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玄苏似乎察觉到了婵鸢在装睡,他不言不语,伸出了手。
婵鸢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温凉的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。
沈玄苏道:“明明就是醒了,是不愿意见我么?”
婵鸢被他捏着鼻尖,再也装不下去,缓缓睁开眼,发现沈玄苏语气低沉,眼底却含着笑意,并没生气。
她偏开头:“殿下做什么?扰人清梦。”
“你睡得满脸通红,连呼吸的节奏都忘记,还不是装睡?”沈玄苏收回手,顺势替她掖了掖被角,“分明是醒了许久,一个人躺着,是在想什么心事?”
婵鸢自然不能说她偷听了勤政殿的奏对,于是眼珠转了转,侧过身去,背对着他,闷声道:“我没想什么。倒是殿下,大半夜的不知去了哪里,回来便欺负人。”
“去了趟宫里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遮掩,“父皇召我问了几句话,是关于殿试的事。”
婵鸢心道你分明是去求赐婚,却拿殿试搪塞我。
她也不戳破,只是把被子往上一拉,蒙住了半张脸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沈玄苏见她这般反应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他起身吹熄了两盏烛台,寝殿里顿时暗下大半,只余床头一盏昏黄的琉璃灯,映着帐幔上的缠枝莲纹。
靴子落地,锦袍窸窣,接着床榻微微一沉。
婵鸢整个后背僵住了:“殿下——”
“嘘。”沈玄苏的声音就在她耳后,低低的,“今夜我做了好多事,好累,伤口也有隐痛,你容我借半宿,我此时伤心难过,除了你身边,哪里也不想去。”
婵鸢一动不动地躺着,耳根烧得滚烫。
他体温难得高,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,轻轻环住了她,掌心贴在她小腹前,隔着薄薄的中衣,温热得让人心慌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,小声说:“近些日子,我不让你离开,原因还有一个,付家的院子,你不想回去,便不回去,就待在东宫里,我没事,你就没事,西窗那边也暂时不要回。”
婵鸢:“他们是不是说我什么,被你听见了?”
“她们说你是付家养大的,你该报恩,一派胡言。”沈玄苏的手臂收紧了些,固执倔强道:“你在我心里,不是棋子,我不愿意留你一时,我要留你一世。”
婵鸢喉咙发紧道:“殿下今日……为何忽然说这些?”
沈玄苏将脸埋进她后颈的发间:“没什么,就是忽然想说了,你莫要嫌我啰嗦。”
婵鸢悄悄把缩在被子里的一只手伸出去,覆在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指微微一颤,随即反扣住她的指缝,十指交握。
“殿下。”她低低唤他。
“嗯?”
“你告诉我,”她抬眼望他,“你今夜究竟去做什么了?”
沈玄苏垂眸看着她,“我……去求父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他伸手,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,“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正眼看我,不再装睡躲着我了,我再告诉你。”
婵鸢佯怒,一扭身,沈玄苏立刻“嘶”地抽了口气,眉头皱起来,脸上那副从容立时垮了大半。
她慌了神,连忙要去查看:“伤又裂开了?让我看看——”
沈玄苏却一把攥住她伸过来的手腕,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:“不看,看了你又要担心我。”
他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累极了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,又像是在撒娇。
婵鸢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,只觉得他整个人滚烫得像块炭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肩头纱布渗出的潮意。
她叹了口气,终究没有推开他,只是抬手,轻轻抚了抚他后脑的头发。
“殿下,”她小声说,“明日……会发生什么?”
沈玄苏把她搂得更紧了些:“明日,也会像今夜这般,你与我共同抵御。”
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,熄了。
黑暗里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渐渐趋于一流。
婵鸢小心避开了他的伤处,把脸埋进他胸口,闻到的是纱布底下渗出的淡淡血腥气,可她却觉得,有他在,亦十分安稳。
第二日,寿安宫。
虞霏跪在太后面前,眼泪将螺子黛晕成两道墨痕,顺着脸颊淌下来,沾湿了衣襟。
“姑母,”她捂着小腹,哽咽:“太子殿下他、他当真留了臣女在贡院……臣女腹中的孩儿,千真万确是殿下的骨肉啊……”
虞太后端坐在凤榻上,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,愠怒道:“霏儿,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?”
