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怎么阻止?他现在是“太上皇”,没有直接参与朝政的权力。李辅国等人巴不得他插手,好抓住把柄攻击他“干政”。可若不说,任由朝廷从河北抽兵,平叛大业将毁于一旦。
“李泌,”韩渊停下脚步,“立刻分析形势,给我一个完整的应对方案。”
李泌深吸一口气,走到书案前。他摊开一张大唐疆域图,手指点在陇右的位置,又滑向河北,最后落在关中。
“吐蕃此次入侵,时机选得极毒。”李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他们知道我军主力在河北,关中空虚。所以才会倾巢而出,想一举拿下陇右,威胁长安。”
“但他们也有弱点。”韩渊说。
“对。”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第一,吐蕃是游牧骑兵,擅长野战,不擅攻城。只要守住几个关键城池,就能拖住他们。第二,吐蕃后勤依赖掳掠,深入陇右腹地后,补给线会拉长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手指点向地图西北角。
“回纥。”
韩渊的眼睛亮了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李泌继续说,“回纥与吐蕃是世仇。若我们以重利相诱,请回纥从侧翼袭击吐蕃后方,必能牵制其兵力。”
“还有,”韩渊补充,“不能从河北抽主力。关中、河西还有未被波及的地区,可以紧急征调府兵、团结兵。虽然战力不如边军,但守城足够了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将领。”李泌抬起头,“需要一个熟悉西陲、擅长防守的人。”
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。
“张镐。”韩渊说。
原枢机堂成员,现任荆州长史。此人曾在陇右任职多年,熟悉地形民情,性格沉稳,擅长守城。更重要的是,他是“自己人”。
“立刻起草建议。”韩渊说,“通过颜真卿的渠道,上达朝廷。”
李泌铺开纸,提笔疾书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。韩渊站在窗边,看着庭院里惶惶不安的宦官宫女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知道历史。
他知道如果不采取正确措施,吐蕃这次入侵将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——陇右、河西尽失,长安数次告急,大唐从此失去西陲屏障,国力一蹶不振。
但这一次,他有机会改变。
***
紫宸殿里,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肃宗勉强支撑着坐在御座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殿下,李辅国、苗晋卿、兵部尚书王思礼、左羽林大将军陈玄礼等人分列两侧,每个人都面色沉重。
“必须从河北抽兵!”李辅国的声音尖利,“陇右若失,吐蕃骑兵旬日便可抵达长安城下!届时城中无兵,难道要陛下再次西巡吗?”
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,刺得肃宗浑身一颤。
西巡——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。一年前,他跟着父亲仓皇逃离长安,在马嵬坡经历了兵变,在灵武艰难即位。那段日子,是他最不愿回忆的耻辱。
“可是,”苗晋卿犹豫着开口,“若从河北抽兵,史思明趁机反扑怎么办?郭子仪、李光弼好不容易稳住战线,若此时撤退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李辅国冷笑,“陇右丢了,长安就没了!长安没了,还要河北做什么?”
王思礼忍不住反驳:“李公公此言差矣!河北是叛军老巢,若不平定,天下永无宁日!吐蕃入侵固然危急,但史思明才是心腹大患!”
“心腹大患?”李辅国盯着他,“王尚书,吐蕃十万铁骑就在陇右,这才是眼前的大患!等他们打到长安城下,你再说什么心腹大患,还有用吗?”
两人争执起来,声音越来越大。肃宗听着,只觉得头痛欲裂。他捂住额头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药效似乎过了,虚弱感重新涌上来,让他几乎坐不稳。
“陛下!”一名宦官匆匆进殿,手里捧着一份奏章,“颜真卿颜大夫有紧急奏议!”
肃宗勉强睁开眼:“念。”
宦官展开奏章,高声念道:“臣颜真卿启奏:今吐蕃犯境,陇右告急,臣以为当从三处着手应对。其一,不可从河北抽调主力,以免叛军趁机反扑,使东西两线同时告急。其二,当从关中、河西未受波及之地,紧急征调府兵、团结兵,固守陇右要城。其三,可启用熟悉西陲、擅长守城之将,臣荐原陇右参军、现任荆州长史张镐,可任陇右节度使,统筹防御。其四,可遣使联络回纥,许以重利,请其从侧翼袭击吐蕃后方,以分其兵势……”
奏章念完,殿内一片寂静。
李辅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这份奏议,几乎句句都在反驳他的主张。而且条理清晰,考虑周全,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“颜真卿……”他咬着牙,“他一个御史大夫,懂什么军务?”
“但他说得有道理。”陈玄礼忽然开口。
这位禁军大将一直沉默着,此刻终于说话了。他看向肃宗,沉声道:“陛下,末将以为,颜大夫所言甚是。河北战线绝不能动,一动则全线崩溃。至于陇右——吐蕃骑兵虽众,但攻城非其所长。只要选对将领,守住几座关键城池,拖到冬季,吐蕃自会退兵。”
肃宗看着陈玄礼,又看看李辅国,心中天人交战。
从感情上,他更倾向李辅国——这个宦官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扶持他,是他最信任的人。但从理智上,他知道颜真卿和陈玄礼说得对。河北战线不能动,一动,平叛大业就完了。
可是……陇右怎么办?
“张镐……”肃宗喃喃道,“此人能力如何?”
苗晋卿连忙回答:“张镐曾任陇右参军多年,熟悉当地地形民情。为人沉稳,擅长守城。天宝年间,曾以五百兵守城拒吐蕃三千骑七日,等到援军。”
肃宗闭上眼睛。
良久,他睁开眼,声音虚弱但坚定:“传旨。任命张镐为陇右节度使,即刻赴任,统筹陇右防御。命关中、河西各州,紧急征调府兵、团结兵,驰援陇右。另……遣使赴回纥,商议联兵之事。”
“陛下!”李辅国急道,“那张镐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肃宗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,“朕意已决。”
李辅国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话。但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,那光芒冷得刺骨。
***
消息传到兴庆宫时,已是傍晚。
韩渊站在勤政务本楼的顶层,看着西边的天空。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,整个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金红的光晕中。远处,大明宫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陛下,朝廷采纳了大部分建议。”李泌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,“张镐被任命为陇右节度使,关中、河西已开始征调兵员,赴回纥的使者也出发了。”
韩渊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张镐能否守住陇右,回纥是否会出兵,都是未知数。而且——他望向东北方向,那里是河北。
史思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那个狡猾的叛将,一定已经得知了吐蕃入侵的消息。他会在什么时候发动进攻?明天?后天?还是等唐军从陇右抽调兵力的消息确认之后?
“李泌,”韩渊忽然开口,“你说,史思明现在在做什么?”
李泌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他一定在整顿兵马,准备趁火打劫。”
“是啊。”韩渊叹了口气,“东西两线,同时告急。这才是最危险的时刻。”
暮色渐浓,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万家灯火,在秋夜里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。但韩渊知道,这片光海之下,是暗流汹涌的危机。
陇右的烽火已经点燃。
河北的战鼓,恐怕也快要敲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