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人止住话头,惋惜地摇了摇头,迈开大步走了。余下三人僵在原地,最后还是顾晓棠率先问出口:“姓段的,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,什么寒毒?”
段青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淡漠神情,只说: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不是,你这个人——”顾晓棠气得翻了个白眼,冷笑道:“是,是跟我没关系,横竖中毒的人又不是我。”
巷子里重归静默,段青偷瞄了一眼贺昭云,贺昭云只当没看见。顾晓棠闲不住,独自去巷子深处转了转,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个三岔路口,两边各有模糊足迹,显然,一个是先前那书生,另一个是刚才那道人。
“怎么办,我们跟哪个?”顾晓棠问。
“两边都跟。”贺昭云说,“我们分头行动,晚上回客栈会合。”
以那书生的轻身功夫,拖了这么久,想必追不上了,只能沿途看看,找找线索,聊胜于无。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。
顾晓棠点了点头,便顺着右边岔路去追那道人。段青所中软筋散药效已过,自然和贺昭云一路,走上左边的岔路。
二人循着那书生留下的踪迹,转了个弯,又穿过两条街巷,段青终于忍不住,试探着道:“你……不问我吗?”
贺昭云故作茫然地反问:“问你什么?”
“……”
段青张了张口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,向来淡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两分窘态。
贺昭云忍住笑,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眨了眨,直勾勾瞧着段青道:“倘若我开口问了,你会告诉我吗?”
段青沉默一瞬,摇了摇头。
“这不就是了,”贺昭云了然一笑,“既然你不想说,我又何必自讨没趣呢?”
段青微微一怔,没再说什么,只低头观察地上的足迹。贺昭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也看出了不对劲,附近足迹尤为散碎杂乱,不像寻常赶路留下的,倒像是……
“有人在这里交过手。”段青说。
打斗痕迹断断续续向前延伸,直至一条死胡同深处。贺昭云仰头望望胡同尽头那堵高墙,又转头看段青,段青摇了摇头,诚实道:“我上不去。”
那书生八成是仗着轻功高超,从这里翻墙逃了。线索就此中断,二人无计可施,只得先回客栈,等顾晓棠的消息。
顾晓棠傍晚才回来,桃花眼闪着兴奋的光,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:“你们猜,我打听到什么了!”
段青漫不经心一抬眼,贺昭云咬着下午买回来的桂花糕,凑到顾晓棠身边,饶有兴味地捧场:“打听到什么了?”
“约莫五六天之前,白虎山的山匪,被两位‘义士’一窝端了,听说,只有三五个小喽啰侥幸逃得性命。”
贺昭云眨了眨眼,一时没明白这和他们要找的东西有什么关系。
段青眼里却多了两分警觉:“什么人干的?”
“还能是谁,我们的老熟人。”顾晓棠有意拖着字眼,模仿起茶楼里说书人的口吻,一句话念得抑扬顿挫,“一个黑袍道人,一个白面书生。”
“他们两个果然是一伙的。”贺昭云不由得皱眉,卷进来的人越多,找回玉佩就越困难。
“对。”顾晓棠点头,“那道人姓秦,书生姓白,先前自称姓石,也是糊弄我们的。因为行踪莫测,神出鬼没,永州人称他们为‘黑白双煞’,很多人见过他们,但……哎,你给我留一块!”
贺昭云连忙把另一块桂花糕递过去,顾晓棠咬了大一口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太甜了,才继续道:“但没人知道他们的固定住处。听说黑白双煞从不欺压良民,反而时常做些劫富济贫的事,白虎山那群强人被收拾了,对老百姓来说,也是好事一桩。”
“听着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,为什么要来偷我的玉佩呢……”贺昭云百思不得其解,“我又没得罪过他们。对了,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“我一路跟着那姓秦的,跟到了醉仙楼,哦,就是整个玉和县最好的酒楼。二楼雅间我进不去,只好在楼下坐了一下午,”顾晓棠说,“顺便和上茶的,说书的,唱曲儿的,还有后门外头讨饭的都聊了个遍。”
贺昭云诧异:“讨饭的?”
“你可别小瞧他们,小道消息灵通着呢,还不像情报贩子那样狮子大开口,只要请他们吃一顿饱饭,就什么都告诉你。可惜了,没遇见丐帮的兄弟,要不然,连黑白双煞的祖宗八代我都能问出来。”
顾晓棠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,又补充道:“也是他们告诉我,黑白双煞在玉和县有两处铺子,一个是城西的八方赌坊,一个是城南的太和医馆。”
“啊?他们还开医馆?”
