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过天来,沈玄苏又是彻夜不归,不知道去忙什么。
婵鸢不多问太子殿下的私事,坐在花架下翻一本前朝的游记,手里剥着莲子,看得入迷。
侍女小跑着过来:“姑娘,奴婢方才听前头的人说,虞霏姑娘,要嫁去二皇子府了,听说是太后赐的婚,三日后便过门。”
婵鸢以为自己听岔了:“虞霏要嫁二皇子?”
“可不是嘛,奴婢也是今天才听说的。”侍女凑近了些,“宫里人都传,虞姑娘肚子里的孩子……是二殿下的,不是咱们殿下的,所以太后娘娘才为他们赐婚,而不是逼着殿下娶那个虞霏。”
婵鸢点点头,“那倒也说得通。”
突然,两个女子的身影闯了进来,为首的虞大娘子面色铁青,身后的虞霏一袭素衣,眼眶红肿,像是哭了整整一夜。
婵鸢还没来得及站起身,虞大娘子一进院子便瞪着婵鸢,“你就是付婵鸢?果真是一脸祸国殃民的相!”
“娘,你和她废什么话?让开些!”虞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,扬手便是一杯剩茶,兜头泼了她满脸:“这就是你得罪了本姑娘的代价,我今日虽然不能要了你的命,不能奈你何,但叫你遭受些皮肉之苦,也能叫我消消心头之恨!”
茶水是温的,泼在脸上不烫,婵鸢还来不及擦,虞霏就推了她一把,把她推坐在了长椅上,虞霏指着她的鼻子呵斥道:“付婵鸢,你个狐狸精,若不是你从中作梗,太子怎会不认我的孩子?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,让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认了?”
婵鸢擦了一把下巴的水,不怒反笑,站起来道:“虞霏,你倒有脸来骂我狐狸精?既然我是狐狸精,那你是什么妖精变得?先前来我面前,装模作样地关心爱护,如今,又是翻脸不认人,净说些稀里糊涂的话?”
虞霏怒道:“你说什么?你敢再说一遍?你不过是一个侍妾,你敢这么和我说话?”
婵鸢往前一步,挽着袖子,俯首逼视着虞霏:“你怀着二殿下的孩子,却跑去慈宁宫跪着说是太子的孩子,你心里没数?嫁不成太子便嫁二皇子,虞家的女儿,倒真是左右逢源,你的秘密,我说错了一个字没有?”
虞霏的脸色霎时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她气势落了下风,又不敢大声嚷,气急败坏,一只手去抓婵鸢的腰带,另一只手去掴婵鸢的脸,很用力的一巴掌,婵鸢根本就没躲开。
虞霏的手指戴着护甲,一不留神就刮伤了婵鸢的脖子,侍女吓得扑上来挡着她,却被虞大娘子给拉到一边去,又给了一巴掌!
“贱奴婢,你当真是不长眼,不知道太后娘娘才是这宫里的主子!”
婵鸢顾不上脸疼,转身提裙便跑,抄起廊下那把扫院子的竹扫帚,双手一握,横在身前,向虞霏扫过去:“你再动我一下试试?我今日便叫你知道,我也不是好惹的!”
她颈侧被护甲划开的伤口渗出血丝,混着脸上残留的茶水,模样瞧着有些狼狈,眼底却半点不见怯懦。
虞霏哪里见过这般阵仗?她从小到大在虞府锦衣玉食,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,看着婵鸢横着扫帚朝她逼近两步,登时吓得花容失色,疯狂往后退,裙摆绊在门槛上,踉跄着几乎摔倒。
虞大娘子赶紧扶住女儿,拽着她连拖带拉地退出院门,嘴里还絮絮叨叨地骂着:“真是没规矩的野丫头!太子殿下真是受了你的狐媚术,连你这样的女人也要!”
婵鸢叉着腰站在廊下,竹扫帚杵在地上,看着那母女俩狼狈逃出东宫的背影,忍俊不禁,将扫帚往旁边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点胆量都没有,还来找我的不痛快?他们虞氏可真是狗急了便跳墙,自己理亏,能嫁给二皇子已经是太后娘娘开恩了,若是娘娘知道今日来我这闹,又要气恼她们不知礼数。”
侍女连忙快步上前,拿出干净绢帕,焦急地替她擦拭脸颊上的水渍,声音带着哭腔:“姑娘,您脖子流血了,虞霏下手也太狠了,她们分明就是仗着太后撑腰,特意上门来撒气!方才若是我能拦得住就好了……”
婵鸢抬手按住侍女的手臂,抬手摸了摸颈间的伤口,浅浅一道血痕并不算深,只是火辣辣地疼。
她将竹扫帚往墙边一靠,“她心里虚,才会这般急着动手伤人。虞霏心知肚明腹中骨肉归属,原本妄想借着腹中孩子攀附太子,被戳破之后,太后一道赐婚圣旨断了她攀龙附凤的念想,便将所有怨怼,全都发泄在了我身上。
侍女气道:“仗着太后做靠山就可以肆意妄为?”
