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青云路 > 24.悬壶
    于十四娘而言,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,即便是秦钰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段青一言不发,起身上前。

    十四娘掂了掂匕首,刀尖直指段青胸口,停顿了一瞬又移开,缓缓抵住他的左肩。

    这一刀若是结结实实落下去,轻则皮开肉绽,重则伤筋动骨。贺昭云捏紧茶盏,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,却又不敢强加阻拦,生怕自己说错了话,反而激怒十四娘。

    十四娘瞧着面无表情的段青,似笑非笑道:“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?说几句好听的求求我,兴许,我会手下留情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欠的债,我认。”段青平静地道,“若是一刀不解气,就多刺几刀,但命得给我留下,我还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好,有种。”

    十四娘冷笑一声,手上力道重了些。匕首尖端破开衣料,入肉寸许,血珠顺着刀刃滴下,段青却像是感觉不到疼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    顾晓棠惊呼出声。贺昭云起身想拦,却被一旁的白秋石死死拉住。

    秦钰忍不住道:“瑾娘,差不多了吧……”

    堂中静默片刻,十四娘轻笑一声,抽回了匕首:“罢了……反正你也没剩下多少时间,我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心下一惊,正欲追问,十四娘已经摸出个锦囊丢了过来:“喏,你们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打开看时,见字条上一行楷书小字,清晰明了。

    “冀州清河县,纪如柏。”

    其余人也凑过来瞧,段青微微蹙眉,顾晓棠讶然:“刑部的人?”

    纪如柏是当朝太师的独子,今年不过二十七岁,已经官至刑部郎中,成了大雍开国以来资历最浅,年纪也最轻的一位五品官。传闻此人性情乖张,飞扬跋扈,仗着其父位高权重,连刑部尚书都敢顶撞,平日里点卯应名也是随心所欲,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。

    “贺府被查抄后,值钱的东西都充了公,不值钱的拍卖,府中藏书和字画辗转流入清河县一家旧书铺,大多被纪如柏出高价买走。”十四娘道,“至于他为什么对这些东西如此上心,就无人知晓了。”

    堂堂刑部郎中,亲自离京,只为搜罗一堆旧书,的确太过蹊跷。

    贺昭云一时也想不通,但无论如何,有了诗集的下落,总归是好事。她谢过了十四娘,告辞离去,一行人陆续走下楼梯时,忽听十四娘在背后道:“等等。还有一条消息,算是我好心送你们的。”

    几人驻足回头,十四娘斜倚着门,探询的目光轻飘飘落在段青脸上:“听说鬼市有位怪医,能解全天下的奇毒,用不用我帮忙引见一下?”

    段青拱了拱手,淡淡道:“多谢楼主好意,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问:“当真?什么毒都能解么?”

    “据我所知,那位怪医在鬼市二十年,从没砸过招牌。只是……此人极为贪财,求他治病,要先拿五百两银子。”十四娘瞥了一眼段青,语气玩味,“你揭刑部的榜,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?”

    段青沉默了一下,含糊道:“我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怔了怔。

    初遇时,段青曾提起过,此次揭榜,赏金便是五百两。他说要用这些钱买命,原来……是这个意思。

    “好吧,活命的机会你自己不要,旁人也勉强不得。”十四娘莞尔一笑,朝楼下扬声道,“莺儿,替我送送几位贵客。”

    黄衫少女应声而来,送了贺昭云等人出门。一行人又回到县衙后院,为表谢意,陆歆做东,请秦钰和白秋石晚上留下吃顿便饭。

    贺昭云在厨房帮忙,却总有些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如今诗集的线索已经找到,前路清晰多了,另一桩烦心事便冒了出来。她一面回想着十四娘最后那几句话,一面择菜,顺手便把揪下的烂菜叶子收进白瓷碟子,择好的青菜丢进了盛灰的簸箕。

