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栈时,段青差不多是跌下马背的。
跑堂的小伙计眼尖,跟过来要帮忙,贺昭云迟疑一下,委婉地拒绝:“见笑了,我家相公不胜酒力,我自己来吧,就不麻烦小二哥了。”
刚刚经历过梧桐巷口的变故,她不敢轻信任何陌生人。顾晓棠还没回来,贺昭云只能咬牙架住已经站不稳的段青,将人半拖半扶弄回客房。
房门合上的刹那,二人一同跌坐在地上。段青虽然瘦削,到底是个成年男子,又比贺昭云高出大半个头,上楼梯时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肩头,贺昭云累得气喘吁吁,背靠着门板歇了口气,才有心思去看段青。
他脸色煞白,整个人都在抖。细密而剧烈的抖,从肩颈蔓延到指尖,连牙关也跟着打颤,却死死咬着,不肯发出半声痛哼。往日里那双冰凉淡漠,仿佛永远覆着一层薄霜的眼,此刻半阖着,眼底只剩一片混沌的痛意。
“段青?”
贺昭云凑近了些,伸手要替他把脉,段青却往后缩了缩。他神志还算清醒,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,艰难地撑起眼皮看着贺昭云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那小瓷瓶很眼熟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贺昭云怔了怔,才明白段青的意思,帮忙倒出三两粒药丸递到他手上,段青数都没数,一并仰头吞了。
药是服了,但收效甚微。
贺昭云在一旁等了半盏茶的功夫,段青依旧止不住地寒颤,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,黑眸渐渐涣散失神,似乎连眼前人是谁都认不得了。
贺昭云又搭上他手腕,这一回段青没再往后躲,她凝神探查,只觉得手下脉息虚弱而滞涩,极寒之中又有一股莽撞燥热的气息横冲直撞,寒热交错拉扯,脉象乱得一塌糊涂。
于医术一门,贺昭云只知皮毛,最多只能推测出段青是用了性热的猛药强行压制体内寒毒。这是下策中的下策,治标不治本,而且越是常用,效果越差。
金针渡穴之类,倒是上策,但贺昭云只依稀记得几处基本穴位,具体手法全然不懂。她拉过段青的手,试着按揉合谷穴和外关穴,反复折腾了十几个来回,仍然无济于事。
贺昭云泄气地松开手,想了想,又摸索着去找段青面部几处大穴。她的手刚刚贴上段青冰凉的脸,段青像被烫着似的微微一颤,随即无意识地歪头蹭蹭她的掌心。
贺昭云心念一动。既然都不奏效,索性就用最笨的法子,她张开双臂,将已然神志不清的剑客轻轻抱住,怀中人挣动了一下,力道却微乎其微。
贺昭云没有放手,段青也无力再挣扎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,意识却越来越飘忽,终于如以往无数次那样,堕入那个至冷至暗的长梦。
再醒来时,段青发现,自己竟然靠在贺昭云怀里。
他呆了一瞬,立即起身挣开她的怀抱,踉跄着朝后退开,后背撞上客房门板,发出哐当一声闷响。
“你,你……”
段青张了张口,却不知道该问什么。问她是否将自己的狼狈相都看了去,还是问她为什么抱着他?
贺昭云一脸无辜地瞧着他,明澈清透的杏眼眨了眨:“我怎么了?”
“……”
段青一时无言以对。
贺昭云微微一笑,又道:“放心吧,没占你什么便宜。我就是想让你暖和点。”
轻描淡写的语气,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如何。
段青愈发不解,看了贺昭云半晌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……你为何不逃?或者……杀了我,这是难得的机会。”
寒毒发作之时,他连剑都握不住,贺昭云可以轻而易举取了他的性命,只要她愿意。
但贺昭云只是笑盈盈反问:“我为什么要杀你?”
段青又一次呆住。杀人,尤其是杀像他这样的人,还需要理由吗。
况且,若一定要找,理由分明多得是。他挟持了她,限制了她的自由,还要用她去换刑部的天价赏金……
段青在心中一条条默数,却听见贺昭云笑道:“你又不曾害过我。段青,你先前喂我吃的,不是毒,对么?”
“……对。”拙劣的谎言被当面拆穿,段青垂眸瞥见贺昭云手里那个小瓷瓶,莫名有些脸热,“既然知道了,你……”
你还跟我走吗?
