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前几日那封泄露出去的辟谣信，想起太上皇在信中那句“朕虽老迈，必不与之干休”。现在郭子仪真的受伤了，太上皇第一时间就要来见他……
是真心担忧，还是……另有所图？
“陛下。”李辅国轻声开口，“太上皇年事已高，此时天色已晚，不如明日……”
“不。”肃宗打断他，挣扎着坐起身，“请太上皇进来。”
李辅国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肃宗的眼神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是。”高力士起身，快步退出殿外。
肃宗靠在榻上，闭上眼睛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药味、熏香味、还有从殿外飘进来的夜风的凉意，混杂在一起，让他头晕目眩。
脚步声响起。
肃宗睁开眼，看见韩渊走了进来。
这是他还京后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父亲。烛火下，父亲的白发似乎更多了，背也更驼了，但走路的姿态却异常沉稳。那双眼睛——肃宗心中一震——那双眼睛里的神情，他从未见过。
不是往日的威严，不是猜忌，不是疏离，而是一种深切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。
韩渊在榻前停下脚步，没有行礼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肃宗。他的目光在肃宗脸上停留了很久，从深陷的眼窝，到干裂的嘴唇，到蜡黄的脸色。然后，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，砸在肃宗心上。
“亨儿。”韩渊开口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，“你瘦了。”
肃宗愣住了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父亲这样叫他了。上一次……上一次是什么时候？是马嵬坡之前？还是更早？记忆已经模糊，但这一声“亨儿”，却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。
“父亲……”肃宗下意识地开口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韩渊走到榻边，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。他没有看李辅国，仿佛殿中只有他们父子二人。
“郭子仪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韩渊说，目光落在肃宗脸上，“伤势不明，军心浮动，谣言又起……你现在，一定很难。”
肃宗的鼻子一酸。
这些日子，所有人都对他说“陛下保重”、“陛下勿忧”，但没有人对他说“你一定很难”。他是皇帝，他不能难，不能怕，不能累。可父亲……父亲看出来了。
“朕……”肃宗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当务之急，是三件事。”韩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，“第一，立刻派最好的太医前往潼关。不要只派一个，把太医署里擅长外伤、擅长解毒的，都派去。带上最好的药材，用最快的马，日夜兼程。”
肃宗点头：“朕已经下令……”
“第二。”韩渊继续说，“公开褒奖郭子仪的战功。他不是战败，是遭伏击，是身先士卒、力战突围。要下旨，要明发天下，要让所有将士都知道——朝廷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否定大将的功绩，更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自毁长城。”
肃宗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第三。”韩渊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，“郭子仪负伤，朔方军不能无主。让他的儿子郭旰暂代军务。郭旰跟随父亲多年，熟知军情，在军中也有威望。由他暂代，既能安军心，又能让郭子仪安心养伤。”
肃宗怔怔地看着父亲。
这三条建议，条条在理，句句稳妥。没有指责，没有猜忌，只有实实在在的、解决问题的办法。而且……而且父亲考虑得如此周全，连郭旰暂代军务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。
“父亲……”肃宗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这些……这些朕都没想到……”
“你不是没想到。”韩渊看着他，目光温和，“你是太累了，太急了。军报一来，心就乱了。心一乱，就看不见路了。”
肃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慌忙抬手去擦，却越擦越多。这些日子的压力、恐惧、无助，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。他像个孩子一样，在父亲面前哭了出来。
韩渊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等肃宗的哭声渐渐平息，韩渊才缓缓开口：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肃宗抬起头，眼睛红肿。
“当前谣言四起，从郭子仪被问罪，到他真的负伤。”韩渊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。恐有奸人，欲乱我军心，助长叛贼气焰。亨儿，你是皇帝，你要明察。”
肃宗浑身一震。
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辅国。李辅国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朕……朕知道了。”肃宗说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“父亲所言，朕一一照办。太医即刻出发，褒奖的旨意明日就发，郭旰暂代军务的任命……朕会让中书省拟旨。”
韩渊点了点头，站起身。
“那……儿子就不打扰你休息了。”他说，转身要走。
“父亲。”肃宗突然叫住他。
韩渊回过头。
肃宗看着父亲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说出一句：“夜深了，路上小心。”
韩渊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却让肃宗心中一暖。
“你也是。”韩渊说，“保重身体。这江山……还要靠你撑着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。脚步声在殿中回荡，渐行渐远。
肃宗靠在榻上，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没有言语。殿内的烛火跳动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摇曳不定。
“陛下。”李辅国轻声开口，“药凉了，臣去热一热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肃宗说，声音疲惫，“你退下吧。”
李辅国躬身：“是。”
他退出殿外，轻轻关上殿门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肃宗闭上眼睛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闻见空气中残留的药味，能感觉到锦被的柔软触感。但所有这些感官，都比不上父亲刚才那番话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。
不一样了。
父亲真的不一样了。
***
殿外，廊下。
李辅国站在阴影里，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夜风吹过，带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——三更了。
他听见殿内传来肃宗的声音，是在叫太子。
很快，太子李豫快步走来，推门进了寝宫。
李辅国没有离开。他站在阴影中，像一尊石像。他能听见殿内隐约的对话声，虽然听不清内容，但能听出肃宗语气中的感慨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殿门再次打开。李豫走了出来，脸上带着沉思的神情。
李辅国从阴影中走出，迎了上去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他躬身行礼。
李豫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李公公还没休息？”
“陛下尚未安寝，臣不敢休息。”李辅国说，抬起头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，“方才太上皇来……陛下可还好？”
李豫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父皇说……祖父似与往年不同了。”
李辅国心中一震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哦？陛下何出此言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豫摇摇头，目光望向兴庆宫的方向，“我只是觉得……祖父今日说的话，做的事，都……都太妥帖了。妥帖得……让人有些不安。”
他说完，对李辅国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李辅国站在原地，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，又转头望向兴庆宫的方向。黑暗中，那座宫殿只有零星几点灯火，像沉睡的巨兽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疼。
但这种疼，比不上心中的恨。
韩渊……不，李隆基。你今日这一出，演得真好。忧国忧民，父子情深，条条在理，句句稳妥。皇帝信了，太子也信了。
但我不信。
李辅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。
你以为这样就能破局？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得皇帝的信任？太天真了。
他转身，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。脚步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宫道中回荡。秋夜的凉意渗进骨髓，但他心中却烧着一团火。
一团名为“恨”的火。
回到房中，李辅国没有点灯。他坐在黑暗中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节奏平稳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，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
李辅国抬起头，望向窗外。黑暗中，他仿佛看见了潼关，看见了躺在病榻上的郭子仪，看见了那些惶惶不安的朔方军将士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冷。
“既然你要演忠臣良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在黑暗中飘散，“那我就让你演个够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摸黑铺开一张纸。手指沾了沾砚台里未干的墨，在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墨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。
但李辅国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下一招。
更狠的一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