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伤员队伍继续往前,不知走了多久,苏玥走着走着,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这一笑把周围几个兵全笑愣住了,在这片焦土上,身后是废墟,前面是鬼子的散兵,她一个人走在一群残兵前面,忽然就笑了。
李小虎把担架杆往上提了提,偏头看着苏玥的背影,挠了挠后脑勺。
他头上缠着一圈绷带,挠的时候手指碰到绷带边缘又缩回来。
“苏军医,你在笑什么呢?”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,尾音往上翘,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好奇。
周围几个兵也都竖起了耳朵,连蹲在后面压子弹的老兵都抬起了头。
苏玥没有回头,但笑意还挂在嘴角。她把步枪换到左手,右手撩开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,声音很轻快,
“我想起来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动画片,叫《小虎还乡》。讲的是森林里有只小白虎,跟妈妈走散了,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危险,也遇到了很多朋友,最后终于回到了家乡,和所有等着它的人团聚了。”
她偏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还在一头雾水的李小虎,
“我们队伍里也有个小虎,还有这么多陪他一起往前走的人,倒是很应景。”
李小虎愣了一下,用手指了指自己鼻尖,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。
他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,笑骂道:
“小虎,说你呢!别看老子们残的残瘸的瘸,这不就是在回老家吗。”
队伍里发出几声轻轻的笑,压得很低,怕被远处的鬼子听见,但那笑声在这片焦土上像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青草。
这个插曲之后,队伍继续往前,不知过了多久,苏玥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。
她把步枪从左手换回右手,步子放得更轻,呼吸压得更稳。
前方是一道微微隆起的土坡,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,草尖在晨光里泛着灰黄色。
她趴到土坡边缘,用手肘撑着地面,慢慢探出半个头,然后身体猛地往下一缩,手指在身后压了压,示意所有人趴下。
土坡下面是一片洼地,洼地里密密麻麻全是鬼子的帐篷和临时掩体。
一百多号鬼子,钢盔在晨光下反着暗淡的光,有人在擦刺刀,有人在往机枪里压弹链,有人在用酒精炉煮东西。
他们卡住了前面唯一能走的路,两侧是密布弹坑的泥沼,担架根本过不去。
要走公路只能从洼地正面穿过去,直接撞上这个中队。
苏玥从土坡边缘退下来,蹲在一丛枯草后面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把崔明贵、李小虎、马三娃和战士叫到身边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洼地的地形。
“按照之前你提供的路线,前方必须穿过这片洼地。如果选择绕路,要多走几里地。我们这些伤员的速度走几里地起码要大半个时辰。”
“而且,绕路也不安全,绕路可能会撞上更多鬼子。”
周围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。苏玥把树枝戳进泥土里,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树枝戳出的小洞,脑子里在飞速计算——时间、兵力、弹药、距离。
算来算去没有一个稳妥的方案。就在她沉默的这几秒里,李小虎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了那支用油布仔细包着的信号枪。
他把油布一层一层解开,露出枪管和枪柄,然后抬头看着苏玥,
“苏军医,我们现在距离旅长那儿已经不远了。”
李小虎把信号枪握在手里,手指在枪管上擦了擦,像是在确认它没有被晨露打湿。
“刚在抬担架的时候,我仔细数过咱们现有的装备。机枪还有几挺,捷克式两挺、歪把子一挺,弹药虽然不多,但还能撑一阵。”
“扛机枪的那几位,老罗、老潘、都是宁愿把命丢了都不丢机枪的人。手榴弹也搜出来一些,每人还能匀上几发。步枪弹药少,但刺刀还行。”
他把信号枪举到眼前,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灰,转回头看着苏玥,
“我的想法是,拉响信号弹,跟这群鬼子拼了。只要我们能顶住一阵子,旅长就能带人来救我们。我不信旅长会不认得我的信号弹,他认得,他一定会来。”
苏玥微微皱眉,手指在地上那个树枝戳出的小洞里无意识地画了个圈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。
李小虎握着信号枪,马三娃把最后一发子弹压进了步枪弹仓,老罗把那挺打了一整夜还没丢的捷克式机枪抱在怀里。
远处,周老栓正用独眼瞄着担架上的重伤员,何小满正用还能动的左手给一个昏迷的兵掖被角。
所有人都没有说话,都在等她的决定,但她也看见了那些眼神。
那不是等命令的眼神,那是在说“我们还能打”。
“就按你的想法来。现在,将重伤昏迷的战士挪到后面,放在那截土坡背面的弹坑里,用沙袋和门板挡好。凡是还能动的,都过来。”
她把三八式步枪从肩上卸下来,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弹仓,推上膛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手榴弹挂在腰间,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些残手断脚但还站着的兵,
“构筑防线。跟鬼子,拼了。”
计划一旦制定,便立即执行。
担架队正把重伤员一个一个往后转移,土坡背面有一个被航弹炸出的弹坑,崔明贵带着几个人用沙袋和门板在弹坑边缘垒了一圈矮墙,勉强能挡住子弹和弹片。
周老栓和何小满正把一个腹部缠满绷带的伤员往弹坑里抬,动作很轻,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磕坏了。
李小虎和马三娃抬着最后一副担架正往后走。担架上躺着一个老兵,姓冯,河北沧州人,零二一旅三营一连一排排副。
他四十三岁,从军十三年,身上大大小小十七处伤疤,最老的一道是民国四年在护国军时被刀砍的,最新的一道是昨天傍晚在战壕前沿被弹片削开的。
弹片从他左肩胛骨下方打进去,军医取弹片时发现离心脏只差半寸。
他已经昏迷了一整夜,此刻忽然醒了。
冯大彪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去摸自己的枪,然后,他歪过头,看见了李小虎和马三娃,
“小虎——三娃——”他喘了两口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左肩的伤口被动作牵扯得剧痛,他倒吸了一口凉气,然后咬着牙把憋在胸口的话全倒了出来,
“别他妈把老子往后面移——把老子往前移!”
李小虎把担架杆往上提了半寸,站在那里愣了一下。
冯大彪用手肘撑着担架边缘,想把自己撑起来,但左肩的伤口让他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,整个人刚抬起半寸又重重摔回担架上,伤口崩开了,血从绷带下面往外渗,但他没有停下。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指着土坡外面洼地的方向,那里有一百多号鬼子,
“听见没有?把老子抬到前面去。老子从护国军打到北伐,从北伐打到淞沪,哪一回躺在担架上是往后抬的?”
“现在,把老子往前抬,就放在阵地边上,再给老子几发手榴弹!”
“让老子,给你们放个大烟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