刚一开口,他就后悔了。熟悉的疲惫感再度袭来,段青仓促咽下后半句话,扶着门框稳住身形,缓了口气,朝几步之外的椅子缓缓挪过去。
他想离贺昭云远一点,但贺昭云偏偏跟过来搀住了他。
一只手架住他胳膊,另一只手极自然地揽住他肩膀。段青浑身一僵,这么受着也不是,推开也不是,只能生硬地别开脸,装作若无其事,任由贺昭云把他扶到床上。
贺昭云将那个小瓷瓶递还给他,又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。
她像是心情很好,同行至今,他还是头一次见贺昭云笑得这般生动明媚。清丽的眉眼弯起来,眼底笑意粲然,似乎比他二十几年里见过的所有刀光剑影都更亮些。
“段青,你方才要问我什么?”
段青怔了怔,正不知如何回答,房门忽然被人推开。
顾晓棠风风火火冲进来,倒了碗粗茶,一口气干了一半。放下茶碗后,她看看贺昭云,又瞪大眼睛打量段青,狐疑道:“姓段的,你……没事吧?
段青语气有些不自然: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?”顾晓棠显然不信,“脸色这么难看,该不会是那个什么寒毒……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行,姑奶奶不跟你一般见识,当我没问。”顾晓棠白了他一眼,转而看向贺昭云,声音里带着三分喜悦,“说正经的,黑白双煞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贺昭云眼睛一亮。顾晓棠回身拉开房门,击了两下掌,向外扬声道:“进来吧。”
进门的是个年近四十的长脸汉子,黑黄面皮,身形精瘦,腰间盘着龙须软鞭,正是在梧桐巷参与围攻段青的那个贩马汉子。
贺昭云和段青俱是一怔。
顾晓棠解释说:“此人姓关名沧,过去是个盗马贼,常在青州一带走动,被我擒过。刚才我回客栈,见他在后院鬼鬼祟祟的,还以为他要重操旧业呢,他却说,只是想找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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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的马。我一问才知道,原来你们交过手了。”
关沧作了个揖,满脸歉意道:“都是小人的不是,不知二位是恩公的朋友,要不然,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敢冲撞二位啊……”
“恩公?”贺昭云不解,转头看向顾晓棠,“你不是擒过他,怎么……”
“他是盗了马,但罪不至死。当时司法参军手里另有两个大案悬而未破,想一并安在他头上,我看不下去,暗地里把人放了。”
顾晓棠三言两语讲明了原委,又向关沧道:“关大哥,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,现在就是个机会。这位姑娘问你什么,你答什么便是。”
关沧连连点头,贺昭云见状,也不同他客气,从头细细问起:“我们又不曾招惹过你,为何出手伤人?”
“这……这不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,”关沧赔着笑脸道,“最近东家遇上了点儿麻烦,叫小人和弟兄们多留心些。正赶上二位连着几天都在梧桐巷转悠,起了误会,陶伯……哦,姑娘见过的,就是巷口卖面的老伯,他以为二位是来踩盘子的,迟早要对东家不利,这才想着先下手为强……”
“东家?谁是你们东家?”贺昭云问。
“黑白双煞。”顾晓棠在一旁道,“他们这些人,都是黑白双煞布下的暗桩。踩盘子,就是动手之前,先实地看看情况,探路摸底。”
回想起来,她和段青这几日行迹的确有些可疑,难怪这些人误会。贺昭云想了想,又问:“你们东家,遇上什么麻烦事了?”
关沧道:“是白虎山的几个残兵败将,嚷嚷着要找我们东家报仇,听说,还请动了修罗堂的人。”
“修罗堂?”
“当今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刺客组织,手底下养着一群亡命之徒。”顾晓棠又喝了口茶,“只要雇主出得起价钱,他们什么活计都敢接。”
“原本陶伯也不至于看走眼,但……一来,修罗堂这次派出的就是一男一女两位刺客,二来……”关沧偷眼瞧了瞧段青,欲言又止地道:“这位少侠……打眼这么一看,真挺像的……”
顾晓棠不厚道地笑出了声。
段青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又沉了沉,关沧识趣地住了口。
见时机差不多了,贺昭云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条:“你那两位东家,现在在什么地方落脚?”
这一回,关沧没再痛痛快快回答。颇重义气的汉子看看贺昭云,又看看顾晓棠,面露难色道:“恩公,实在对不住,这个……小人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?”顾晓棠佯怒,手中茶碗往桌上一顿,“刚才在后院,你是怎么答应我的?这就是你说的知不无言,言无不尽?”
“恩公,这……”关沧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,长脸几乎皱成一根苦瓜,“您的恩情,小人一直记在心里,可两位东家……也待小人不薄,拿小人当兄弟一般看待,吃里扒外的事情,恕关某不能做。”
关沧话说得诚恳,态度却坚决,顾晓棠又劝了半天,他仍然不肯松口。
“算了,别为难他了,”贺昭云思索片刻,胸有成竹地一笑,“我有办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