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从人群中走出来,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,然后停住了。
她看见了苏玥。
苏玥正蹲在一个腹部中弹的重伤员旁边换绷带,她把旧绷带从伤员腹部一圈一圈拆下来,动作又快又稳,嘴里轻声说着“再忍忍,马上就好”。
伤员疼得满头是汗,她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额头,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最后一小截消炎软膏,用指尖匀匀地涂在新绷带上。
苏晴走到苏玥面前,站住了。她的影子投在苏玥身上,挡住了晨光。
苏玥正要把新绷带往伤员腹部缠,手指停了一瞬。
她看到了地上那双军靴。
然后,她把绷带在伤员腹部绕完最后一圈,用指尖把绷带尾端掖进夹层里,轻轻拍了一下伤员的肩膀,然后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苏晴。
苏晴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苏玥的头。
轻轻揉了揉。苏玥的头发被汗和血黏成一绺一绺的,沾着碎草屑和焦土的灰烬,但苏晴揉得很轻很慢,像是小时候在院子里给妹妹梳头,
“妹,你长大了。”
苏晴在来这里之前,其实做了最坏的打算。
但幸好。幸好妹妹还活着,幸好那个在废墟里做了一整夜手术、被鬼子围堵还拄着枯树枝一瘸一拐走在担架队最前面的军医,还活着。
苏玥仰头看着苏晴。她比姐姐矮了小半个头,仰着脸的时候额角那道血痕正好对着晨光。
她的眼眶红了一下,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。
然后她把苏晴放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拿下来,握了一下,松开。
“来不及姐妹情深了,现在登场的是军医苏玥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亮,只见苏玥把医药箱从地上拎起来打开给苏晴看,里面空空荡荡,磺胺用完了,吗啡用完了,连绷带都快没了,角落里只剩半卷缝合线和一把备用手术刀。
“姐,你那里现在还有药品没?什么药品都行———、吗啡、绷带、消毒酒精、止血粉,哪怕是退烧药都行。”
她把医药箱往苏晴面前一推,“快点快点都给我,那边还有好几个重伤员在等。”
苏晴把医药箱从苏玥手里接过来,转身朝坦克方向招了招手。
“把咱们带来的急救包全拿过来,战地急救包,单兵医疗包,全拿过来。”
几个兵从坦克旁边跑过来,每人怀里抱着一摞急救包。
苏晴把急救包一个接一个地打开,把里面的吗啡针、止血带、消毒纱布、弹性绷带全部拣出来,放进苏玥的医药箱里。
她还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单兵急救包,那是她穿越时随身携带的,里面装着一支军用吗啡自动注射器和一包止血粉,她把急救包往苏玥手里一塞。
苏玥接过急救包,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药品,又抬头看了苏晴一眼,把医药箱往肩上一背,转身就走……
另一边,顾云山正在看他的这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、还活着的、还能站着的零二一旅的弟兄们。
弟兄们全都围拢在他身边。
他走到郭老兵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,伸手把他肩膀上那片被弹片划开的布条往里掖了掖。
郭老兵其实叫郭满仓,河南南阳人,三年前在豫西剿匪时被顾云山从土匪窝里捞出来的,从那以后就再没离开过零二一旅。
“满仓,你媳妇上个月托人捎的信到了旅部——你儿子上小学了,信在我这儿揣着呢,一会我找人给你念。”
郭满仓愣了一瞬,然后那双被硝烟熏得焦黑的眼眶突然就湿了,用袖子使劲蹭了一下眼角。
顾云山走到何老兵面前,把插在地上的柴刀拔出来,在袖子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,又递回去。
何老兵叫何大川,山东德州人,家里三代都是铁匠铺的,那把柴刀是他自己用铺子里的铁料打的,刀刃上的纹路和普通刺刀不一样,呈水波纹。
“大川,你爹的身体还好不好?上次托人带回去的药吃了管不管用?”
何大川双手接过柴刀,握在手里,
“管用,旅长你还记得这茬,我爹还说让我打完仗带点上海的洋铁皮回去,他要打一口新锅。”
顾云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往前走。
郑工兵靠在一截断桥的石墩上,正用绑腿布重新缠他腿上那道旧伤,看到顾云山走过来想起身敬礼,被顾云山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郑工兵叫郑守田,江西吉安人,在工兵连干了八年,是全旅最会搞爆破的。
他旁边那个年轻工兵叫秦小顺,今年才十九岁,跟着他学了两年爆破,已经能独自计算炸药用量了。
“守田,你上次在罗嘉公路炸鬼子坦克时耳朵被震伤,现在还嗡嗡响不?”
郑守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:“早好了,就是有时候听不见别人喊我吃饭,别的都灵光。”
秦小顺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“他骗人的,昨晚上还跟我说耳朵里还有响动,跟知了叫似的。”
郑守田伸手在秦小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你小子,在旅长面前掀我老底。”顾云山笑了,周围的兵也全笑了。
他走到李小虎面前。李小虎正蹲在地上用绑腿布缠他额角那道新伤的绷带,缠得歪歪扭扭,看到顾云山走过来赶紧站起来,绷带还没缠完,半截布条在额前晃来晃去。
顾云山伸手把那截布条从他额头上解下来,重新给他缠好,手指绕了两圈,在脑后打了个方方正正的结。
“小虎,你老家是安徽的,家里还有个在开封念书的妹妹,明年该考女师了。上次托人带回去的学费送到了没有?”
李小虎愣住了,旅长连这都知道,他看着顾云山那张被硝烟熏得焦黑的脸,用力眨了两下眼睛,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没掉下来:
“到了,旅长,到了,我妹托人写了信,说学费收到,还说等她考上了女师就在学校里给我写信。”李小虎在提到妹妹时,黢黑的脸上止不住的笑。
顾云山站在人群中央,周围全是灰蓝色的身影。
他们从信号弹升起的那个方向同时往这边赶,全都来了。有人拄着断枪,有人打着绷带,有人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纱布,但所有人都站得笔直。
郭满仓把柴刀往地上一插,刀尖钉进焦土里,他看着顾云山,
“旅长,能再见到你,真是太好了。我躲在稻田边缘的弹坑里趴了一整夜,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弹坑里,再也没有相见的一天。”
李小虎把刺刀往地上一插,看着顾云山,声音还带着少年的脆亮:
“旅长,我以为上次就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了,我以为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你会看不见,我以为,”
他忽然说不下去了,因为顾云山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,
“弟兄们,来不及再叙旧了,鬼子又冲上来了。”
“现在登场的是,2351人的,巅峰零二一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