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节奏平稳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上,火焰在瞳孔中跳跃,映出深邃的冷光。
“李辅国现在何处?”他忽然问道。
高力士一怔:“这个时辰……应在自己住处。”
“不。”韩渊摇头,“他一定已经起身,正在赶往大明宫的路上。”
话音未落,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内侍匆匆上楼,跪地禀报:“大家,李辅国公公已至宫门外,称奉陛下旨意,前来询问刺客之事。”
韩渊与高力士对视一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韩渊说。
片刻后,李辅国走进殿内。他身着紫色宦官常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恭敬。烛光下,他的面色有些苍白,眼袋浮肿,像是整夜未眠。
“老奴叩见太上皇。”李辅国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,“深夜惊扰,万望恕罪。陛下闻听兴庆宫遇袭,忧心如焚,特命老奴前来探问,太上皇可安好?”
“朕无恙。”韩渊淡淡道,目光落在李辅国脸上,“李公公来得倒快。”
“事关太上皇安危,老奴不敢怠慢。”李辅国垂首道,语气诚恳,“陛下已下旨严查,定要揪出幕后主使,以正@国法。”
韩渊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冷,像秋夜凝结的霜。
“李公公以为,这幕后主使会是谁?”
李辅国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,随即又恢复恭敬:“老奴不敢妄加揣测。只是……方才查看刺客尸体时,发现一些端倪。”
“哦?”
“刺客所用兵刃,皆是精良横刀,制式统一,似是军中器物。”李辅国缓缓道,“且这些人武艺高强,进退有度,绝非寻常江湖匪类。更可疑的是,那服毒自尽的刺客,左颊有一道刀疤——老奴记得,河北降将田承嗣麾下,就有一员悍将,脸上也有这般疤痕。”
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烛火噼啪作响,爆出一朵灯花。窗外传来风声,吹得窗纸微微颤动。高力士站在韩渊身侧,手指悄然握紧。
韩渊看着李辅国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轻轻点头:“李公公果然心细如发。”
“老奴只是尽本分。”李辅国躬身道,“不过……这也只是猜测。或许刺客是别有用心之人,假扮河北降将,意图嫁祸,也未可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只是近来朝中多有议论,说太上皇的‘削藩之议’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。若真是河北那边派人来……倒也说得通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点明了“河北降将”的嫌疑,又将祸根引向韩渊的改革主张,最后还补上一句“或许是嫁祸”,给自己留足了余地。
韩渊没有说话。他端起案上的茶盏,揭开盖子,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。茶水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像一团蜷缩的阴影。他抿了一口,凉茶入口苦涩,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阵寒意。
“李公公辛苦了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回去禀报皇帝,就说朕一切安好,让他不必挂心。刺客之事,就按陛下的旨意严查吧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李辅国再拜,转身退出殿外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高力士走到韩渊身边,低声道:“大家,李辅国这是……”
“栽赃。”韩渊吐出两个字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一石二鸟。既可将刺杀案推到河北降将头上,坐实他们‘桀骜不驯、心怀叵测’的罪名,又能暗示是朕的‘削藩之议’招来的祸端。如此一来,皇帝就算不怪罪朕,也会对改革之事更加犹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色已蒙蒙亮,东方泛起鱼肚白,但兴庆宫外仍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。宫墙下的血迹尚未清理,在晨光中呈现出暗红的色泽。
“去请李泌来。”韩渊说,“让他暗中查探刺客所用兵器、武艺路数。记住,要暗中。”
“诺。”
***
两个时辰后,大明宫紫宸殿。
肃宗坐在御座上,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。他裹着一件厚厚的貂裘,手中捧着暖炉,但手指仍在微微颤抖。殿内站着十余名重臣,李辅国垂手立在御案旁,神情肃穆。
“刺客的身份,可查清了?”肃宗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李辅国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陛下,老奴已仔细查验。刺客共计十六人,全部蒙面,持制式横刀,武艺精湛。被擒一人当场服毒自尽,从其身上搜出淬毒短刀一柄。其余十五人,毙命十二人,逃脱三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更可疑的是,那服毒刺客左颊有一道刀疤。老奴记得,河北降将田承嗣麾下偏将张豹,脸上也有这般疤痕。去年田承嗣入朝献俘时,老奴曾见过此人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肃宗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是说……刺客来自河北?”