虞霏浑身一颤,伏得更低:“侄女不敢欺君……”
太后叹息道:“你可知,贡院的监临记录,每日都有同考官签押?太子在锁院期间从不曾独自休憩,你如何留的他?程太医的脉案,哀家昨日也刚看过,上面明明白白写着'太子贵体抱恙,禁同房',你口口声声说怀了太子的孩子,那这孩子,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?”
虞霏的脸彻底白了,伏在金砖上,肩头剧烈地抖动。
太后俯视着她:“哀家念你是虞家的女儿,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你说,这孩子,究竟是谁的!”
虞霏的哭声戛然而止,她抬起头,妆面已经糊成一团,嘴唇哆嗦了许久,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不是太子的。”
太后凤目怒圆:“你还真敢!”
她膝行上前,一把攥住太后的衣摆,声音尖利起来:“是、是二殿下的!姑母,二殿下说他喜欢我,他说会娶我的,他说只要扳倒太子,便让我做皇后……姑母,虞家不能只押溪姐姐一人,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……可如今太子殿下不认账了,他说从未碰过我!姑母,求您替我做主……、
太后闭上眼,久久没有动弹。
“来人。”太后睁开眼,将那串佛珠重重搁在案上,“去二皇子府传哀家懿旨——赐虞霏为二皇子正妃,三日后完婚。”
虞霏怔住了,攥着太后衣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:“姑母……二殿下的正妃?我不要,我要嫁给太子!”
太后垂眸看她,“你当真是冥顽不灵!我虞氏女,只能做正妃,我虞氏扶持谁都是一样的!你若闹,便连这位置也没了!虞家只能用一个女儿的清白,换另一个女儿的体面!都怪你这不知羞耻的东西!”
虞霏瘫坐在地上,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。
“……侄女听姑母的就是了。“
下午,婵鸢就被传召入寿安宫。
虽然沈玄苏给她下了禁令,但她一点也不打算服从,而且这可是太后叫她去,她敢不去?死得比溺水还快!
她踏进殿门,太后正跪在佛堂前读经,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。
婵鸢屈膝行礼,垂首跪在阶下,安静得像一株生在墙角暗处的兰草。
太后没有让她起身,也没有赐座,只是捻着佛珠,不紧不慢,像是在考量什么。
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太后才起身开口:“付家丫头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你倒是个有福的。”太后抬起眼,“太子为了你,跪在勤政殿里求陛下赐婚,你如今站在这里,是东宫的人,也是太子心尖上的人,哀家还真是得高看你一眼。”
婵鸢垂着眼睫,“太后娘娘谬赞。臣女不敢自居有福,只知殿下厚爱,臣女铭感五内,唯有恪尽职守,以报君恩。”
太后道:“哀家从前不喜欢你。你出身不高,不是世袭贵族,父亲远走西域,你与母亲寄居付府,实在配不上储君。可如今看来,你倒是个会说话的。不居功,不邀宠,句句不离君恩本分,难怪太子那般冷情的孩子,也肯为你动了心。”
她啜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声音放缓了几分,却字字透着分量:“可你要知道,这深宫里,光靠君恩是活不长的,太子今日护着你,明日呢?后日呢?他若有一日护不住你了,你当如何?”