贺昭云更觉得讶异,段青脸上也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。赌坊和医馆,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场所,竟然……
“我一开始也不信,”顾晓棠说,“可那个小叫花子说,姓秦的真会些医术,隔三差五还帮穷人义诊呢,他干爹的咳疾就是被那姓秦的治好的。”
没别的办法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。第二日一早,三人仍旧兵分两路,去盯那两个铺子。贺昭云没进过赌坊,本打算趁此机会开开眼界,却被顾晓棠坚决制止了,理由是段青那张脸太过冷漠死板,不像是去赌钱,倒像是去寻仇的。
贺昭云只好带着段青去另一处探查。太和医馆坐落于城西梧桐巷,巷口有个白胡子老翁支着面摊,几步之外,三两个小贩扯着嗓子叫卖,一派热热闹闹的寻常烟火气象。
巷子深处,青砖灰瓦,木门陈旧,门楣上方悬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小匾,上书太和医馆四字,十分不起眼。
门上挂了把铁锁,显然,主人家不在。贺昭云和段青等到天黑,也没等到黑白双煞现身,晚上回客栈一问顾晓棠,赌坊那一头也毫无进展。
“蹲守么,就要沉得住气,”顾晓棠看出贺昭云忧心,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,“这才第一天,别着急。”
第二天,第三天……同样一无所获。到第四日下午,贺昭云在巷口那老翁的面摊上吃面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几个小贩,脸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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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变。
坐在对面的段青也跟着停下筷子:“怎么了?”
“不太对吧,”贺昭云刻意压低声音,“你发现没有,聚在巷子口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起初只有三两个人,昨天多了两个卖兽皮的猎户,今天又多了……”
贺昭云扳着指头正要往下数,却见段青目光一寒,喝道:“低头!”
贺昭云毫不犹豫地照做。同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被段青甩手掷出,挟着风声疾掠过她耳畔。
身后传来一声痛哼,贺昭云惊魂未定地回过头,见那卖面的老翁被两根筷子打中右腕,原本敲向贺昭云后脑的擀面杖当啷一声,脱手落地。
贺昭云正要质问那老翁为何行凶,段青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劈过去,老翁软绵绵地倒了。
“快走。”段青神色凝重,拉起贺昭云便走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不远处,那对猎户兄弟掣出两把雪亮的钢叉,贩马的汉子从腰间抽出一条龙须软鞭,担柴的樵夫抡起了扁担……巷口那七八个小贩亮出各路兵刃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段青提剑迎上前去,贺昭云识趣地躲到一旁观战,瞧着瞧着,忽然瞧出些不对劲来。
段青神色如常,身手依旧利落,但她分明看得见,他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寂之下,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慌乱,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,额角似乎渗出了细汗。
他今日出招也太急,一味猛攻,剑风凌厉得近乎疯狂。钢叉迎面而来,他却不闪不避,只是更快出手,无鞘剑斜刺而出,直取那猎户咽喉,颇有些同归于尽的势头。那猎户吓了一跳,阵脚大乱,慌忙撤回钢叉格挡时已经来不及,幸得一旁的樵夫相救,才没命丧当场。
这些小贩武艺稀松平常,只是仗着人多势众,彼此配合默契,才略占上风,如今见了段青这般不要命的打法,各自心生怯意,招式上便破绽频出。段青连发两枚飞刀,逼退身侧二人,趁乱冲出包围圈,夺了那贩马汉子拴在巷口的黄骠马,又折回来接贺昭云。
“你是不是又……”
“上来。”
黑衣剑客的声音低哑干涩,把贺昭云想问的话全都堵了回去。段青一手将她拉上马背,一手控缰,黄骠马扬起前蹄,在贩马汉子的骂声中绝尘而去。
杂乱纷沓的马蹄声里,贺昭云仍然听得见身后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。段青的手也在抖,起先只是微微发颤,到后来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。
贺昭云试探着问了声:“段青?”
没得到回应,贺昭云大着胆子伸出手,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
段青没有躲开,或者说,没有力气躲开。他连稳住身形都困难,整个人无法自控地前倾,几乎伏在贺昭云肩头。
寒气自他身上源源不断地透出,隔着两层衣料清晰传来。段青的手也比方才拉她上马时更冷了些,像深井里捞出来的凉玉,贺昭云轻抚过剑客手背上一道道浅疤,小心地掰开他的指节:“前面的路,就交给我吧。”
段青沉默着,任由贺昭云从手里抽走了缰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