“老奴不敢断言。”李辅国垂首道,“只是此事蹊跷。太上皇还京以来,多次提及‘削藩’、‘整顿河北’,朝中已有多番议论。若说有人因此怀恨在心,铤而走险……倒也并非不可能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没有直接指控,却将嫌疑牢牢钉在了河北降将身上,更将韩渊的改革主张与刺杀案联系在了一起。
肃宗沉默着。他看向殿中的大臣们——有人面露忧色,有人低头沉思,有人交换着眼神。暖炉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,但心底却涌上一股寒意。
如果真是河北降将所为……
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那些刚刚归降的藩镇,根本不可信。意味着削藩之议,已经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。意味着这场战争,远未结束。
“陛下。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众人转头看去——太子李豫从班列中走出,来到御前,躬身行礼。
“豫儿有何话说?”肃宗问道。
李豫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儿臣麾下卫率,在昨夜战斗中,从一名被杀刺客身上,搜出了一件东西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半块铜制腰牌,双手呈上。
内侍接过腰牌,送到御案前。
肃宗拿起腰牌,在手中翻看。铜牌冰凉,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,牌面上有半个“左”字,以及部分花纹。他看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向李豫。
“回父皇,此腰牌的材质、样式、花纹,与北衙禁军左营的制式腰牌,一般无二。”李豫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儿臣已让卫率中郎将陈彦仔细比对过,确认无误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辅国——北衙禁军,正是由他掌控!
李辅国的脸色变了。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那抹苍白和惊愕,还是被许多人捕捉到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声音陡然提高:“太子殿下此言何意?莫非是怀疑北衙禁军与刺客有关?”
“本宫只是呈报证物。”李豫淡淡道,“至于这腰牌为何会在刺客身上,还需详查。”
“这腰牌定是伪造!”李辅国厉声道,“或是刺客从别处窃得,意图栽赃!北衙禁军护卫宫禁,忠心耿耿,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?太子殿下,您麾下卫率搜出此物,莫不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你在栽赃。
李豫看着李辅国,看了三息。然后,他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冷。
“李公公多虑了。”他说,“本宫只是据实禀报。至于这腰牌是真是假,是窃是伪,自有陛下圣裁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众臣:“昨夜刺客来袭时,北衙禁军守卫宫门,太子卫率闻讯赶来。双方合力击退刺客,皆有伤亡。若说北衙禁军与刺客有关,那他们为何要与刺客厮杀?若说太子卫率栽赃,那本宫为何要让自己的人去送死?”
这话问得犀利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众臣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
肃宗握着那半块腰牌,手指收紧。铜牌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看看李豫,又看看李辅国,最后看向殿外——天色已经大亮,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但他心中,却是一片阴霾。
“此事……”肃宗缓缓开口,声音疲惫,“交由三司会审,严查到底。在查明真相之前,北衙禁军左营所有将士,不得擅离驻地。太子卫率昨夜参战人员,也需接受问询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兴庆宫外的守卫,增派一队金吾卫。太上皇的安危,不容有失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众臣齐声道。
李辅国躬身领旨,但垂下的眼中,闪过一抹阴鸷的寒光。
李豫退回班列,面色平静如水。只有站在他身侧的陈彦注意到,太子的手指在袖中,悄然握成了拳。
殿议散了。
大臣们鱼贯而出,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。肃宗仍坐在御座上,手中摩挲着那半块腰牌。阳光照在铜牌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泽。
他忽然觉得,这长安城的秋天,比往年都要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