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里,沙盘上的蓝色小旗插得密密麻麻。
山室宗武站在沙盘前,双手背在身后,八字胡的尖端微微上翘。
他的计划,奏效了。
师团参谋片村四八从门口走进来,军装笔挺,白手套一尘不染。
他走到山室宗武身侧,微微欠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出师团长阁下所料——零二一旅的中国军人,全部聚到了一起。”
“这群中国军人,他们总以为自己很聪明,很勇敢。”山室宗武得意的摸了摸八字胡,转过身看着掩体里站成一排的联队长们,
“一颗信号弹,全部来相见——他们以为这是团结,这是勇敢,这是宁死不退。”
他把手从胡须上放下来,背回身后,在狭小的掩体里踱了两步,
“可实际上呢?是我故意让他们聚在一起的。他们散在各个角落的时候,我们要一个一个找,一栋楼一栋楼地搜,一个弹坑一个弹坑地清。”
“太麻烦了。现在好了,他们自己跳进了我的包围圈,自己把自己装进了口袋里。蠢。蠢得不可救药。”
第十一联队联队长安达二十三突然从队列里往前迈了一步,“师团长阁下。”
“这次歼灭战,我请战。”安达二十三停顿了一瞬,又接着道,
“天真直次郎少将被支那军人打死了,我作为他手下的联队长,有责任替他复仇。”
“师团长阁下,请下令吧。我以第十一联队的名义向您保证,这里的支那军人,一个不留。”
山室宗武看着安达二十三,看了很久,忽然仰头大笑起来。
他笑着走到安达二十三面前,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好——安达二十三,这才是帝国军人该有的样子。你的联队长天真直次郎死在了支那人的子弹下,这个仇,你去报。”
“零二一旅这颗钉子钉在罗店北岸太久太久了。今天你替我把这颗钉子拔掉。等我全歼了零二一旅,拿下刘行和罗店北岸,我会亲自致电陆军本部,由你接任步兵第十旅团的旅团长。少将肩章,是属于你的。”
“哈依——!”安达二十三猛地立正,脚跟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他的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惊人,那道旧伤疤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。
甚至,他已经在心里看到了自己站在第十旅团指挥部里,领口缀着少将领章的样子。
山室宗武看到安达这个样子,更加得意地大笑起来。
他转身走回地图前面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,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红笔圈了又圈的位置——刘行,罗店北岸。
那片让第十一师团流了太多血却始终啃不下来的焦土,只要拿下这里,刘行就是囊中之物,罗店北岸的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下去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发给松井司令官的电报措辞——“第十一师团全歼支那零二一旅,刘行、罗店北岸悉数攻占。”
他把右手从桌沿上移开,握成拳头,轻轻敲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的正中央。
皇军是天下无敌的。藤田进那个废物在刘行被全歼,只能说明第三师团无能。
他的第十一师团才是帝国陆军真正的精锐,是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。
掩体外面,第十一师团的最后预备队已经开始列队。安达二十三的第十一联队,外加一个战车中队和两个炮兵大队,正在晨光中集结。
土黄色的军服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枯草地尽头,刺刀在晨光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波浪。
安达二十三站在这片银色波浪的最前面,手按在军刀刀柄上,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烧成焦土的高地。
那里,就是信号弹落下的位置,那里就是零二一旅最后的集结地。
他把军刀拔出来,刀尖朝天,正想大喊天黑闹卡。
可就在这时,山室宗武听到了天上传来一阵声音。
那似乎是引擎声。
低沉的、持续滚动的、像远雷在天边缓缓碾过的轰鸣。
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片村四八有些惊恐的大喊道。
山室宗武没有回答。他当然听过这个声音。藤田进在刘行被全歼之前,最后一段无线电通讯里就录下了这个声音。
他的参谋本部同僚们反复分析过那段录音,有人说是新式轰炸机,有人说是某种未知的重型战斗机,但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定的结论。
现在他亲耳听到了。他把手从桌沿上松开,慢慢走到掩体门口,推开半掩着的原木门板。晨光从门外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见了云层之上那道银色的轨迹。
那是一架很大的飞机,机翼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双垂尾像两把从机背上拔出的刀。
此刻,正从云层之上缓缓下降,引擎的轰鸣压过了地面上所有的声音。
它降临而下,像一块从天上落下的陨铁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、冰冷而沉默的审判。
山室宗武站在掩体门口,仰着头,八字胡在晨风中微微发颤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“不可能”,但那个词被他卡在了喉咙里。
山室宗武,此刻终于明白了藤田进临死前看到的是什么。
那不是武器,那是从云层之上降下的答案。
它不是来回答他的问题的,而是是来终结所有问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