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罢，他将笔搁在笔山上，看着那封信。墨迹在纸上慢慢干涸，黑色的字迹在白色的宣纸上，显得格外刺目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李泌迟疑道。
“要泄露出去。”韩渊说，“但不是通过我们。让太子那边的人，在合适的时机，‘不小心’让这封信的内容流传出去。我要让长安城的人都知道——太上皇力保郭子仪，谁敢动郭子仪，就是与太上皇为敌。”
李泌深吸一口气：“大家，这样会不会太……”
“太直接？”韩渊笑了，笑容里没有温度，“李辅国已经撕破脸了，用谣言这种下作手段。我们再藏着掖着，只会让他得寸进尺。这封信，是表态，也是警告。告诉那些观望的人——军方，我保定了。”
***
同一时间，大明宫。
朝会刚刚开始，肃宗李亨坐在御座上，脸色苍白。他昨夜又咳了血，今早起来头昏脑胀，但不得不强打精神上朝。他能闻到御座旁香炉里飘出的安神香气，但那股香气非但不能让他平静，反而让他更加烦躁。
殿下的百官，神色各异。
颜真卿站在文官队列中，腰杆挺得笔直。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——探究的，怀疑的，幸灾乐祸的。清晨入宫时，他已经听到了那个谣言。此刻，他面沉如水，但袖中的手，已经握成了拳。
太子李豫站在御座下首，眉头紧锁。半个时辰前，他通过密道收到了太上皇的紧急传信。信很短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谣言是有人蓄意制造，必须立刻澄清，稳定军心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御座上的父亲。
肃宗正在听户部侍郎奏事，但明显心不在焉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，眼神飘忽。当户部侍郎提到“河北税赋”四个字时，肃宗的眉头猛地一跳。
“陛下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众人看去，是御史中丞卢弈。他出列行礼，声音洪亮：“臣今晨入宫，听闻长安坊间流传谣言，称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因邺城之战失利，已被陛下下旨问罪。此等谣言惑乱人心，动摇军心，臣请陛下下旨彻查，严惩造谣者！”
殿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肃宗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他当然也听到了那个谣言，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传到朝堂上。他看向李辅国——李辅国垂手站在御座旁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“陛下。”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这次出列的是兵部侍郎。他脸色凝重：“臣也听闻此谣言。据臣所知，朔方军驻长安的联络官今晨已多次求见兵部，询问郭令公安危。军中将士闻此谣言，群情激愤，恐生变故。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安抚，以定军心。”
肃宗的手指收紧。
他能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，浸湿了里衣。御座上的锦垫柔软，但他却如坐针毡。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粗重而急促。
“陛下。”李豫终于开口了。
他走出队列，来到殿中，躬身行礼：“儿臣以为，此谣言来得蹊跷。郭令公正在前线与史思明作战，此时传出主帅被问罪的谣言，分明是有人欲乱我军心，助长叛贼气焰。儿臣请陛下下旨，严斥谣言，并派钦使前往朔方军宣慰，以示朝廷对郭令公的信任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，在殿中回荡。
肃宗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这个儿子，越来越像他的祖父了——果断，沉稳，在关键时刻总能站出来。但此刻，这种相似，却让肃宗心里更加不安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殿中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等待皇帝的决定。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，在殿中盘旋，散发出浓郁的檀香味。阳光从殿门斜射@进来，照亮了飞舞的微尘。
“太子所言极是。”肃宗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郭子仪乃国之柱石，朕从未疑之。传朕旨意：即刻派钦使前往朔方军宣慰，赏赐三军。再有散布谣言者，以扰乱军心论处，格杀勿论。”
旨意一下，殿中气氛稍缓。
但颜真卿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他看见李辅国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，看见几个保守派大臣交换的眼神。他知道，这件事，还没完。
***
朝会散后，李豫匆匆回到东宫。
他刚换下朝服，就有内侍来报：“殿下，朔方军联络官王将军求见。”
“快请。”
王将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，满脸风霜，一身戎装。他一进殿，就单膝跪地：“末将王思礼，参见太子殿下！”
李豫上前扶起他：“王将军请起。可是为谣言之事？”
王思礼站起身，眼眶发红：“殿下，朔方军将士听闻郭令公被问罪，军心浮动。许多将士说，郭令公若有不测，他们便解甲归田，再不替朝廷卖命！末将……末将压不住啊！”
他的声音哽咽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愤怒。
李豫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味和尘土味——那是常年征战的味道。他能看见王思礼甲胄上的磨损痕迹，看见他手上厚厚的老茧。这是一个真正的军人，一个跟着郭子仪从灵武打到长安、又从长安打到邺城的军人。
“王将军放心。”李豫按住他的肩膀，声音坚定，“陛下已经下旨安抚，钦使不日就会前往军中宣慰。郭令公绝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豫打断他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王思礼接过信，展开一看，顿时愣住了。
信上的字迹，他认得——那是太上皇的笔迹。内容，正是那封“郭子仪乃国之柱石，若有小人构陷，朕虽老迈，必不与之干休”的辟谣信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太上皇亲笔所写。”李豫低声说，“你回去告诉将士们，太上皇力保郭令公，朝廷绝不会自毁长城。让将士们安心作战，前线还需要他们。”
王思礼的手在颤抖。
他捧着那封信，像捧着千斤重担。信纸很轻，但上面的字，却重如泰山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李豫，眼中涌出热泪：“末将……末将代朔方军十万将士，谢太上皇！谢太子殿下！”
他重重磕了三个头，起身离去。
李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庭院里的菊花开了，金黄一片。秋风拂过，带来淡淡的花香。但李豫心里，却没有丝毫轻松。
他知道，这封信泄露出去，会有什么后果。
太上皇公开力保郭子仪，等于公开与那些造谣者对立。而造谣者是谁，大家心知肚明。这场暗战，已经从幕后，推到了台前。
***
三天后。
谣言在朝廷的严斥和太上皇的公开表态下，渐渐平息。朔方军军心稍稳，王思礼带着那封信的抄本回到军中，将士们看到太上皇的亲笔信，情绪逐渐平复。
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已过时，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。
黄昏时分，一匹快马冲进长安城，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，背插三面红旗——这是八百里加急军报的标志。
骑士直奔大明宫，在宫门前滚鞍下马，嘶声高喊：“紧急军报！潼关急报！”
军报送到了肃宗面前。
肃宗拆开蜡封，展开军报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。
军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：
“九月十七日，郭副元帅率军东出潼关，牵制史思明部。至灵宝西原，遭叛军伏击。郭副元帅身先士卒，力战突围，然身中流矢，伤势不明。现大军退守潼关，军心震动。”
肃宗的手在颤抖。
军报从他手中滑落，飘到地上。殿中的烛火跳动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扭曲而摇晃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，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、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酸涩汗味。
郭子仪……真的出事了。
那个谣言，竟似乎……部分变成了现实的前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