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嘿嘿,我就剩一条胳膊了,你们也不把我扔了。”一个老兵突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粗粝和豁达,像是在说一件顶好笑的事情。
老兵叫老马,山东临沂人,四十一岁,零二一旅三营二连三排排副。
他的右臂在罗店北岸的稻田里被弹片削断了,从肩膀往下全没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用麻绳扎了个结,此刻正随着小马走路的颠簸一晃一晃的。
他的左腿也有伤,小腿被子弹打穿过,虽然骨头没断但肌肉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本来是被两个兵用担架抬着的,走到半路担架杆断了,小马二话不说把他背起来就走。小马右肩还吊着绷带,用左臂托着老马的腿,走得很慢很吃力,但他从没说过要放下。
老马说要这句话,背着他的小马急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小马十九岁,也是临沂人,还是老马的本家侄子。
他爹,老马的亲哥,在去年冬天被鬼子杀害,老马当时正好回家探亲,亲眼看着亲哥倒在村口的碾盘旁边,血把碾盘下面的积雪全染成了暗红色。
那天晚上老马把侄子和嫂子送上了往南走的骡车,自己转身回了部队。
后来征兵征到临沂,小马二话不说报了名,分到零二一旅第一天就去找老马报到,从此再没离开过他三叔半步。
此刻他右臂吊着绷带,用左臂托着老马的腿,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咬字咬得死死的:
“叔,你说啥呢!只要我在,就不可能丢下您,咱还要一起回山东老家呢!你说过的,打完仗带我去济南看大明湖,去泰山看日出,你自己答应我的,不能说话不算数!”
老马用下巴在小马头顶上轻轻蹭了蹭,胡茬子蹭在小马的头发上沙沙响。
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每说一句话嘴角都会裂开渗出一丝血,但他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是躺在自家炕头上跟侄子唠家常:
“小马,咱从临沂出发的时候,我答应过你娘,要照顾好你。你爹不在了,咱老马家现在就剩你一条根了。你得活着。你娘还在家等你——你还没娶媳妇呢。”
“你小时候说要娶村东头老孙家的闺女,人家现在还在等你。你得回去。你不能跟我一起死在这儿。”
他把下巴从小马头顶移开,低头看着自己右边那截空荡荡的袖管。
麻绳扎的结已经被血浸透了,硬邦邦地支棱着,风一吹轻轻晃了两下。
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
“可我现在这个样,就剩一条胳膊了,腿也瘸了,连站都站不起来,保护不了你了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娘,要把你好好地带回去。现在我怕做不到了。”
他把脸埋在小马后背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
“所以,你把我往前放。让我最后再保护你一次。”
小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他托着老马腿的左臂在剧烈发抖。
他咬着牙在憋眼泪,可眼泪根本不听他使唤,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焦土上。
他使劲摇头:“不行,不行,叔,我长大了,现在让我来保护你!”
“你不用再保护我了,我能打,我还能用左手打枪——”
他把左臂又往上托了半寸,声音已经哽咽得断断续续,
“你说过咱们要一起回去的——你自己说的——不能不算数——不能——叔——不能——”
老马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小马的肩膀,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。
小马站在原地不肯动,老马又拍了一下,这次力道重了一些,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。
小马这才慢慢蹲下,把老马从背上卸下来,靠在一个沙袋上。
老马坐稳之后,伸出那条仅剩的左臂,用手掌托住小马的后脑勺,把他轻轻拉到自己面前。
他的手掌很粗糙,全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。
他让小马蹲着,自己用左臂撑着沙袋勉强坐直了身体,然后把手从小马后脑勺上移到他额头上,把那些被汗黏在额前的乱发拨开,露出一张还带着少年稚嫩的脸。
这张脸上全是眼泪和泥,嘴唇在剧烈发抖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孩子,你要能回山东老家——一定照顾好你娘。”老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,像是在往一张白纸上写遗书,
“你娘嫁到咱老马家,就没享过一天福。你爹走的那天,她没掉一滴泪,但我知道,她背地里把眼睛都哭肿了。”
