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渊在窗前站到夜色完全降临。
兴庆宫的灯火在身后亮起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凉的地面上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，三更天了。
他转身走回书案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史思明不会等太久——那个枭雄的耐心，从来只够维持到机会出现的那一刻。
也许明天，也许后天，河北的战报就会像吐蕃的烽火一样，烧进长安。
到那时，朝廷还能拿出什么对策？他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地图上东西两片燃烧的区域。中间是脆弱的长安。必须做点什么，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。
***
河阳城头的战鼓，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擂响的。
李光弼从军帐中惊醒时，外面已经是一片混乱的喊杀声。他抓起佩剑冲出帐门，寒冷的夜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城墙上火把摇曳，箭矢破空的尖啸声、刀剑碰撞的铿锵声、士兵的怒吼与惨叫混杂在一起，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咆哮。
“大帅！”副将浑释之浑身是血地冲过来，“史思明全军压上了！北门、东门同时猛攻！”
李光弼登上城墙，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城下，叛军的火把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火海。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阵前，史思明的帅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。更远处，还有更多的火把正在向两翼延伸——叛军正在分兵。
“太原方向有消息吗？”李光弼的声音嘶哑。
“还没有。”浑释之咬牙道，“但斥候回报，史思明派其子史朝义率两万精骑北上了，目标很可能是太原。”
李光弼握紧剑柄，指节发白。
河阳城中的守军只有三万，其中还有不少是伤兵。而史思明这次带来的兵力，至少在十万以上。更可怕的是，他知道朝廷西线告急——吐蕃入侵的消息，一定已经传到了河北。
这是趁火打劫。
最精准、最致命的趁火打劫。
“传令。”李光弼的声音在战鼓声中异常冷静，“北门、东门各增兵两千，弓弩手全部上墙。告诉将士们，朝廷的援军正在路上，我们只要守住三天——不，两天！”
浑释之领命而去。
李光弼站在城头，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。第一波云梯已经搭上城墙，叛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向上攀爬。滚木、礌石、热油从城头倾泻而下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但更多的叛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。
一支流箭擦着李光弼的脸颊飞过，带起一道血痕。
他没有动。
他知道，史思明要的不是河阳城——他要的是唐军从河北抽调兵力回援关中。只要河阳一破，整个河南战局就会崩溃，叛军可以长驱直入，直扑潼关。到那时，长安将面临东西夹击。
“两天……”李光弼喃喃道，“至少要守住两天。”
***
同一时刻，陇右鄯州城。
张镐站在城楼上，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。那是吐蕃骑兵的马蹄掀起的尘土，像一片移动的黄色雾霭，正缓缓向城池逼近。
“节帅，探马回报，吐蕃前锋约五千骑，主力还在三十里外。”参军低声禀报。
张镐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他三天前才赶到鄯州，城中的守军只有四千，其中一半是临时征调的团结兵。城墙年久失修，粮草储备不足，箭矢只够支撑十天——这就是朝廷交给他的烂摊子。
但张镐没有抱怨。
他知道，自己能在这个时刻被启用，背后一定有太上皇的推荐。那个在兴庆宫中运筹帷幄的老人，把最危险的防线交给了他。这是信任，也是考验。
“传令。”张镐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弓弩手上墙，滚木礌石准备。告诉百姓，吐蕃人不会攻城——他们擅长野战，不擅攻坚。我们只要守住城池，拖到冬季，他们自会退去。”
参军犹豫了一下：“节帅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张镐打断他，“鄯州若失，陇右门户洞开，吐蕃骑兵可以直扑关中。到那时，长安危矣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城中忙碌的军民。士兵们在搬运守城器械，妇孺在往城墙上送饭送水，几个老匠人正在修补破损的城门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，但没有人逃跑。
这就是大唐的百姓。
他们或许害怕，但他们知道，身后是家园。
“去吧。”张镐拍了拍参军的肩膀，“告诉将士们，我张镐与鄯州共存亡。”
***
长安，大明宫。
紧急军报是在午时送到的。
两份军报，几乎同时抵达——一份来自河阳，李光弼亲笔所书：“史思明举十万众猛攻河阳，同时分兵北上威胁太原。臣誓死守城，然兵力悬殊，恳请朝廷速发援兵。”
另一份来自太原留守：“史朝义率两万精骑已至太原百里外，城中守军不足一万，粮草仅够半月。若河阳失守，太原危在旦夕。”
紫宸殿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肃宗坐在御榻上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他手里捏着两份军报，手指在微微颤抖。头痛又发作了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太阳穴。他闭上眼睛，试图缓解疼痛，但眼前浮现的却是两幅画面——东边是史思明的大军，西边是吐蕃的骑兵，而长安，就在中间。
“陛下。”宰相苗晋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“东西两线同时告急，兵力捉襟见肘。臣以为……当务之急是确保长安安全。”
“如何确保？”肃宗睁开眼，声音虚弱。
苗晋卿犹豫了一下，看向李辅国。
李辅国上前一步，声音尖细而冰冷：“陛下，老奴以为，当从河北抽调郭子仪部回援关中。郭子仪麾下尚有五万精兵，若回师潼关，可保长安无虞。”
“那河阳怎么办？”兵部侍郎忍不住问道，“李光弼只有三万人，若郭子仪撤走，河阳必破。河阳一破，洛阳门户洞开，叛军可以直扑潼关！”
“那就放弃河阳。”李辅国冷冷道，“退守潼关，依托天险，与叛军对峙。”
“放弃河阳？”另一个官员失声道，“那可是数万将士用性命守住的城池！一旦放弃，河南百姓将尽陷敌手，朝廷威信何在？”
“威信？”李辅国嗤笑一声，“命都要没了，还要什么威信？”
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