纤细的银针闪着冷光,被沸水煮过,被烛火烫过,又被她捏在手中,精准无误地刺入他后颈那处微微凹陷的穴位。
针尖穿透皮肤的刹那,段青抓紧了手边的软枕,才勉强克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,没有挣扎躲闪。
贺昭云轻声问:“疼吗?”
段青点了点头,又摇头。
疼,但又不只是疼。那一阵尖锐刺痛来得快,散得也快,而后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顺着颈椎骨缓缓攀升上来,如点滴甘霖渗入干涸已久的冻土,带来极细微的震颤和酸麻。
那感觉陌生又怪异,和受伤流血带来的疼痛不同,段青一时有些茫然,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。
趁此机会,贺昭云屏住呼吸,聚精会神,找准穴位,连下三针。
第二针身柱,第三针至阳。第四针是风门,秦钰讲过,这一针意在祛风散寒,也可疏通经络。
秦钰示范时说,行针过程中,切忌猛扎猛刺,要轻捻慢旋,针入如丝,与其肌理相应相和。贺昭云在羊皮和萝卜上练习了成百上千次,她以为自己可以游刃有余,但活人体肤毕竟与死物不同,更软也更韧,带着令人心悸的温度,针尖刺进去时会抖,会颤,指尖不经意擦过肌肤表面时,会引发极细微的战栗。
随着银针入穴的深浅缓急变化,她能感觉到掌下的皮肉时而放松,时而紧绷,能听见段青的呼吸时而轻缓,时而粗重。贺昭云无比真切地意识到,此时此刻,段青的命,就这样完完全全掐在她手里。
这样想着,她不禁有些紧张。掌心不知不觉攥出了薄汗,贺昭云扯过衣角胡乱擦了擦,深吸一口气,重新捏紧了银针。
第五针是灵台,位置靠近心脏,在腰椎往上,第六、七节胸椎之间。贺昭云单凭目测找了两次,总是找不太准,索性伸出左手,指尖贴近段青后心,再顺着皮肉下隐约可辨的凹凸起伏一节一节数下去。
段青原本平缓的呼吸停顿了一下,背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绷紧,耳后泛起浅淡的绯色。
“别紧张,没事的……放松点,对,就这样。”
贺昭云一面轻声安抚,一面找到穴位所在,极为谨慎地落下了第五针。
第六针命门,也是最后一针。因是督脉要穴,又靠近腰际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贺昭云眼都不眨一下,在穴位附近虚虚比划了几次才敢落针,生怕辜负了那份生死相托的信任。
偏生变故也出在这里。
按照秦钰教过的,落针后,她掐着力道,小心翼翼地捻。针入皮下半寸,正要向更深处推时,似乎被某种气流所阻,微微滞涩,与此同时,段青猛地颤抖了一下,喉间溢出半声压抑不住的闷哼。
贺昭云吓了一跳,几乎以为自己失手了,但屏风后的秦钰没叫停。她捏着银针一动也不敢动,提心吊胆地问:“段青?”
“没事,”段青喘息着,声音低哑,“有点……冷。”
“正常,”屏风后的秦钰道,“寒毒被银针这么一激,不可能不反扑。再忍忍,起针之后就好了。”
贺昭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。最后一针落下后,要留针一刻钟,也就是说,段青还得再煎熬一阵子。
但这是施针的必然结果,用秦钰的话说,欲将取之,必先与之,先激出寒气,才能在起针时一并散出去。她只能守在一边,眼看着段青被那股肆虐的寒气折磨,忽而蜷缩忽而颤抖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后颈渗出大片冷汗。
贺昭云绕到前面去看,见段青死死咬着软枕一角,目光有些涣散,神志也不甚清明。贺昭云伸手拭去他鬓边的冷汗,段青像被烫着似的瑟缩了一下,随后又觉出温暖,偏头蹭了蹭她的手。
趁着段青意识模糊,秦钰走到他身后,仔细看了看针,颇为满意地点点头:“不错,手够稳,你天分不错,这几日也没白下功夫。”
有了秦钰这句话,贺昭云稍稍安心了些。起针一切顺利,贺昭云一手拔针,另一只手用棉布轻轻按住针眼处,停留几息,等止了血再拿开。到最后一处时,她察觉出段青的体温有所回升,喘息也平复了些。
“施针过后,虚弱畏寒是难免的,还需好生照料。”秦钰道,“七日内不可食辛辣生冷之物,三日内不可动武,一日内不可奔波劳累,不可受风受寒。”
贺昭云一一记下,收好银针,往段青身上轻轻搭了一条薄被。段青意识昏沉,勉强半睁着眼,被贺昭云扶着靠坐在床头。
秦钰走近想要把脉,手指刚刚搭上段青腕脉,段青忽然反手抓向他手腕,原本涣散失神的黑眸一瞬间凶光毕露。
但段青毕竟虚弱,动作迟缓,全无往日的迅疾凌厉。秦钰只一振手腕,便化解了这一抓的力道,顺势反扣住段青手臂,不耐烦道:“你小子属狼的吗,怎的不识好歹。”
段青尚未完全清醒,似乎根本听不懂秦钰的话,只恶狠狠瞪着他,作势还要挣动。
秦钰忍无可忍,抬手点了段青后颈某处穴位,贺昭云没来得及阻拦,只能手忙脚乱地扶住段青瘫软下来的身体。
“秦道长,这……”
秦钰面不改色道:“让他睡一会儿,醒着碍事。”
贺昭云看着秦钰继续把脉,忐忑地问:“他怎么样?”