“你回去之后替我给你爹坟上多磕几个头,告诉你爹,他儿子长大了,能扛事了。告诉你娘,就说三弟不孝,不能回去看她了。让她别记挂我。我在下面,会跟大哥好好说的。”
小马一头扑进老马怀里,左臂死死抱住老马的腰,脸埋在老马胸口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不能动,只能用左臂抱着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老马就会消失。
他的哭声压抑而嘶哑,从牙缝里往外挤,每一个字都被哭腔撕成了碎片:“不行……叔……不行……你不能这样……”
另一边,苏玥刚把几个重伤员安置好,转过身就看到了这一幕。
她把三八式步枪靠在沙袋上,走过来蹲在老马面前。
她的衣服上全是血,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换绷带时留下的药粉,但她的动作很轻,蹲下来时膝盖在焦土上轻轻一碰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她看着老马那张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,看着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,看着他把小马抱在怀里的独臂。
她张了张嘴,带着军医特有的那种既冷静又温柔的语调:
“老马,现在的情况还没到要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老马抬起头看着她,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左手轻轻摆了摆,打断了她的话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历史的深处往外蹦,带着一种穿透了二十三年戎马生涯的厚重。
“现如今,吾之国家,已千疮百孔。”老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边空荡荡的袖管,又抬起头看着苏玥,看着李小虎,看着马三娃,看着周围所有还在站着的、还在抬着担架的、还在握着枪的人,声音忽然变得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,低沉而悠远,
“吾等唯有悍不畏死,与日寇以命换命,方能为后人留下火种。”
“我活了四十一年,打过护国军,打过北伐,打过淞沪。够了。现在,在阵地前面几十米,给我挖个小坑,把我埋进去。再给我几发手榴弹。等鬼子来了,我在鬼子群里引爆。”
苏玥的眼圈红了。她见过太多死亡,在手术台上,在担架旁边,在废墟里,在炮火下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。但她蹲在这个只剩一条胳膊、一条腿老兵面前,听着他用平静到几乎是在交代家常的语气说出“把我埋进去”这几个字,她的眼眶还是控制不住的红了。
她没有再劝。她知道有些人的决心不是用来说服的,是用来成全的。
她轻轻点了一下头,站起来,转身对李小虎说了一句,
“阵地前面几十米,选几个位置,挖坑。挖浅一点,别太深,太深了手榴弹的破片炸不开。”
冯大彪从担架上探起半个身子,用完好的右臂拍了一下担架杆,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:
“对,给我也挖一个!老子刚才就说了,往前抬,给我几发手榴弹——你们听见没有?别把我忘了!”
刚才在担架上他就喊过同样的话,现在看到老马也站出来了,他怕自己被人落下,又用力拍了一下担架杆。
还有一个姓丁的重伤员从沙袋旁边慢慢举起手。他叫丁大有,四川人,腹部中弹,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血,嘴唇白得跟纸一样,说话的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但他把手举得很高,像是怕别人看不见:
“还——还有我。我腿断了,爬不过去了。把我放在弹坑里,鬼子上来我就拉弦。我走不动了,炸几个鬼子给你们开路。”
他旁边一个兵吃力地侧过头,看着苏玥,一字一顿地说:
“还有我。我叫彭树生。湖南衡阳人。零二一旅三营一连二排列兵。”
他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,像是在把自己的名字和番号刻在石头上,刻得很慢,但刻得很深。
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重伤员,躺在门板上,靠在沙袋上,蜷在弹坑里。有人断了腿,有人腹部缠着渗血的绷带,有人头上包着纱布只露出半只眼睛,有人在昏迷中好像也听见了周围的动静,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摸索,像在找手榴弹的拉环。
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手,有的手还能抬起来,有的手抬不起来就用手指在焦土上轻轻敲两下,表示自己也在,也算自己一个。
没有人犹豫,没有人退缩,没有人问“还能活多久”。
他们问的是——“手榴弹还有几颗”。
苏玥站在旁边,看着这些举起来的手,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把每一张脸都记住了。
