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渊站在窗边，夜风将他额前的白发吹起。他望着黑暗中长安城的轮廓，声音低沉如铁：“李辅国要把河北变成一把刀，悬在我们头上。他想让我们在推行改革时，时刻担心这把刀会落下来，砍掉我们的手脚，甚至头颅。”
李泌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大家，那我们是否要暂缓……”
“不。”韩渊打断他，转过身，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火，“越是如此，越要向前。但下一步，不能只靠颜真卿在朝堂上奏了。李辅国既然把战场扩大到河北，扩大到人心，那我们就必须……有更快的刀，更准的箭。”
他走到石桌前，手指按在那张河北地图上，按在“魏博”两个字上。
“通知我们在河北的眼线，提高戒备，尤其是……盯紧程元振。我要知道他在河北的一举一动。”
***
三天后，长安城。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，西市刚开市，坊门吱呀作响。卖胡饼的摊贩刚支起炉子，炭火噼啪作响，面饼的焦香混着晨雾的湿气，在坊间弥漫。几个早起买饼的百姓围在摊前，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“听说了吗？郭令公出事了。”
“哪个郭令公？”
“还能有谁？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啊！”
卖胡饼的摊主手一抖，刚贴到炉壁上的饼子差点掉进炭火里。他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惊疑：“郭令公……出什么事了？”
说话的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，他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“说是邺城之战打输了，损兵折将，陛下震怒，已经下旨把他押回长安问罪了！”
“胡说！”旁边一个老者立刻反驳，“郭令公是天下兵马副元帅，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？”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凑过来，“我表兄在禁军当差，他说得清清楚楚——郭子仪在邺城损了三万兵马，还跟太上皇那边走得太近，陛下早就疑心了。前几日密旨已经发到军中，人怕是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了！”
坊间顿时一片哗然。
卖胡饼的摊主愣在原地，手里的铁钳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，烤得他脸颊发烫，但他却觉得脊背发凉。郭子仪……那个在灵武拥立新皇、在香积寺大破叛军、收复两京的郭令公，要被问罪了？
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整个西市都传遍了。酒肆里，茶铺中，街角巷尾，到处都有人在交头接耳。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禁军押着囚车出城，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郭子仪如何“作战不力”、“与太上皇密谋”，甚至有人开始猜测——下一个被问罪的会是谁？李光弼？还是仆固怀恩？
恐慌在蔓延。
***
兴庆宫，勤政务本楼。
韩渊刚用完早膳，高力士就急匆匆地进来，脸色发白。
“大家，出事了。”
韩渊放下手中的茶盏。茶是蜀中刚送来的蒙顶茶，汤色清亮，香气清雅，但此刻闻起来却有些苦涩。他看见高力士额头上细密的汗珠，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，心里一沉。
“说。”
“长安城……到处在传，说郭令公在邺城战败，损兵折将，陛下已经下旨将他秘密拘押问罪。”高力士的声音发颤，“还说……还说郭令公与大家您过往甚密，这是陛下最忌惮的。”
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李泌手中的笔停在半空，墨汁滴在纸上，洇开一团黑渍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，像擂鼓一样。窗外的鸟鸣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。
韩渊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手指按在桌沿上，指节发白。桌面上铺着的宣纸微微颤动，墨迹未干的字迹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。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墨香，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甜香——这两种气味混在一起，竟生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。
“谣言。”韩渊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平静之下，是压抑的怒火，“这是谣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高力士欲言又止。
“李辅国干的。”韩渊打断他，转身看向李泌，“长源，你怎么看？”
李泌放下笔，深吸一口气：“大家说得对。这是离间计，一石三鸟。第一，打击郭令公，动摇朔方军军心——朔方军是我朝目前最可靠的平叛力量，军心一乱，前线危矣。第二，离间大家与郭令公的关系——若大家出面力保，坐实了‘过往甚密’的罪名；若不保，寒了军方之心，也让其他将领寒心。第三……这是冲着改革来的。”
他走到韩渊面前，声音压低：“河北那边，田承嗣刚上表施压，朝中保守派正借机攻击颜公。现在又传出郭令公被问罪的谣言，这是要把军方也卷进来。一旦朔方军不稳，前线战事失利，所有责任都会推到改革派头上——‘看，就是你们折腾，才导致军心不稳、战事不利’。”
韩渊闭上眼睛。
他能想象到此刻长安城里的景象——百姓惶惶，百官惊疑，朔方军将士哗然。那些跟着郭子仪出生入死的将士，听到主帅被问罪的消息，会是什么反应？愤怒？恐慌？还是……离心？
他睁开眼睛，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高力士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立刻通过密道，联络太子。”韩渊语速很快，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，“告诉他，这是有人蓄意造谣，意在乱我军心、助长叛贼气焰。请他务必在今日朝会上严斥谣言，稳定朝堂。同时，让他设法联系朔方军在长安的联络官，安抚军心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去请颜公。”韩渊顿了顿，“不，不是请，是紧急联络。告诉他，谣言是冲着他来的，让他做好准备，在朝堂上据理力争，绝不能让保守派借机发难。”
高力士匆匆离去。
密室里只剩下韩渊和李泌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，透过窗棂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光影随着时间移动，缓慢而坚定。韩渊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，在光柱中上下翻飞。
“长源，研墨。”
李泌立刻走到书案前，铺开一张新的宣纸，开始研墨。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墨香渐渐浓郁起来，混着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韩渊提起笔。
笔是紫毫笔，笔杆温润。他蘸饱了墨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停顿片刻。
然后，落笔。
“郭子仪乃国之柱石，社稷干城。自灵武以来，披坚执锐，屡破强敌，收复两京，功在千秋。今有小人构陷，散布流言，欲乱我军心，坏我大局。朕虽老迈，居于兴庆，然耳目未聋，心智未昏。若有奸佞敢害忠良，朕必不与之干休！此心此志，天日可鉴。”
他一口气写完，笔力遒劲，字字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