“嗯,和我预料的差不多,寒气散了两成,但治标不治本,”秦钰道,“过段时日,那些寒气又会重新聚集。每月一次,按时施针,估计可以勉强维持,免得寒毒继续深入。若是日后毒发更频繁,就改为半月一次。”
贺昭云点头应下,再三谢过秦钰。
“谢就不必了,治病救人,原是医者本分。你学得不错,明日,我也能放心告辞了。”
秦钰语气颇为欣慰,临走时,又留了一小瓶药给段青。
段青仍然昏睡着,贺昭云在床边守了小半个时辰,见他状态平稳,便打算回自己房间休息。但走到门口,又忍不住回头,想来想去,索性搬了椅子,趴在桌边凑合了一宿。
鸡叫头遍时,贺昭云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墨色外袍。
段青已经醒了,衣着齐整靠在床头,用一种近乎专注的目光盯着她看,见贺昭云睁眼,又慌忙移开目光。
也不知道他这样盯了多久。
贺昭云一时也有些尴尬,没话找话道:“怎么样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段青摇头,停顿了一下,又道:“多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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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么见外干什么,”贺昭云一笑,“你好好休息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,还有……”段青欲言又止地道,“也替我……向秦道长道谢。”
贺昭云答应了,快走到门口时,段青又一次叫住了她。
“我们……什么时候继续赶路?”
他问得突兀,贺昭云怔了片刻,恍然明白过来,忍不住轻笑出声:“怎么,你着急了?”
“没有……”
“赶着去领刑部的赏金,还是……”贺昭云注视着段青的眼睛,笑吟吟道,“怕留在这里,看见什么不想看的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段青顿了顿,一副急着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遮掩的纠结神色,半晌才红着脸憋出来一句:“你不是急着去京城吗。”
贺昭云故意作思索状:“其实多留几日也无妨,我还想着和陆歆再叙叙旧……”
段青错愕地瞪大眼睛,眼底终于泄出两分掩饰不住的失落。
“与你说笑的,不是因为这个。”贺昭云失笑,“昨晚才行了针,你至少也要休息一日。我们明日午后启程,去冀州。”
段青显而易见松了口气。
天亮时,秦钰和白秋石告辞而去。贺昭云送别了二人,又找顾晓棠和段青一起商定行程。
清河县位于冀州北部,地势复杂崎岖,多山也多水,水陆交替而行是最好的法子。一来省时省力,二来也照顾了刚施过针的段青,免得他长途车马奔波,太过劳累,三来,行迹飘忽不定,或许可以延缓公孙晏等人的追踪。
第二日午后,贺昭云等三人收拾了行装,启程上路。陆歆亲自送到城郊渡口,三人登了船,于水上飘飘悠悠半日,傍晚时上岸投宿。次日,三人先行了十几里山路,在下一处野渡又改走水路。
如此辗转了四五日,终于来到清河县地界。
申正时分,日头正毒。距城门还剩下七八里路,贺昭云等三人在路边茶棚歇脚乘凉,打算等天黑了再进城。
茶棚人不少,多是来往行人,都在七嘴八舌地闲聊。
段青默然喝茶,贺昭云遥遥望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城门。顾晓棠放下茶碗,愁眉苦脸道:“待会儿进了城,我们怎么找人?人家是太师之子,五品刑部郎中,十有八九住在官驿或是私宅,那些地方,咱们哪里进得去……”
贺昭云一时也没有主意,倒是邻桌一个黑红面皮的汉子朗声道:“姑娘,你们可是要找京城来的那位纪公子?”
他一身粗衣短褐,桌旁靠着扁担,看样子是个路过的脚夫。
顾晓棠立即来了兴致:“这位大哥,你也知道他?”
“半个清河县都知道,”红脸汉子乐呵呵道,“要找那位爷,用不着去官驿,去怡红楼就行。”
“怡红楼?”
“城里最大的青楼。听说,那位纪公子,看上了一个叫秋霜的姑娘,为了她,把城南赵员外的腿打断了,还砸了一大笔银子,包下秋霜姑娘一个月,不许她再陪旁人。太师的公子果真不一般,出手就是阔绰……”
贺昭云对那些风月之事没什么兴趣,只拣了最要紧的问:“怡红楼在哪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