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青云路 > 10.黑白双煞(下)
    达成了共识,贺昭云便起身告辞。雅间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她这才后知后觉,背上冷汗早已浸透了薄衫,脚下也有些发软。

    段青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她身形微微摇晃时扶了一把,待她稳住身形后,立即撤了手。

    出了醉仙楼的门,重新见得清朗天光,贺昭云出了一口长气,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她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望二楼某一扇窗,暗道自己也算是在生死边缘又走了一遭。所幸,她赌对了,白秋石和秦钰不是穷凶极恶之徒,亦非谋逆叛党。

    他们和她一样,只不过是意外卷入风波的局外人,想在这场结局未知的权力纷争中,求个自保而已。

    明日,便不会这么难了。

    贺昭云驻足片刻,将明日之事盘算得差不多,再转回身时,冷不防撞进段青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像是盯了她的背影有一会儿,仓皇移开目光时,眼底仍有一抹来不及收敛的忧虑之色。

    贺昭云只当他是忧心赴京行程,由衷地道谢: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不管怎么说,玉佩之事,与段青无关,他原本不必耽搁这些时日。三人分头行动期间,他若是想甩开顾晓棠,独自带她离开,机会多得是。

    段青默然一瞬,低声道:“我又没帮上你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没帮上?如果不是你抢了那匹马,我们两个都得折在梧桐巷。”提起梧桐巷,贺昭云顿了顿,忽然想起另一桩事,“对了,你那天,到底想问我什么?”

    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不肯说,贺昭云也没再追问。二人回到客栈时,天色尚早,换成段青守着关沧,贺昭云则在另一间房中,将会见黑白双煞的过程一五一十讲给顾晓棠听了。

    次日午时,贺昭云等人带上关沧,一行四人如约而至。

    雅间仍是那个雅间,环境氛围却同昨日大不一样。地上的血痕早被擦洗干净,杯盘狼藉换成各色佳肴,圆桌正中央还摆了一道金齑玉脍。此乃当地特色菜品,取新鲜的松江鲈鱼所制,听说极费工夫,单是白梅一味佐料,便要历经十余道工序。

    见关沧安然无恙,秦钰和白秋石没再出言刁难,客客气气同贺昭云等人见了礼。为表诚意,白秋石事先将那枚玉佩恢复原状,又当着贺昭云的面,重新演示了一遍。

    他展开铁骨折扇,指尖在最边缘两根扇骨间轻轻一捻,竟抽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窄长铁片。

    铁片从头至尾不过寸许,头部圆钝,尾部尖锐,白秋石修长手指夹住铁片,另一只手托着玉佩,铁片头部对准玉佩侧面那道并不醒目的裂缝,紧贴玉佩纹路走势,缓缓探入。

    桌边围坐的几人中,惟有秦钰一脸风轻云淡,悠然喝茶。

    关沧和顾晓棠睁大眼睛瞧着玉佩,段青望着贺昭云。

    贺昭云屏息凝神,眼睛眨也不眨,死死盯着白秋石指间那枚铁片,生怕玉佩中的东西有所闪失。

    白秋石果然是其中高手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铁片顺势滑入更深处,卡住了某一处榫卯间隙。

    他使了个巧劲,手腕微微一旋,只听咔哒一声轻响,原本浑然一体的玉佩,竟沿着裂缝一分为二,露出中空的内腔,一卷素色丝帛藏于其中,没被铁片刮伤半分。

    关沧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,顾晓棠满脸写着难以置信,喃喃自语:“老天爷,贺知府藏得也太隐蔽了……”

    贺昭云也呆了一瞬。白秋石将那块玉佩托在掌心,送到她面前时,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打颤,努力了几次,才捏起那一方轻而薄的丝帛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
    丝帛最上方,是两行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写道:

    “今逆党暗结,恐祸及社稷。现有其暗联名录,涉二十二人,上连九阙,下通边镇。由内应传回,弟亲笔誊抄,今托于文长兄,务必上呈天听。除我等三人,余者皆不可信,万嘱,万嘱!”

    贺昭云一眼便认出,是父亲的笔迹。文长是陆伯父的表字,“我等三人”,想必就是父亲和陆伯父,还有那个潜伏在叛党之中,冒死传回消息的不知名之人。

    难怪父亲会被栽赃陷害,仓促灭口。也难怪白秋石如此瞻前顾后,急着要把自己和秦钰摘出去。

    贺昭云提溜着一颗心,再往下看,入目却不是清晰明了的叛党人员名单。丝帛正中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小字,排成几竖列,她粗略扫了一眼内容,要么是天干地支,要么是些莫名其妙的数字。

    大概是父亲为防泄密,有意设置的暗语。贺昭云一时理不清头绪,只得先将一方丝帛小心收好,留待日后再解。

    白秋石已经将那两半玉佩重新拼合复原,收回袖中,笑嘻嘻道:“贺姑娘,我们就算两清了。东西还给你,能不能守得住,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。惦记这东西的人,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顾晓棠忍不住插话:“你们来盗玉佩,是受何人指使?”