婵鸢这才微微抬眼,“臣女不过是晓得自己的斤两,不敢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。君恩如流水,今日在东宫,明日或许便流向别处。可臣女所求,从来不是倚仗君恩长存不衰,而是殿下需要臣女时,臣女能替他分担一二,排忧解难。太后娘娘是殿下的皇祖母,对臣女而言,亦是皇祖母,不论谁嫁与太子,您永远是尊贵的皇太后。”
太后静静地望着她,眼睛里掠过一丝波动:“罢了,你倒是个明白人。哀家也不与你为难。只是有一点,你的肚子,最好快些有动静。太子身边至今没有子嗣,你若是能为他诞下嫡长子,哀家便认你这个太子妃。若是不能,哀家能保你一时,保不了你一世。你且回去罢,好好待在东宫,莫要再惹出什么风波来。”
婵鸢再次福了一礼:“谢太后娘娘体恤,娘娘待臣女恩重如山,臣女必定尽心竭力,不敢有负太后与殿下厚望。臣女告退。”
太后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婵鸢转身,一步步走出寿安宫的大门。
春日的阳光倾泻而下,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站在台阶上,轻轻呼出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的手心,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前世太后也是这般,用子嗣压了她一辈子,说她生不出嫡子便不配坐稳后位。
今生又是同样的台词,换了个场景,换了个身份,却还是那把软刀子。
只是她如今学会了把刀锋接住,再轻轻转个方向,不叫它划伤自己罢了。
婵鸢沿着宫道往外走,经过御书房时,她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。
那扇朱门半掩着,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。
是她母亲,宋莲心。
“臣妇自知时日无多,今日来求陛下,不为付家,不为臣妇自己。婵鸢那孩子命苦,从小寄人篱下,臣妇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。如今北燕索要她,满朝文武都想把她推出去换边境太平。臣妇求陛下,不要把她嫁去北燕。”
婵鸢站在门外,背脊贴着宫墙,一动也不敢动。
御案后传来朔泓帝的声音,低沉而涩:“莲心,你身子不好,不该酷热时进宫。”
“臣妇等不得了。”莲心夫人的声音带了点颤,“臣妇从不曾求过陛下什么,当年不嫁君,今日却求君,是臣妇的不是。可唯独这一桩心事,求陛下成全。”
良久的沉默,朔泓帝扶起她道:“莲心,当年你不肯嫁朕,说怕世间流言蜚语,说不想做皇后。朕应了。如今你求朕把婵鸢嫁给太子,你可知道,太子今日也跪在这里,求的正是同一桩事?”
莲心夫人的肩头微微一震:“是这样的么?”
朔泓帝道:“你们母女,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。一个不肯嫁朕,一个不肯嫁北燕。朕答应你,北燕的事,朕会想办法。婵鸢那丫头,便交给太子吧。”
婵鸢站在门外,抬手捂住了嘴,魂不守舍地沿着宫道往外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沈玄苏那句:“陪他在红尘里再爱一遭、恨一遭、痛一遭、乐一遭”的话浮上心头,和母亲跪在御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央,所有人都推着她往前走,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停下。
她怕重蹈覆辙,可沈玄苏跪在殿上求她姻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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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模样,让她心口那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堤坝,一块一块地崩塌。
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
经过宫门外的松林时,一只手忽然从树后伸出来,攥住她的手腕,将她猛地拽进那片树影里。
她的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正要呼救,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陆观澜站在她面前,一身华服,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俊秀英挺,下颌线条因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。
他比从前更难以接近了。
“此处无人,不要喊。”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,却将她整个人牢牢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那一小片逼仄的空间里,那双眼睛通红,分不清是喝了酒,还是熬了太久没有合眼。
婵鸢盯着他,眉头拧起来:“陆观澜,你疯了吗?这是宫门口,随时有人经过。”
“让他们看啊。”陆观澜低下头,逼近她半分,“婵鸢,我哪里不如他?你知,我父亲因他而死,家族因他而散,我已经家破人亡,脱了一层皮,好不容易重返云京,可你还是弃我而去,难道,连你也要选他吗?”
婵鸢皱眉:“我再说一遍,你父亲是自作自受。”
“我此番回京,定要让他血债血偿。”陆观澜打断她,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,“至于你,是选择他,还是选择我?”