婵鸢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襟,“那是自然,整个后宫里,最尊贵的女人就是太后。今日她泼我茶水,掌掴于我,这笔账,我暂且记下,她安安稳稳嫁入二皇子府的美梦,未必就能做得长久。”
侍女忧心忡忡:“可虞家如今有太后照拂,咱们势单力薄,往后她们若是再来找麻烦,可如何是好?”
婵鸢安慰道:“不必慌张,越是这个时候,越不能自乱阵脚。她们越是气急败坏,就越证明,她们已经无计可施了。”
“嫂嫂!”
沈佑宁的声音从院门外面传进来,她拎着裙摆小跑进来,瞪大了眼睛:“方才我远远瞧见虞家的人慌慌张张跑出去,还当是出了什么事,你这是干什么?怎么一身都是茶叶梗?”
婵鸢偏过头道:“虞霏来找事,已经被我打发走了。”
沈佑宁眼尖,看到了她脸上的红掌印和脖子上的刮伤,眉头拧起来:“这脸怎么了?她们敢打你!你等着,我这就去给你讨回公道!”
婵鸢赶紧拦住她:“好啦,她们可是皇后娘娘的亲眷,你可以和任何人发威,就是不要得罪了虞氏的人。”
沈佑宁咬了咬唇:“……可你如今可是东宫的人,我兄长过几日便要请旨册立你为太子妃了,你被二皇子妃打,传出去成何体统?朝臣们还不知要怎么编排你不懂管教妯娌呢。”
婵鸢一提这个就心慌。
她已经知道了赐婚的事,还要装作吃惊的样子:“谁说要册立太子妃了?”
沈佑宁眨了眨眼,抽出帕子,轻轻擦拭她脖颈间的血丝,心疼极了:“兄长没跟你说?那夜他在勤政殿跪了一宿,父皇已经松口了,选个良辰吉日便正式赐婚。皇嫂,你现在可不仅仅是侍妾了,你是我正经的皇嫂了。”
婵鸢满腹心事,自己接过帕子按住伤口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
沈佑宁没看出来她的不安,还拉着她往外走。
婵鸢连忙问:“这又是去哪儿?”
“出宫,去学社。”沈佑宁一说起这个,脚步轻快,“江翰林今日在那边编修外邦语辞书,我去寻他说几句话,你一个人在东宫闷着也不好。万一她们回来,你又不让我发火,我会气疯的!我只好叫你随我一道散散心。”
婵鸢拉长声音:“哦,是江翰林呀。”
沈佑宁不语,只脸红,一味地拉着她穿过宫巷,回到学社小院。
江鹤辞正伏在案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页,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来,目光掠过沈佑宁时眼底浮起一丝温煦的笑意:“殿下来了。”
沈佑宁拣了张椅子坐下,看他笔下的字:“这个‘乌勒格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在北燕语里,大约是‘君王’的意思。”江鹤辞侧过头,耳根泛了层薄红,却没有退开,只是声音放低了几分,“公主若是有兴致,臣可以慢慢教您认北燕文字。”
沈佑宁弯起嘴角:“那说好了,你教我要耐心些,我脾气可不好,若是不高兴了,是要罚你的。”
江鹤辞笑道:“遵命。”
婵鸢坐在一旁,默默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,正想打趣两句,院门外,蓝峥掀帘而入。
“主子,西窗方才截获一封密信,从北燕使团驻驿传出来的。”
蓝峥将信函双手呈上,婵鸢接过来展开一看,纸上写的确实是汉字,可连在一起读起来却颠三倒四,尽是些“日不落王来”“马踏中原地”“选金枝玉叶”之类的词句,像是一个不通汉文的人照着读音胡乱拼凑的。
“这信写的是什么?”沈佑宁凑过来看了两眼,一头雾水,“奇怪,每个字都认得,连成句却读不通?”
江鹤辞伸手接过去,指尖点在字行间,唇瓣无声地动了几个来回,眉头越拧越紧,读到最后一行时,那张温润清隽的面孔骤然沉了下去,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:“这北燕语的音译,按汉字的音读出来,再转成北燕语方能通顺。”
婵鸢心里一紧:“那是何意?”
“西窗这次拦的是一桩……重要之事。”他低声念出来,声音里压着怒意,“这封信是北燕使臣发回国内的,说的是,他们已经得到朝廷默许,燕王将亲赴云京,当众遴选和亲人选。”
沈佑宁的脸一下子白了:“什么叫‘当众遴选’?不是说好了谁也不嫁的吗?他亲自来做什么?难不成是来索要金银赔偿的?”
江鹤辞将信纸拍在案上,气得脸色铁青:“北燕王亲自来,便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挑人,届时他指了谁,朝廷便不得不将谁送去,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,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叫大瀛颜面扫地!”