    “这个么……实在不便说,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,对不住。”白秋石随手一拂铁扇扇骨,将指间那枚铁片插回了不知哪个缝隙中,“诸位既来了永州,就尝尝醉仙楼的招牌菜吧,也好让我们尽一番地主之谊。”

    秦白二人姿态坦荡,若一味推辞,就显得不识抬举了,贺昭云略一思量,点头应允。

    入席时,她有意选了白秋石身边的位置。

    席间,顾晓棠和关沧相谈甚欢,秦钰暗暗打量着段青,段青心不在焉地吃菜。

    贺昭云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注意自己后,侧头向白秋石递了个眼色,悄声问:“白公子,你给我透个底,那背后的大人物,是这一位么?”

    借着桌沿遮挡,贺昭云比划出三根手指。

    白秋石低眉瞧见,细长眼弯了弯,笑得像只狐狸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含糊其辞道:“我什么话都没说过,这是姑娘自己猜着的。”

    昨日分明是他故意提起碧螺春,借此暗示自己,这会儿又装糊涂不认。贺昭云心中暗叹此人圆滑谨慎,也不点破,以茶代酒敬了白秋石一杯,就算表示过谢意了。

    白秋石随后便岔开话题,洋洋洒洒介绍起桌上菜品,贺昭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,偶尔出言应和,说些诸如这一盘凉拌马兰头滋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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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清爽、那一道鱼脍甚是鲜美之类的闲话。

    圆桌另一头,秦钰扣住段青手腕,似乎说了句什么,段青神色一僵,用力挣开了秦钰的手。秦钰作势要将什么东西递给段青,段青没接。

    二人声音压得极低,贺昭云没有习武之人的耳力,根本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内容。

    白秋石顺着她的目光一瞥,似笑非笑道:“贺姑娘,你这个朋友……可不简单。他是什么人,你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又如何,不知道又如何?”

    白秋石眉毛一挑,语气玩味:“姑娘难道就不好奇?”

    贺昭云迟疑了一下,没有出言追问。

    一路走来,那来路不明的剑客似乎藏着太多秘密,他的立场,他的过往,还有他身上的奇毒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贺昭云窥不破的谜团。

    若说全无好奇,自然是假的,但她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自己同伴的猜忌,况且,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,她无暇追究其他。

    名册背后的阴谋已然浮出水面,顾晓棠未必会继续与他们同行。幕后之人想来不会轻易放弃,这东西在手里多留一日,便多一分危险,还是尽快交到陆伯父手上为好。

    宴罢,白秋石和秦钰亲自送几人下楼。贺昭云刻意落后两步,拉过秦钰小声问:“秦道长,方才……你们谈了什么,可否告诉我?”

    秦钰扫了一眼七八步之外正被白秋石纠缠住、不得不听他喋喋不休介绍醉仙楼悠久历史的段青,悄声道:“他身上的寒毒,三日之内发作过,是么?”

    “道长怎知……”

    “近来比之前发作得更频繁,是么?”

    贺昭云一怔:“这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,或许能用得上。”秦钰将一个青灰色小玉瓶塞到她手上,“快发作时服一颗,可以缓解一部分,虽解不了毒,但比他先前用的猛药好多了,至少不伤身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将信将疑地接过:“道长为何要帮我们?”

    秦钰脸色冷了两分,道:“若是信不过贫道,扔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道长莫要多心。”见秦钰面露不悦,贺昭云反而放了心,笑吟吟道:“道长为人光明磊落,若要对我们下手,不必等到现在,也不会用此等卑劣手段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一行人已至醉仙楼门前。贺昭云等人告了辞,在秦白二人的目送下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遥遥望着贺昭云的背影转过街角,消失不见,白秋石叹了口气,庆幸道:“要不是这丫头找上门来,东西差点就砸手里了。”

    秦钰不咸不淡瞥他一眼:“要我说,你当初就不该接这桩差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想趟浑水啊?”白秋石撇了撇嘴,“谁让那人手里有我师父生前留下的信物呢。欠过的人情,总不能不还,过两天,把玉佩拿过去应付一下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又想起什么,用手肘杵了杵秦钰:“老秦,你是说,那小子……是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?你没看错吧?”

    “不会有错。”秦钰若有所思地捻了捻短须,“据我所知,他身上那种毒,别的地方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