她转回头看着李小虎,嘴唇动了一下,只说了两个字:“挖吧。”
李小虎把信号枪揣进怀里,从地上捡起一把工兵铲。
他旁边的崔明贵、马三娃、周老栓,还有几个还能动的轻伤员,都从地上捡起了工兵铲、刺刀、木板。
没有足够多的工兵铲,有人就用刺刀撬土,有人用钢盔舀土,有人用断枪的枪托当镐头。
他们从土坡侧面的缺口翻出去,匍匐到阵地前方几十米的位置。崔明贵爬在最前面,右手握着工兵铲,左臂还吊在胸前不能动,就用膝盖压着铲柄往下撬,每撬一下断指伤口都被牵得生疼,但他撬得很用力,焦土被一块一块挖起来堆在旁边。
李小虎趴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一把刺刀在刨土。他的刺刀已经卷刃了,刨两下就要换个角度再刨,手指被碎石子划破了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混进泥土里,他抹了把汗把血和泥全蹭在额头上,然后继续刨。
马三娃在另一边用手榴弹当锤子,用弹体敲碎硬土块,再用钢盔舀出去。
周老栓没有工兵铲也没有刺刀,他趴在一个弹坑边缘,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在焦土上一把一把地往外扒土。他的手指甲全劈了,指腹上磨出了血,但他扒得很快,好像完全不疼。
小马最终,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用还能动的左臂在稍远的位置刨土,右臂还吊着绷带使不上力,他就用身体的重量压在左手刺刀上一点一点往下撬。
战场只有工兵铲和刺刀刨开焦土的沙沙声,只有碎石滚进弹坑的细碎声响。他们在挖坑。不是战壕,不是掩体,是坟。
是他们战友自己要求的坟。
坑挖好了。很浅,不到半人深,因为重伤员躺在里面不能太低,太低了手榴弹的破片会被坑壁挡住。
小马从坑边爬回来,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,走到老马面前,蹲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去,老马用独臂握住他的手,借力把自己撑起来。
李小虎和马三娃也上前,把老马架起来,一步一步走到挖好的坑边,慢慢把他放进去。坑底铺了一层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棉絮,怕硌着伤口。老马躺在坑里,把那条仅剩的左臂搁在坑沿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泥土,转头对苏玥说:
“给我几颗。”
苏玥把手榴弹从腰间解下来,三颗,放在老马的左手里。
然后,她又从旁边一个战士手里接过两颗,一共五颗。老马把五颗手榴弹拢在怀里,拉环朝外,每一根拉环都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,确认能顺畅拉出。然
后他把拉环一颗一颗扣在左手手指上,动作很慢,像是在穿针引线。扣完之后他把手臂收回来,把手榴弹贴在自己胸口,对苏玥点了点头。
冯大彪被抬到了旁边的坑里。他用完好的右臂撑着坑沿,把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——侧躺着,脸朝外,右手里握着四颗手榴弹,拉环全扣在手指上。
他对抬他过来的埋好老马,过来帮忙的小马小马挤了挤眼睛,声音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粗粝和爽朗:“小马,别哭,老子去了那边也是好汉一条。”
“还有,老子家也是临沂的,以后你回老家替我去看看我爹我娘,就说他儿子没给他们丢人。”
丁大有也被抬到了最左边的坑里。他的腿断了,坐不起来,就平躺着把两颗手榴弹放在胸口。
彭树生把绑在眼睛上的绷带往上推了推,露出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,低头数了数怀里的手榴弹——三颗。
他把拉环一个一个套在手指上,套完之后把手举到眼前反复确认,然后才把手放回怀里。
谢你这些重伤员全躺在阵地前方的浅坑里。晨光从东边打过来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些缠着绷带的脸上、断了腿的残肢上、握着拉环的手指上。
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睁着,看着前方那片正在涌来的土黄色潮水。他们躺在那里,手里攥着拉环,等着。
苏玥蹲在最前面那个坑旁边,最后检查了一遍。
她的眼眶红着,把医药箱放在旁边,从里面拿出最后半卷纱布,轻轻盖在老马的胸口上,那里有一道还没愈合的弹片划伤。
纱布盖上去的时候老马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,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:
“别费事了。”
苏玥没有停,把纱布掖好,站起来,看着面前这片挖好的浅坑,和浅坑里躺着的那些人。
然后她把刺刀从腰间拔出来,握在右手里,转身走回土坡上,站在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面前。
接着,她示意李小虎,可以发射信号弹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