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阵地,最后方,重伤员阵地。
做完一个伤员的手术,苏玥把最后一针缝线剪断,把剪刀放在器械台上,转过身,想整理药品。
医疗箱里的止血粉快用完了,抗生素还剩最后两支,绷带也不多了。
她蹲下来,手指在箱子里翻着,把剩余的药一盒一盒码好。
“苏军医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年轻,很脆,但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。
苏玥偏过头,一个十几岁的小战士站在她身后,个子不高,左胳膊用绷带吊着,绷带被血浸透了。
苏玥记得他,他叫李小虎,安徽人,今年才十七岁。
爹娘都没了,鬼子炸的。他跟着部队走了一年多,没掉过队,没喊过苦。
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把刺刀,刀身上还有没擦干的血。
“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我们得离开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成熟,
苏玥站起来,看着这个年轻的战士,“离开,去哪里?”
李小虎把刺刀插回腰间,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信号弹,举到苏玥面前。
“去找俺们顾旅长汇合。俺们这些人,能动的,先抬着不能动的走。一路上小心些,避开鬼子。等快到旅长那儿,俺发信号弹,让旅长来接俺们。”
苏玥看着他手里的信号弹,又看着他身后那些还躺在门板上、靠在墙边、蜷缩在军大衣里的重伤员。
有的还在昏迷,有的还在发烧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她沉默了一会,才开口道,
“可是我们这里,有的战士现在还没醒来。我们……”
“苏军医。”李小虎打断了她,有些急切的道,
“俺们不会丢下他们。一个都不会。能动的人抬着不能动的人。走不动的,背着走。背不动的,抬着走。抬不动的,拖着走。”
“俺们一路从战场打到这里,没有丢下过一个兄弟。今天也不会。”
他顿了顿,把信号弹塞回口袋,抬头看着苏玥,声音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,
“苏军医,俺们这些人不怕死,俺们怕的是——死了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俺们怕的是——活着的人,被丢下了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了,但没有擦。“苏军医,您救了我们。现在,该我们救您了。跟俺们走。”
李小虎转过身,面对着那些还躺在门板上、靠在墙边、蜷缩在军大衣里的重伤员,把刺刀从腰间拔出来,举过头顶,嘶吼着。
“弟兄们——!!!能动的——都站起来——!!!”
那些躺着的人,那些靠着的人,那些蜷缩着的人,同时动了。
有人从门板上翻下来,有人从墙边撑起来,有人从地上爬起来。
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用右手撑着地面,从地上翻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,稳住了。
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,扶起身边一个断了腿的兄弟。
那个断了腿的兄弟咬着牙,用两只手撑着地面,从地上爬起来,单腿跳着,站到老兵身边。
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战士从墙边站起来,伸手摸到身边一个昏迷的伤员,弯腰把他背起来。
还有被弹片划伤了脸的战士从地上爬起来,从门板上扶起一个还在发烧的伤员,架着他的肩膀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几十个重伤员,能动的,不能动的,都动了。
能站的,扶着不能站的。能走的,背着不能走的。
能爬的,拖着不能爬的。
李小虎走到门板旁边,弯腰把一个昏迷的伤员从门板上背起来。那伤员比他高半个头,比他重,压得他弯下了腰。
他咬着牙,把身子直起来,
“走!”李小虎嘶吼着,声音劈了。
身后,那些能动的伤员,背着、抬着、扶着不能动的伤员,跟着他。
几十个伤员,在这个天还没完全亮的凌晨,从废墟里走出来。
李小虎走在队伍最前面,背上的伤员压得他腰弯成了虾米。
每走几步,他就要把身子往上一颠,让快要滑下去的人重新趴稳。
身后,一个叫宋得财的四川兵托着伤员的腿。
他在老家杀过猪,手上有的是力气,可此刻两条胳膊像灌了铅,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拔腿。
药箱在他腰胯上一下一下地拍,里面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。
走在最后面的是个十七岁的甘肃娃娃,叫马三娃,放羊出身。手里握着刺刀,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,像一只警觉的土拨鼠。
他放羊时就是这么看狼的。
这支队伍拉得很长。能动的背着不能动的,轻伤的扶着重伤的,走不动的被抬着。
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、喘息声、担架压弯的吱呀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破钟。
天将亮未亮,东边的云层被晨光从下面顶开一道缝隙,像有人用刀在灰布上划了一刀,露出里面淡金色的光。
李小虎借着那点光辨认方向——朝着顾旅长他们阵地的方向走去。
他刚绕过一截被炸断的电话线杆,一股烟味飘过来。
他闻出了这种味道,是鬼子抽的那种又冲又呛的劣质烟草。
他猛地顿住脚步,右手一松,背上的伤员往下滑了一截。
宋得财赶紧托住,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人轻轻放在地上。
李小虎蹲下,把食指竖在嘴唇上。宋得财和马三娃也蹲下,三个人像三只被惊动的兔子,一动不动。
前方不到五十步,一座半塌的砖窑旁边,蹲着几个鬼子。
不是正规的作战部队,像是掉队的散兵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啃饭团。
李小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。那些伤员们不知道前面有鬼子,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挪,再过几分钟,就会直直地撞上去。
宋得财凑过来,压低声音:
“小虎,绕吧?从左边那片洼地绕,多走二里地。”
李小虎没吭声。二里地,伤员们要再走半个时辰。有人撑不住了,有人在发高烧,有人在门板上躺着,多颠一下都可能断气。
李小虎给马三娃使了个眼色,马三娃弯着腰,往后走了一段路,来到苏玥身边
“苏军医,前面有动静。”
苏玥跟着他,来到队伍前方,顺着马三娃的目光看过去。
前方一片被炸塌的瓦房废墟后面,有钢盔的反光在闪。
苏玥把医疗箱从肩上放下来,轻轻放在地上。她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——手术刀。
刀尖朝下,贴在裤腿边。
“李小虎。”苏玥沉声开口,“你带人从左边绕,马三娃从右边绕。正面交给我。”
李小虎愣了一下,嘴张着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苏军医,你……你一个人?”
苏玥没有回答,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废墟,盯着那些钢盔的反光,低声开口道,
“他们人不多。最多五六个。应该是掉队的散兵,迷路了,在岔路口犹豫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像在分析一份病历。
“正面的路最宽,他们会走正面。我从正面迎上去,他们不会防备。一个女人,没有枪,他们不会开枪——会想活捉。”
苏玥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像在手术台上判断从哪里下刀最准、最深、最致命,
“左翼和右翼,你们封住。不要让一个鬼子跑掉。”
“把他们,全部杀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