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个鬼子蹲在废墟后面,像六只缩在洞里的老鼠。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,有人用日语低声说着什么,像是在抱怨早饭,又像是在商量走哪条路。
机枪靠在墙上,弹药箱敞着口,罐头吃了一半扔在地上,招来几只苍蝇。
突然响起的脚步声从废墟的另一侧传来,像一个人受了伤,走不动了,还在拼命走。
一个脑袋从断墙后面探出来,戴着钢盔,钢盔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的老鼠。
他看见了一个女人,右手拄着一根树枝,树枝是杨木的,拇指粗,被手汗浸得发亮。
她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,左腿拖在身后,像一根废木头。
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蹭一下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那只老鼠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从断墙后面站起来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靴子碾灭。
他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,刺刀已经卡好了,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。
他用刺刀指着那个女人,嘴张开,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,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道:
“站住!不许动!”声音很大,很凶,但眼睛里没有杀意,只有贪婪。
身后的几只老鼠也探出了头。一个接一个从断墙后面站起来,端着刺刀。
他们的嘴角慢慢咧开,扯出一个又一个恶心的笑。“花姑娘……”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,眼睛从上往下扫。
另一个把烟头叼在嘴角,双手抱胸,歪着头,像在看一出好戏。
还有两只老鼠,蹲在弹药箱旁边,靠着砖窑,正在抽烟。
他们没有过来,不是警惕,是懒。
他们胜券在握,以为那个女人跑不掉了,以为等在前面的人玩够了,就该轮到他们了。
苏玥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,她的左手里,袖口深处,一把手术刀贴着前臂的内侧,刀刃朝下,刀尖抵着掌心。
苏玥的心跳很稳,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鬼子的脸——贪婪的、猥琐的、恶心的、丑陋的脸。
她在数,像数手术台上的器械,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端着刺刀,离她只有五步远,手向苏玥的脸上伸过来。
苏玥动了,她的手快速打出,手指按在腕骨背侧,其余四指扣住掌侧,找到了腕关节最脆弱的角度,桡骨和月骨之间的缝隙,像打开一把锁,只需要一个对的角度。
她用力一掰。“咔嚓”,骨头脱臼的声音,闷闷的,像折断一根湿树枝。
鬼子的的嘴巴张开,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,苏玥的右手已经从袖口抽出了那把手术刀,刀尖从他的左颈刺入,从右颈穿出,像切开一道手术切口,深而不乱,一气呵成。
就像在手术台上切开一道皮肤切口,深而不乱。
血喷出来,溅在她脸上。
苏玥眨了眨眼,鬼子的身体往后栽倒,砸在地上,手还伸着,手指在碎石上抠了两下,不动了。
剩下的五个鬼子愣住了。他们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,看着血从喉咙的伤口里涌出来,浸透了泥土。
他们张着嘴,瞪着眼,脸上的贪婪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瞬间灭了。
苏玥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她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,冲向第二个人。
匕首从下往上撩起,刀尖捅进了鬼子的下巴。下颌骨的下面,没有骨头,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肌肉。
刀尖穿进去,穿过舌根,穿过上颚,刺进脑干。
第三个鬼子的刺刀捅过来了,刀尖离她的胸口不到半尺。
苏玥没有躲,她侧了一下身,刺刀从她腋下穿过去,捅进了空气。
她的匕首捅进了他的左胸。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。
刀尖穿过皮肤,穿过肌肉,穿过肋间,刺进心脏。她拧了一下刀柄,刀尖在心脏里搅了一圈,像搅拌一杯咖啡。拔出,血喷出来,喷了她一手。
第四个鬼子看到这一幕,心胆俱裂,他抬起枪口,想要开枪。
苏玥看见了那把枪。黑洞洞的枪口。
她没有躲,来不及了,距离太近,子弹比她的腿快。
但她没有闭眼,没有必要,闭眼不会让子弹拐弯。
她把手里的手术刀甩了出去,手腕一抖,像甩飞镖。
那把手术刀在空中旋转着,刀尖朝前,刃口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细细的银线。
鬼子的手指还没扣下去,手术刀从他的喉咙左侧切进去,“嘶”的一声,血从喉咙的伤口里涌出来。
与此同时,那鬼子的枪响了。不是他扣的扳机,是手指痉挛。子弹打飞了,打进旁边的砖窑,溅起一片碎砖和尘土,没有伤到任何人。
而在苏玥动手的瞬间,左边,李小虎从断墙的拐角处蹿出来。
他的动作不像人,像豹。他在老家山里打过猎,知道怎么靠近猎物不被发现,知道什么时候出手致命。
他从鬼子的侧面扑过去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的匕首从他耳根下面捅进去,横着划了一刀。那鬼子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电击了一样,然后软了。
李小虎松开手,尸体从他怀里滑下去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右边,马三娃从弹药箱后面翻出来,他之前在老家放羊,知道狼会从什么地方来,知道自己该从什么地方摸上去。
他从鬼子的背后接近,左手抓住他的钢盔沿往后一扯,露出脖子,右手的刺刀捅进他的后颈。脊椎骨的缝隙,刀尖穿进去,切断脊髓。那鬼子的身体像断了电一样,四肢猛地一抽,然后瘫了。
马三娃把刺刀拔出来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喷了他一手。
杀了这头鬼子后,他没有擦,甚至没有低头看,提着刺刀,转身就跑。
他跑过那个被李小虎割喉的鬼子,跑过那个胸口开了一个血洞的鬼子,跑过那个下巴上还插着刺刀的鬼子。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,溅起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马三娃的心跳得很快,他担心苏军医。他从侧翼绕过去的时候,听见了那声枪响,沉闷的,短促的,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水里。
他以为是苏军医中了枪,以为那个女军医、那个给了几十个重伤员第二条命的人……
真的倒在了黎明前吗……
马三娃冲过最后一段废墟,踩上一块碎石,整个人腾空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体,抬起头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砖窑前面的空地上,横着四具鬼子的尸体。第一具仰面朝天,喉咙上开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从伤口里流尽了,还有一具跪在地上,身体前倾,额头抵着碎石,一只手还举着,像在指着什么。他的枪扔在旁边,枪口还在冒烟。
四具尸体,四种死法,四种致命伤。每一个伤口都在要害上,每一刀都干净利落。
苏玥蹲在第四具尸体旁边,左手缠着绷带,绷带被血浸透了,渗出一片暗红。
但她的右手很稳,从碎石缝里拔出一把手术刀,在鬼子的军装上擦了擦,插回腰间。
晨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光穿过她的发梢,在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地上医疗箱挎上肩,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半点多余。
马三娃的嘴张着,眼睛瞪着,手里的刺刀举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他杀了三年鬼子,从华北杀到上海,见过老兵杀敌,见过新兵拼命,见过刺刀捅进肚子、肠子流了一地,见过大刀砍在脖子上、脑袋飞出去滚了好几圈。
他从没见过一个人,杀四个鬼子,杀得这么干净利落。
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她是怎么做到的?
