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支持李辅国,认为应当收缩防线,确保长安;有人反对,认为放弃河阳等于放弃整个河南,平叛大业将前功尽弃;还有人提出更极端的建议——迁都。
“陛下!”一个老臣颤巍巍地出列,“长安地处四战之地,如今东西受敌,恐难保全。不如效仿当年玄宗皇帝幸蜀,暂避锋芒,待局势稳定再图恢复。”
“迁都?”肃宗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不可!”颜真卿猛地站了出来,声音洪亮如钟,“长安乃国都,宗庙社稷所在,岂能轻弃?一旦迁都,天下震动,军心瓦解,叛军与吐蕃必将乘势而来,届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!”
“那颜大夫有何高见?”李辅国阴阳怪气地问。
颜真卿深吸一口气:“臣以为,当坚守两线。东线,命李光弼死守河阳,同时令郭子仪部向史思明侧后运动,威胁其老巢范阳,迫使其分兵回救。西线,全力支持张镐,依托坚城险隘节节抵抗,拖到冬季。同时加紧与回纥交涉,请其出兵牵制吐蕃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李辅国冷笑,“郭子仪伤势未愈,如何出兵?张镐只有四千兵,如何抵挡吐蕃数万铁骑?颜大夫,你这是纸上谈兵!”
“那也比不战而逃强!”颜真卿怒目而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!”肃宗猛地一拍御案,剧烈的咳嗽起来。内侍连忙上前搀扶,被他挥手推开。他喘着气,看着下面争吵的臣子,只觉得一阵眩晕。
东西两线告急。
兵力不足。
粮草短缺。
迁都之议再起。
这一切,都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他牢牢困住。而他,这个大唐的皇帝,却找不到破网而出的方法。
“退朝……”肃宗虚弱地挥挥手,“容朕……再想想。”
***
消息传到兴庆宫时,韩渊正在和李泌下棋。
棋盘上黑白交错,战局胶着。但当高力士低声禀报朝堂上的争论时,韩渊手中的棋子停在了半空。
“迁都之议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李泌听出了一丝寒意。
“是。”高力士低声道,“朝中恐慌蔓延,不少大臣主张效仿当年幸蜀,暂避锋芒。”
韩渊放下棋子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,秋日的阳光很好,庭院里的菊花正开得灿烂。几个宫女在远处轻声说笑,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。但韩渊知道,这份安宁是脆弱的——像一层薄冰,下面就是汹涌的暗流。
“李泌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说,现在该怎么办?”
李泌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东西两线同时告急,朝廷已到生死存亡之刻。常规的奏议、建议,已经不够了。”
“那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有人站出来,在最高决策层面,提出一套完整的、可行的战略。”李泌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需要有人告诉皇帝和朝臣,该守哪里,该怎么守,援军从哪里来,粮草怎么运。需要有人把一盘散沙,捏成一个拳头。”
韩渊转过身,看着李泌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韩渊说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李泌点头。
韩渊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。这是一份奏表,但不是以“臣”的名义——而是以“父亲”的名义。
“国家危难,父子同舟。”他写下这八个字,笔锋如刀。
奏表的内容很简单:请求与皇帝、宰相、主要将领举行一次最高级别的军机会议,共同商议应对东西两线危机之策。没有指责,没有抱怨,只有一句——“愿以残年余力,为社稷尽最后一份心。”
写完后,韩渊将奏表交给高力士:“送去大明宫,亲手交给皇帝。”
高力士接过奏表,深深一躬,转身离去。
李泌看着韩渊,忽然问:“陛下,您觉得皇帝会同意吗?”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韩渊重新坐回棋盘前,拈起一枚棋子,“因为他也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***
大明宫,寝殿。
肃宗躺在榻上,额头上敷着湿毛巾。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,但心中的焦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。他手里捏着父亲送来的奏表,那八个字像火一样烫手。
“国家危难,父子同舟。”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——马嵬坡的兵变,灵武的即位,收复长安时的万众欢呼,还有父亲退居兴庆宫时那复杂的眼神。他们之间有过猜忌,有过隔阂,有过权力的争夺。但在这一刻,当大唐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,那些恩怨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“陛下。”李辅国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太上皇的奏表,老奴以为……不妥。”
肃宗没有睁眼:“为何不妥?”
“军国大事,自有陛下与朝臣商议。太上皇既已退位,就不该再干预朝政。”李辅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更何况,如今朝中本就意见纷纭,若太上皇再参与进来,只怕会更加混乱。”
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肃宗睁开眼,看着李辅国,“东西两线同时告急,朝中有人要抽河北兵,有人要放弃河阳,还有人要迁都。你说,哪个是对的?”
李辅国语塞。
“朕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。”肃宗坐起身,湿毛巾从额头上滑落,“朕只知道,再这样吵下去,河阳要破,鄯州要丢,长安……也守不住。”
他拿起那份奏表,又看了一遍。
“国家危难,父子同舟。”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,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是啊,国家危难。到了这个时候,还分什么皇帝、太上皇?都是李家的子孙,都是大唐的臣民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传旨。”肃宗打断李辅国,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明日辰时,延英殿举行秘密军机会议。与会者:朕、太上皇、太子、李辅国、苗晋卿,及兵部主要官员。议题:东西两线危机应对之策。”
李辅国的脸色变了变,但最终还是躬身:“老奴遵旨。”
肃宗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明天的延英殿会议,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父亲会提出什么方案?朝臣会如何反应?李辅国会怎样阻挠?而他自己,又该如何在父亲、权阉、朝臣之间找到平衡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了。
要么,在延英殿里找到破局之法;要么,等着大唐在东西夹击下分崩离析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像繁星洒落人间。但在这片温暖的灯火之下,东方的河阳正在浴血奋战,西方的鄯州正在严阵以待。而长安,这座千年古都,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。
明日辰时,延英殿。
一切,都将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