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青云路 > 12.傩戏
    段青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,顾晓棠撇了撇嘴,只有贺昭云好脾气地继续捧场: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

    “姑娘算是问对人了,”那老者趁机摸起案上两张黄符,慢吞吞道:“老朽得全真教祖师爷真传,一张灵符,便可消灾解厄,只需十文……”

   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到头来还是为了卖东西。

    贺昭云哭笑不得,段青也面露不耐。顾晓棠却忽然来了兴致,朝贺昭云使个眼色,蹑手蹑脚走到那老者身旁,悄无声息地蹲下身。

    老者视若无睹,顾晓棠抬起左手在老者眼前晃了晃,右手伸向那个豁了口的破瓷碗,作势要捞几枚铜板出来。

    她动作极轻,没发出半点声响,老者却瞬间垂眼叱道:“干什么呢!”

    顾晓棠收回手,诧异地瞪大眼睛:“老人家,您看得见啊?”

    假作目盲的老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把破瓷碗往身前揽了揽,没好气地道:“去去去,不买灵符就赶紧走,别搅和我的生意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忍不住笑出声,拉着还要还嘴的顾晓棠走了。

    离了庙门,不远处便是江堤。天色渐暗,江面上隐约可见光影浮动,如点点碎金撒落,三人走近了才看清,是人们放出的河灯。

    几步之外,有人正对着河灯双手合十,低声祈愿,似乎是些求已故亲人在天之灵保佑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贺昭云触景生情,也放了一盏河灯入水。

    顾晓棠目送着河灯晃晃悠悠随波漂远,叹了口气:“我忽然也有点想我娘了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试探着问:“你娘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就没了。”顾晓棠神情有些落寞,“我都快忘了她的脸了,只记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张了张口,却不知如何安慰,正踌躇间,顾晓棠已经恢复了平常神色,抬头向段青道:“姓段的,你呢?”

    段青没明白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有没有什么,逢年过节,会挂念的亲人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段青平静摇头。

    贺昭云问:“那……你的家人,你的父母呢?”

    段青微微蹙眉,似乎认真思索了一下,语气平淡地回答:“不知道。我小时候,就没见过他们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一怔,犹豫再三,还是忍不住问:“那你是怎么长大的?”

    段青目光暗了暗,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贺昭云自觉唐突,也讪讪住了口。

    三人并肩而立,静静看了一会儿河灯,沉默着往回走。回客栈的路上,恰逢一支傩戏班子巡游,行人纷纷散开避让,贺昭云也在街边驻足,打算等傩戏班子过去了再走。

    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中,低沉苍凉的吟唱越来越近。两个戴凶神面具的驱邪神将踏着舞步当先开路,后头跟着秦童和土地,鼓点打到最激昂处,六七个人众星拱月般捧出傩公傩母两位“正神”。

    傩公于正中央站定,仰天吹出半尺高的长火,引得围观众人一片喝彩。傩母身披彩衣,且歌且舞,绕场徐行,绕着绕着,竟绕到贺昭云面前来了。

    段青最先察觉到不对劲,拉住贺昭云向后急退,却还是慢了一步。

    傩母扬起宽大的袍袖一抖,一团极轻极淡的灰白色烟雾扑面而来。不过瞬息之间,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,贺昭云只觉得浑身发软,甚至来不及喊出声,便眼前一黑,没了意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再度醒转时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。身下是粗硬且颠簸的木板,耳畔是沉闷杂乱的车轮声,偶尔混进去一两声马嘶。

    贺昭云很快明白过来,她被人用布条蒙了眼,现下躺在一辆行进的马车上。

    那傩母下的药太猛,贺昭云仍有些头晕目眩,她的手也被反绑着,稍微一动就酸疼得厉害。更麻烦的是,身旁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,马车上有其他人,而且不止一个。

    车上是迷晕她的那伙人吗?还是……段青和顾晓棠也一并被抓了?

    贺昭云不敢轻举妄动,佯装昏睡。过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,忽听车内有人问道:“醒了吗?”

    声音低沉粗粝,应当是个中年男子。

    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贺昭云的脸,随后,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答道:“还没醒,快了吧。”

    先前那男子又问:“东西真不在她身上?”

    “上上下下都搜遍了,没找到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心头一紧,随即又生出两分庆幸。一来,父亲留下的丝帛已经被她烧掉,他们必然搜不出任何东西;二来,这伙人为名册而来,目标是她贺昭云,那么段青和顾晓棠十有八九安然无恙,他们两个迟早会来救她。

    尤其是段青,为了赏金,不会扔下她不管。

    但,前提是,他们要先找到她。

    “你找的路对吗?”与此同时,荒僻的城郊,黑衣剑客牵着黄骠马,深一脚浅一脚,跟在顾晓棠的青骢马后头。

    “信不过我?”顾晓棠正俯身查看车辙印,闻言眼睛一瞪,没好气地回敬,“那你说,该走哪条路?”

    段青眉头紧锁,脸色阴沉得吓人,却没有出言反驳。

    论起探路追踪的本事,自己远不如顾晓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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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,他只得咬牙压下心中的烦躁,放缓了语气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……怕走错了方向。”

    傩母动手时,他和顾晓棠有一定江湖经验,知道及时闭气,因此吸入的药粉不多,不至于昏迷,却也有小半个时辰头晕眼花,走不稳路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将贺昭云掳走。

    药效过后,回客栈取马又耽搁了些时间,他们沿着那伙人离开的方向追了一段路,连着遇到几个岔路口,渐渐拿不准该往哪边走了。此时夜色已深,辨认踪迹难上加难,若是稍有差池,南辕北辙,只怕把马跑死也找不到贺昭云。

    顾晓棠回头看看段青,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着急,我也着急。信我的,走西北方向,不会有错。”

    沿着西北方向又行百余步,路越来越荒,车辙印越来越淡。段青心不在焉地走着,冷不防听见顾晓棠问:“姓段的,我有句话,一直想问……你有没有想过,你带她去了京城,之后呢?”

    段青心里正乱,哪有多余的心思分辨她的弦外之音,随口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你揭的是刑部的榜,对吧?”

    段青不耐烦地蹙眉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想过没有,刑部,为什么花大价钱要她这个人?”顾晓棠道,“总不会是为了请她喝杯茶吧?”

    段青脚下一顿,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。

    他做捉刀人两年有余,经手过的重犯要犯也有几十个。尽管他每次只管交人领赏,并不关心其他,但刑部对付此等人犯,少不了严刑拷问,其手段之酷烈,他也或多或少有所耳闻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,见过的应该不比我少。先前那些人是罪有应得,但贺昭云不一样,”顾晓棠道,“你也要把她交给刑部吗?”

    把她交给刑部,无异于推她入火坑。

    可如果不交人,拿不到赏金,他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条生路便要断了。

    近些天来,就是这个念头折磨得他心神不宁,左右为难。不知不觉间,段青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,黄骠马被缰绳扯得紧走两步,不满地打了个响鼻。

    段青回过神,松了松缰绳,有些艰难地开口:“还是先找到人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顾晓棠正要说什么,忽然眼睛一亮,紧走几步,蹲下身细看路边一丛杂草:“姓段的,快,火折子!”

    段青举着火折子跟过去,怕引燃了草木,不敢离得太近。借着微弱火光,草丛中赫然可见半截红绳,颜色材质都和段青腕间那条平安符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段青先是一怔,既而惊喜道:“是她留下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