她是一个军医,她的手是用来握手术刀的,是用来缝伤口的,是用来救人的。
她用那把手术刀,割开了鬼子的喉咙。一刀,一个。
四刀,四个。
这个一路走来沉默寡言、只会在伤员身边蹲下、只会轻声说“别怕、能好”的女人,身体里住着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。
“苏……苏军医……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挤了半天才挤出来。
“您……您一个人……杀了四个?”
苏玥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平静,
“四个。不多。还有两个,你们杀的。”
她把医疗箱的背带往肩上拢了拢,迈开步子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另一边,李小虎从左侧废墟的阴影里冲出来,匕首在手里攥着,刀刃上的血还没干。
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,那个鬼子被他割了喉,死得悄无声息,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他听见苏玥那边有动静,怕她出事,撒腿就往回跑。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,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,但他顾不上,踉跄着冲过断墙的拐角,抬起头。
然后他不动了。
他手里的匕首举在半空,忘了放下,嘴张着,眼睛瞪着,瞳孔里倒映着砖窑前面的景象,四具鬼子的尸体横在地上,不是躺着,是散落着,像被人随手丢掉的垃圾。
李小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匕首,刀刃上还沾着那个鬼子的血。
他刚才杀了一个,觉得自己干得不错。
她杀了四个,四刀,四个。
杀完了,连口气都没喘。
与此同时,李小虎的另一只手里,还握着手榴弹,拉环还扣在手指上。
这颗手榴弹是最后的退路,但所幸没有用上。
“别愣着了,把手榴弹收好,别走了火。”苏玥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,伸手把他扣在拉环上的手指轻轻掰开,把那颗手榴弹从他手心里拿出来,小心地挂回他腰间。
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手指还是很稳,和刚才掰断鬼子手腕时用的是同一双手,但力道轻得像在挪一个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动的伤员。
苏玥走回担架队中间,担架停在路边,两根杨木杠子被血浸得发黑,绷带已经松了,中间凹陷的地方躺着一个人。
担架上的人叫何小厚,湖南人,机枪手。弹片从他的右肋切进去,在肚子里滚了一圈,从左边钻出来。
苏玥给他做了手术,把碎骨头一片一片拼回去,把断掉的肠子一节一节接起来,缝了三十七针。他昏迷了一天一夜,烧到四十度,说胡话,喊娘。
苏玥蹲下来,把医疗箱放在脚边。她伸出手,探了一下何小厚的额头。还烫,但没有之前那么烫了。
她松了一口气,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块纱布,蘸了碘伏,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汗珠。
碘伏蒸发的凉意让何小厚的眼皮动了一下,他的嘴唇翕动,
“娘……俺疼……”
苏玥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,听了一会儿,然后直起身,轻声说:
“乖,疼就对了,疼说明你还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何小厚的手。那只手很大,骨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,是常年握机枪磨出来的。
但现在它冰凉凉的,苏玥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,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手背,搓热他冰凉的指尖。
何小厚的眼皮又动了一下,这次睁开了。
他的瞳孔很散,像蒙了一层雾,看不清东西。他眨了两下,又眨了两下,雾慢慢散了。
他看见了苏玥的脸,沾着血、沾着灰、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的脸。
他的嘴唇翕动,带着湖南口音:“苏……苏军医……俺还活着?”
苏玥点点头,轻声道,
“活着。你还活着。伤口在长,烧在退。再过几天,你就能坐起来了。”
何小厚的眼泪流下来了,从眼角淌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
他握着苏玥的手,把那只暖呼呼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苏军医……”
苏玥摇摇头,把手抽回来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“不用谢。好好养伤,别说话,省着力气。”
李小虎看着这一幕,张了张嘴,挤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苏……苏军医……”
苏玥转过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她把医疗箱的背带往肩上拢了拢,开口了,
“我是军医,我擅长救人。”
她顿了顿,晨光从云层后面涌出来,照在她的脸上,
“但我更喜欢——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