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报在烛火下静静躺着，墨字如刀。肃宗瘫坐在御座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雕龙纹路。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是内侍闻讯赶来。
但肃宗什么也听不见，他只看见那几行字在眼前晃动——“身中流矢，伤势不明”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，秋风吹过殿檐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极了远方战场的号角。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，一滴，又一滴，仿佛在倒数着什么。
“陛下……”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。
肃宗猛地抬起头，眼中布满血丝：“传……传太医令！不，传所有太医！立刻准备车马，让他们去潼关！现在就去！”
“陛下，潼关距此三百余里，此时已是……”
“朕说现在就去！”肃宗嘶吼起来，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。他站起身，却因用力过猛而眼前发黑，踉跄着扶住御案。案上的笔架被碰倒，毛笔滚落一地，墨汁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下摆，晕开一片污渍。
内侍吓得跪倒在地。
肃宗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但手指仍在颤抖。郭子仪……郭子仪若真有三长两短，潼关怎么办？朔方军怎么办？这仗……还怎么打？
“去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疲惫，“去请李辅国来。”
***
同一时刻，兴庆宫。
韩渊站在勤政务本楼二层的窗前，望着大明宫的方向。夜色深沉，那座宫殿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。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，带着长安城特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。
高力士快步走进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内格外清晰。
“大家，消息确认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郭令公确实在灵宝西原遭伏，左肩中箭，箭矢已取出，但伤势……尚未明朗。军医说，箭上有锈，恐有溃烂之虞。”
韩渊闭上眼睛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郭子仪的面容——那个在灵武时目光坚定、在香积寺前身先士卒、在收复长安后跪在御前泣不成声的老将。前世史书上的记载，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、正在流血的躯体。
“朔方军现在如何？”他问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“军心浮动。”高力士说，“王思礼将军虽竭力弹压，但将士们见主帅负伤，又想起前几日的谣言，难免……难免多想。更麻烦的是，这个消息已经在长安传开了。”
韩渊睁开眼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，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那铃声清脆而急促，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他能想象此刻长安城中的景象——酒肆茶楼里交头接耳的面孔，坊间巷尾闪烁的眼神，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、正等着看笑话的人。
李辅国。
这个名字在韩渊心中闪过。谣言刚被压下去，郭子仪就真的受伤了。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？是巧合，还是……有人故意让这个“巧合”发生？
他转过身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。
“备车。”韩渊说。
高力士一愣：“大家要去何处？此时宫门已闭……”
“去大明宫。”韩渊打断他，“我要见皇帝。”
“可是陛下有旨，太上皇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韩渊走到衣架前，取下那件深紫色的常服，“所以我要你亲自去通传——就说，太上皇闻大将负伤，忧心如焚，寝食难安，恳请面见陛下，商讨应对之策。”
高力士看着韩渊，欲言又止。
“去吧。”韩渊穿上外袍，系好衣带，“记住，不是‘要求’，是‘恳请’。语气要急，态度要诚。皇帝若问起我的状况，你就说……我听到消息后，在殿中踱步良久，茶饭不思。”
高力士深深一躬，转身离去。
韩渊走到铜镜前。镜中的老人白发苍苍，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，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属于韩渊的眼睛——却异常清明。他整理了一下衣冠，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他还京后，第一次正式求见肃宗。
不能出错。
***
大明宫，紫宸殿寝宫。
肃宗靠在榻上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。殿内点了四盏宫灯，光线却依然昏暗。药味弥漫在空气中，混合着熏香，形成一种古怪的、令人胸闷的气息。李辅国站在榻边，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。
“陛下，该用药了。”李辅国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。
肃宗摆了摆手，没有接药碗。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自从看到那份军报，他就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，喘不过气来。
“郭子仪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郭子仪若真有个好歹……”
“陛下放心。”李辅国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，“郭令公吉人天相，定能逢凶化吉。况且，军中自有良医，潼关又是重镇，药材齐备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！”肃宗突然提高声音，随即剧烈咳嗽起来。李辅国连忙上前为他拍背，却被肃宗一把推开。
“军中良医？若真有良医，军报上会写‘伤势不明’？”肃宗喘着气，眼中满是血丝，“箭上有锈……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？溃烂、发热、昏迷……朕当年在灵武，亲眼见过多少将士因为一支带锈的箭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殿内陷入沉默。只有肃宗的喘息声，和更漏滴答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：“陛下，兴庆宫高力士求见，说有急事禀报。”
肃宗和李辅国同时抬起头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肃宗说。
高力士快步走进殿内，在榻前跪下。他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，呼吸急促，显然是匆匆赶来。
“陛下，太上皇……”高力士抬起头，脸上满是焦急，“太上皇听闻郭令公负伤，忧心忡忡，在殿中踱步良久，晚膳也未用。此刻……此刻恳请面见陛下，商讨应对之策。”
肃宗愣住了。
他看向李辅国，李辅国的脸色在灯光下微微一变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太上皇……要见朕？”肃宗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是。”高力士伏下身，“太上皇说，郭令公乃国之柱石，如今负伤，军国大事恐生变故。他虽已退居兴庆宫，但心系社稷，恳请陛下允准一见，共商良策。”
肃宗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