他话音刚落,学社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沈玄苏迈步进来,一身黄衫杏子色,脸色因奔波而白如雪纸,可那双凤目清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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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昔,一进屋便先看了一眼婵鸢,“你头发怎么湿了?还有脖子?怎么回事?”
婵鸢哪想到他会招来?遮遮掩掩的挡住脖子:“不小心弄的,没事。你不回东宫,来这里做什么?”
沈玄苏沉默,走近,望着她似有隐瞒的脸色:“你人不在东宫,我便来学社寻你,没想到你不小心受伤了?”
沈佑宁气急:“什么不小心?不就是虞霏和大娘子两个人跑去东宫作践她?嫂嫂,我兄长问你,你怎么不直说?你怕虞氏再来找咱们的茬?虞霏已经得了太后赐婚,三日之后便是二皇子府的人,还敢擅闯东宫动手伤人,不过就是欺负你如今只是侍妾,虞家的胆子,未免太大了些。”
婵鸢“诶呀”一声,挥了挥手道: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更何况她们俩在我这也没占到什么便宜,我拿笤帚打跑了她们,脖子上的伤晚上就结痂了,不碍事的。”
沈玄苏沉了沉眉,先是走到案前,将江鹤辞递过来的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面无波澜,抬起眼来:“北燕王来得正好。既然要亲自来,那便让他来了,就回不去。”
婵鸢松了口气,很怕他会追究责任。
江鹤辞敛了神色,对着沈玄苏躬身回话:“太子殿下,北燕王借遴选和亲公主为由亲赴云京,绝非只为求娶宗室女子。依臣解读密信余下的暗语,觉得,北燕随行队伍之中暗藏了不少武士,恐怕是想借着此次朝会,窥探京城布防,甚至暗藏着挟持人质的图谋。”
沈玄苏垂眸思索片刻,凤目之中寒光乍现:“他想在朝堂之上随意点选女子和亲,折辱我大瀛朝纲,孤便顺着他的心意设下圈套。他想要金枝玉叶,那便给他准备一位,只是能不能活着带出云京,就要看北燕王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劳烦江翰林整理一份北燕王随行人员的名册。既然他想亲自来挑人,那我们便给他送上一份,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,却又会悔恨终生的大礼。”
江鹤辞道:“是。”
沈佑宁道:“兄长,您打算用何人来应对北燕王?宗室之中适龄的公主寥寥无几,总不能真的送出一位皇室贵女吧!”
沈玄苏并未直接作答,“他想得美。”
婵鸢已然猜出了几分他的打算,劝阻道:“殿下不可贸然行事,北燕使团入境,各方眼线都盯着,若是在京中生出事端,反倒会落人口实。”
“孤自有分寸。”沈玄苏望着婵鸢被打得还很火红的脸颊,语气软了下去,“往后待在东宫,不必事事忍让。你即将被册立为太子妃,身份已然不同,不必再顾及虞家那不值一提的情面。”
婵鸢连忙道:“册立之事尚且未定,不必提前这般说。”
沈玄苏握住她的手腕,不容她回避:“父皇已然应允,吉日很快便会定下。”
沈玄苏朝着门外候着的蓝峥吩咐下去,“派人盯住虞府,虞霏出嫁之前,不许她们母女踏出家门半步。至于今日闯东宫行凶之事,不必明着降罪,只消断了虞家在户部的两处差事,算是一点小小的惩戒。”
蓝峥躬身领命,即刻退下去安排。
沈佑宁听得十分解气,攥紧了拳头:“就该这般治一治她们,仗着皇祖母撑腰便横行霸道,实在太过放肆!”
婵鸢不愿意把此事闹大,“还是算了吧,这时候给他们降罪,过于显眼了些,还是不要得罪虞氏。”
沈佑宁拍了拍桌子,“你怎么这样识大体?我不管,如果皇兄不为你撑腰,本宫就要出手了!”
江鹤辞立刻牵住了沈佑宁的袖子,眉目温雅,轻声规劝:“公主稍安勿躁,太子殿下自有考量,您贸然行事,反倒容易被虞家抓住把柄,到时候反倒会连累婵鸢姑娘。”
沈佑宁挣了挣手臂,气鼓鼓地扭过头:“可是嫂嫂白白挨了打,脖颈上还留着伤口,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不成?”
“殿下的惩处看似轻柔,实则掐住了虞家的命脉。”
江鹤辞放缓语调,耐心解释,“户部差事乃是虞家主要的进项,断去两处官职,虞府上下必定人心惶惶。软禁在家中,虞霏没法四处走动哭诉,既不会掀起朝堂风波,又能压住她们母女二人,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。”
沈佑宁叹了口气道:“也是,皇祖母纵然有心偏袒,虞霏擅闯东宫动手伤人在先,理亏的本就是虞家,皇祖母即便心里不悦,也挑不出正大光明的错处来。”
江鹤辞将桌上那封密信重新收好,神色回归凝重:“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北燕王入京一事,和亲遴选暗藏凶险,我们需尽早做好防备。”
沈玄苏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婵鸢颈间的擦伤,眸色沉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