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青云路 > 11.庙会
    虽说名册拿回来了,棘手的事情仍然不少。

    段青守在客房门口,心不在焉地擦剑。贺昭云坐在桌前,捧着那一方丝帛,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,却连一个人名都解不出来。

    她只能凭着对父亲的了解,模模糊糊猜到,那些天干地支是某种暗语。也不知道将来送到了京城,陆伯父能不能看得懂。

    没了玉佩做掩护,名册不再隐蔽,永州距离京城尚远,路上难保不会出现下一个白秋石。为了防止名册日后再被谁偷了去,贺昭云干脆将名册内容全部默背下来,只待顾晓棠誊抄完毕,便销毁丝帛。

    但顾晓棠抄得极慢。每写几笔,就停一停,欲言又止地咬着嘴唇,看看贺昭云,又看看桌上的名册,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。

    贺昭云觉得奇怪,几次想问,都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抄到一半时,顾晓棠像是终于按耐不住,啪的一声搁下笔:“算了,这份名册,我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和段青面面相觑,半晌,贺昭云才试探着问:“为什么?你跟了我们这么久,不就是为了得到名册吗?”

    “我,我一直以为,贺知府是谋逆叛党。”顾晓棠又咬了咬唇,有些难为情地道:“上边下来的督办文书是这么写的,我便信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是想,找到了名册,破了大案,立了功,上头一高兴,说不定能破例给我升个班头什么的……可我现在见到了名册,知道了贺知府是清官,上头那些人才是……”

    才是构陷忠良的奸人。

    顾晓棠没继续说下去,但贺昭云听懂了。

    室内一时静默,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噼啪作响。顾晓棠低头沉思了很久,拿过抄写到一半的那张纸,就着烛火,一点一点烧掉。

    贺昭云问:“那你今后怎么办,回青州,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顾晓棠摇摇头,“可能……先走着看吧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第二日天明,三人收拾了行装,继续上路。

    关沧为人仗义,临别时没有讨回那匹黄骠马,而是做顺水人情送给了他们。永州不比青州界内,沿路盘查宽松许多,不必专拣偏僻小路,加之驴车换成马车,脚程快了不少。

    三人沿着官道,晓行夜宿,不过四五日光景,又行过两处,这一日黄昏,来到了永州最东边的玉田县。

    玉田县临水,一江之隔便是滨州地界,偶尔有行商渡船往来。街面上张灯结彩,行人熙熙攘攘,欢声笑语,热闹得如同年节。

    顾晓棠好奇地左顾右盼,贺昭云也频频掀起车帘四处张望。只有段青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,闷头赶车,但街上人多,马车走走停停,好不容易才到客栈门前。

    贺昭云见沿街两侧支着不少小摊,卖些艾草、香包和各种编织小物,奇道:“端阳节不是早过了么,这地方怎的如此热闹?”

    “几位是外乡人吧?”街边一个小贩热情洋溢地凑上来,“这是我们玉田县一年一次的庙会,附近十里八乡的全都赶来上香逛市,要连着热闹三日呢,今儿个六月初八,刚好是正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庙会?”

    “前头不远是河神娘娘的庙,就在江边,香火旺着呢。二位姑娘既然赶上了,不妨也去瞧个热闹,讨个彩头……”

    那小贩嘴快,贺昭云根本插不上话,只听得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河神娘娘如何如何灵验,末了才话锋一转,图穷匕见:“姑娘若是嫌路远,在小人这儿买两个平安符,也是一样的。小人的平安符和别家不同,用的可不是寻常红线,都是河神娘娘面前开过光的,戴上这个,包管二位事事如意,平安顺遂……”

    所谓平安符,无非就是几根红绳草草编成,上头打了个平安扣。和端阳节时母亲系在她腕间的五色绳样式大差不差,却远不及五色绳做工精细。

    可惜,逃亡至今,那条五色绳早就不知道丟在何处了。

    再回过神时,贺昭云已经付了钱,买下两个平安符。

    她自己留了一个,另一个本想给顾晓棠,但顾晓棠腕上已有袖箭,不方便佩戴其他饰物。贺昭云想来想去,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了段青身上。

    段青似有所觉,抬眸看她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手伸过来。”

    段青不明所以地眨眨眼,茫然道:“做什么?”

    贺昭云懒得解释,径直拉过段青左手。段青下意识要挣,贺昭云瞪他一眼,轻声叱道:“别动!”

    段青便不动了,僵着手臂站在原地,任由贺昭云将那平安符一圈一圈缠上他左手手腕。红绳和她的手指时不时擦过他腕间,微微发痒,段青莫名觉得耳根发热,不自在地偏过脸。

    “嗯,好了。”贺昭云最后打了个小巧精致的绳结,满意地松开手。

    段青垂眼看看腕间那条红绳,又看看她,蹙眉道:“我不信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我也不信,世间那么多不平事,也没见哪个菩萨真的出来救苦救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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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”贺昭云一笑,“说到底,不过是给自己留个念想。买都买了,图个吉利吧,如果你实在不喜欢,过两天扔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段青不作声了。

    趁着天色还早,三人闲来无事,又去那河神娘娘的庙宇瞧了瞧。

    小庙简朴规整,殿内供着一尊人身鱼尾的神像,手托莲花灯,神情肃穆,眼含慈悲。

    香案上青烟袅袅,供品摆放整齐。虽说不信神佛,但来都来了,贺昭云和顾晓棠入乡随俗,各取三炷清香,躬身拜了拜。

    段青默然立于一旁,待二人烧香祈福完毕,又默默跟上。

    出了庙门,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传来:“姑娘留步,且听老朽一言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循声望去,见几步之外的树荫下支着个算命摊子。一位年逾六旬,面容瘦削的老者端坐案前,身旁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零零散散堆着些铜钱和碎银。

    “看姑娘面相,定是福泽深厚之人,虽非大富大贵,却也是家境殷实的千金小姐。只是……近来时运不济,颠沛流离,日后恐怕还有大难。”

    那老者双目空洞无神,似是眼盲之人,偏偏又一口一个面相,说得煞有介事。贺昭云不由得奇道:“老人家,您……恕小女子冒昧,您如何看得见面相?”

    那老者捻了捻灰白长须,肃然道:“老朽目盲,但心不盲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顾晓棠冷哼一声,那老者如同未闻,自顾自继续道:“前路虽诸多波折,但姑娘眉宇间颇有祥瑞之气,身侧亦有吉星相伴,定能逢凶化吉,遇难成祥。”

    既然是吉祥话,真假便不那么重要了。贺昭云蹲下身,往那粗瓷碗里添了两枚铜板。

    老者听见声响,道了声谢,又朝段青所在方向侧了侧头,一脸沉痛地叹气:“这位少侠……唉,造孽啊。”

    段青仍是那副淡漠神色,没有半点要搭腔的意思,贺昭云只好替他问下去:“老人家,您有什么话,不妨直说。”

    老者沉吟片刻,才道:“这位少侠,印堂发暗,眉间带疤,乃是天伤之相。身上煞气过重,应是犯下了许多杀孽,大损阴德,如今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,只怕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关键之处,老者顿了顿,抚须不语。

    段青神色一凝,侧目望了望贺昭云,眼底似有慌乱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贺昭云心知那老者故意卖关子,却还是忍不住问:“只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只怕三日之内,必有血光之灾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