婵鸢抬手,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陆观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,那方面孔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。
他没有躲,也没有还手,只是偏着头,眼眶里晕开一片薄红。
“陆观澜。”婵鸢收回手,气息无法平复:“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因他而死,你父亲是怎样的人,你当真不知道?他私吞赈灾粮款,勾结夏骧走私古董,将你推上刑部告发夏骧,不过是为了让你踩着他往上爬!他死,是因为夏骧派人在狱中刺杀他,与沈玄苏何干?”
“你这是在偏袒他!”陆观澜猛地转回头,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,“我父亲纵有千般不是,也是我父亲!你可以不爱我,但你不能替太子胡诌!我父纵使有罪,可若是没有太子纵容,夏骧如何能协同狱卒暗杀我父?若不逼他,他又怎么会跑到山崖边,走投无路,一跃而下?他明明可以贬去岭南!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,因为另一只手从婵鸢身后伸过来,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,将她往后带了半步,从陆观澜的阴影里带了出来。
沈玄苏从树后走出来,上前半步,将婵鸢挡在身后,与陆观澜面对面。
“陆榜眼,孤的妻子,何时轮到你来拦路了?”沈玄苏的语气疏淡如常,凤目里翻涌的怒意分明已凝成了霜。
陆观澜冷笑一声,抬手抹了一下嘴角:“太子殿下好大的口气。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,可你给了她什么?一个侍妾的名分,还是一座随时会被北燕人踏平的东宫?”
婵鸢站在沈玄苏身后,能看见他肩头纱布渗出的血色又深了一分。
她想开口,沈玄苏却微微侧过头,朝她递了一个"不必"的眼神。
然后他转回去,淡淡道:“孤没有给她的,是她不想争。她若想要太子妃的位置,孤明日便可册立。她想要西窗独当一面,孤从不曾拦过她的路。孤唯一不曾给过她的,是离开孤的自由。这自由孤给不了,也不想给。”
他将婵鸢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,十指交扣,当着陆观澜的面:“孤是她的夫君。无论她认不认,无论旁人怎么看,从始至终都是。”
陆观澜死死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“夫君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嚼碎了,品出了满嘴的苦涩,“好一个夫君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目光最后落在婵鸢脸上:“你就这么偏心于他?”
婵鸢抬眼望他,没有躲避,也没有退缩:“陆观澜,你既然回来,便要做一个好臣子,你父亲的错是他的,你的路是你自己的,你若执意要替他报仇,走的便是他当年那条死路,你当真要这样吗?”
陆观澜冷笑道:“你心里没有我,你偏心,我的事情,再也不用你管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朝松林深处走去,背影笔直而孤峭,像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回头。
婵鸢站在原地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“殿下,你为何会在这里?”
“孤方才在林子里站了很久,一直在想,你会不会跟他走。”
婵鸢摇头:“殿下站在林子里偷听,倒是有闲情。”
沈玄苏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,牵着她朝东宫的方向走去:“如今这时节,世道不安,孤若不是看紧了你,你指不定要出什么事。”
婵鸢回握住了他的手指:“能出什么事?”
路过御花园时,她看见一株开得正盛的琼花,花在风中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。
她停下脚步,弯腰拾起落花,轻轻拢在掌心,别在沈玄苏鬓边。
“殿下可曾听说过,今生簪花,来世漂亮?”婵鸢微笑。
沈玄苏微微一怔,鬓边那瓣花在微风里轻轻颤动,像一只停驻的蝶。
他轻轻触了触鬓边那瓣花,没有摘下来,只是将它按得更服帖了些,低声道:“那我便戴着它,下一世遇见你,你莫要装作不认识我。”
那瓣琼花别在他鬓边,衬着他冷白的肤色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,婵鸢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,一时愣住,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,别过脸去,嘟囔道:“谁要跟你约来世……今生的事还没理清楚呢。”
沈玄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,声音温润而笃定:“今生我也会理清楚的,你且看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