她没有回头,平静说道:“殿下还不明白吗?若你胜了,我自然欢喜。若你败了,我亦与你共进退。若你必成死局,我亦不会苟活,待我安顿好家中母亲,便同你共赴乱世。”
沈玄苏俯身,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,气息缱绻缠绵,却有几分遗憾:“我从没想过要你陪我赴死。我筹谋半生,争储平乱,步步厮杀,这些生死之事,都与你无关。若真到绝境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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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会早早安排人送你和令堂远走江南,远离云京这趟浑水。”
婵鸢闻言微微偏头,鼻尖擦过他的下颌,摇了摇头,语气执拗:“殿下不必费这番心思。我付婵鸢从来不是贪生怕死,独自逃生的人。西窗上下尽数依托东宫,我与你牵一发而动全身,何来独自脱身的道理?”
何况她早已放不下他。
从前总想着挣脱他的束缚,逃离东宫牢笼,可一次次危难并肩,她心里清楚,早就走不掉了。
这一世,不知终点在哪里,却更加凶险,只能和他一道,一点点为自己挣出个活路来。
沈玄苏俯身轻轻揽住她的腰,墨色衣料裹住她单薄的身子,“是我不好,总让你身陷险境。”
他埋在她肩窝低叹,片刻后重新抬首,眼底重燃锐利坚定的光,“但今日我向你许诺,绝不会走到玉石俱焚那一步。”
婵鸢缓缓抬起双臂抱着他:“这个,我也信你。”
沈玄苏享受着她软绵绵的拥抱,抬手拭去她鬓边被夜风拂乱的碎发:“这世间被我放在心尖上的,唯有我的鸢儿,只需扫清这群内外勾结的奸佞,朝堂尘埃落定,无人再敢阻拦我们的婚事。”
婵鸢虽然心里没谱,也照例是顺着他道:“好,听你的就是了。”
马车行至护城河畔时,被一群从巷口涌出的流民挡住了去路。
沈玄苏撩开车帘,吩咐赤宁带人去疏导人群、分发干粮,又让随行的侍卫将几名伤势较重的百姓扶上随行的板车送往医馆。
正忙碌间,前方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马蹄声,伴着一道慵懒而倨傲的笑。
“太子殿下,好巧。”
廖西锦骑在马上,怀里搂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北燕侍妾。
那侍妾生得妖娆,正拈着一缕发丝往他胸口蹭,被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脸颊,像是在逗弄一只听话的猫儿。
他的目光越过满街的狼藉和流民的哀哭,落在婵鸢身上,又移向沈玄苏,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:“殿下真是勤政爱民,夜半还要亲自出来巡视?本王方才在接风宴上多饮了几杯,正带着美人出来散散酒气,不想便遇上了。”
他低头亲了亲侍妾的发顶,再抬眼时,眼睛里满是戏谑与挑衅,“说起来,殿下的侍妾,本王一直倾心,生得好,性子温驯,难怪殿下寸步不肯放手。只是侍妾终究是侍妾,姑娘这样的品貌才情,若是跟了本王,便是北燕的正妃,日后母仪草原,何等风光?殿下若真心为她好,何不放她一条更好的路?”
婵鸢攥紧了袖口,冷冷地望着马背上那个狂妄至极的男人。
白日里被当街轻薄时她没有出声,此刻当着沈玄苏的面,她也不想因自己挑起两国争端,她讨厌那种感觉。
沈玄苏没有看廖西锦,只是抬起手,朝身后招了一招。
暗处不知何人现出身形,弓弦在夜风中发出一声震响,随后,一支羽箭从天而降,擦着廖西锦的耳廓掠过,噗的一声闷响,直直扎进他身后那名侍卫的咽喉!
侍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瞪大了眼从马背上栽了下去,砰地砸在青石板地上,很快就没了声息。
流民们更是乱作一团,巡防营的兵士焦头烂额,廖西锦怀里那个侍妾立刻吓得忘了撒娇,脸色惨白地蜷在他怀里不敢动弹,“大王……”
廖西锦缓缓转过头,看了看地上那具尚未凉透的尸体,又回过头来,“这是何意?”
沈玄苏只略略瞧了一眼,疏淡如常道:“北燕王远道而来,孤本该尽地主之谊,只是这云京城里的路不太平,夜间行路,自当细心仔细,你身边的下人办事不力,死得其所,你也无需担心。”
廖西锦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,冷冷道:“殿下这般不留情面,是在向本王示威?本王不过是说句真心话,殿下便动手杀人,这便是大瀛的待客之道?本王此行是为两国邦交而来,殿下不会是想在这街上一箭毁了盟约吧?”
“两国邦交啊,”沈玄苏低声重复了一遍,轻轻笑了一声,“你还敢提?北燕使团进京当日,便有人冒充东宫侍卫沿街打砸,放火烧了护城河沿岸十七户民居,打伤百姓四十三人,其中六人重伤,还有一名七岁女童被踩断了腿,这些都是我大瀛的子民。北燕王今夜带着美人大摇大摆走在孤的街道上,想是笃定无人敢对你下手。该不会,这都是阁下惹出的祸事?”
廖西锦心头怒火中烧,早知道沈玄苏自幼体弱多病,却生了一副狠绝心肠,险些被他三言两语绕了进去,只得将侍妾按在怀中,冷笑道:“本王不屑于做这些,不过是大瀛天朝气派,本王不设防罢了。更何况,本王这次来,可是抱着合作的态度,大瀛出贵女,本王不过是想要一个付婵鸢,何必为了个女人大动干戈?”
沈玄苏垂眸一笑,轻声道:“孤的女人,只怕你无福消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