    如此反复了四五次,烧菜的厨娘终于看不过去,委婉地将她劝离了厨房。厨房斜对面便是秦白二人暂歇的客房,贺昭云自客房门前走过去,想了想又折返回来,叩开了房门。

    “秦道长,冒昧打扰了,我是想问问,段青,他身上的寒毒,到底……”

    没等贺昭云说完,一旁嗑瓜子的白秋石笑了一声:“嚯,这不是巧了吗,那小子方才也来过一趟,问自己还剩多久。”

    “他来过?”贺昭云一惊,有些忐忑地看向秦钰:“道长是如何回答的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如实告知。”秦钰捻着短须,叹了口气,“他的脉象……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些。寒毒入骨,气血两亏,已是强弩之末,若是好生将养,再用些好药吊着,能撑一两年;若是不管不顾,由着他这么耗下去,最多半年吧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愣在原地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初至滨州时,那郎中说段青难享常人之寿,贺昭云吓了一跳,但见段青自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她也就没太重视。毕竟段青年纪尚轻,即便比常人短寿些,日后总还有的是时间,去寻解毒的法子。

    却不曾想,留给他的时间如此之短。

    良久,贺昭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道:“怎么会……他不是,在修罗堂里,也过了这么些年么,怎么突然就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,他身上的毒,名为透骨钉,是修罗堂堂主穆枫所制,用于折磨和控制手底下的人,因此毒性进展缓慢。”秦钰解释道,“若只是短短几年,不足以致命,但……像他这般长年累月熬下来,就难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况且,他离开修罗堂后,断了药,毒发时要么自己受着,要么用猛药强压,也不知是哪个庸医给他出的馊主意……寒热相冲,更伤内里,与饮鸩止渴无异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定了定神,先拣最要紧的问:“可有解毒之法?”

    秦钰面带惭愧,摇了摇头:“我先前给你们的药,最多可以稍加调理,缓解毒发之状,至于解毒……我也无能为力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想起十四娘的话,心头又燃起一丝希望:“那位鬼市的怪医,可信吗?”

    “不好说。”白秋石说着,往贺昭云手里塞了一把瓜子,“鬼市么,鱼龙混杂,真假难辨,谁知道那老头是隐世的高人,还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。不如这样吧,过几日,我去拜会一下那位老前辈,替你们打探打探,如何?”

    贺昭云一怔:“这……二位刚帮了大忙,怎么好又麻烦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算麻烦,原本我们也要去走一趟。”秦钰道,“我与修罗堂主……有些旧日恩怨,透骨钉的解法,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找。可惜,医书和古籍都翻遍了,依然毫无所得。”

    白秋石道:“哎,怎么能说毫无所得,你上次不是弄出来一个……叫什么针来着……”

    贺昭云眼睛亮了亮:“道长已经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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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办法了?”

    秦钰道:“是我自创的一套针法,或许可以延缓寒毒走势,拖上三两个月。但我从来没在活人身上试过。”

    “一来,极少有人能活着离开修罗堂,除了段青,我还没见过第二个。二来,这套针法虽然简单,却涉及几处要害大穴,下针时偏了毫厘,便有性命之危。这个法子,我方才也同段青讲了,他信不过我。”

    “唉,这倒是也怨不得他,”白秋石咬着一颗瓜子仁,含糊不清地插话,“在那种地方摸爬滚打过的人,谁敢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不得不承认,白秋石说得对。以段青的性子,说服他接受秦钰施针,恐怕比登天还难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换成他信得过的人。

    贺昭云沉思片刻,道:“秦道长,能不能……把那套针法教给我?”

    “你?”秦钰一脸诧异,语气中充满质疑,“你会行针吗?”

    白秋石眯起一双狐狸似的眼睛,意味深长地瞧着贺昭云:“你觉得,他能让你近身?”

    “万一呢。”

    日后能不能用得上,贺昭云也没有十足把握,但眼下再无更好的办法,况且,向秦钰学针的机会不多,错过了可惜。至于诗集……冀州距此处不远,晚几日启程,估摸着也不至于误事。

    秦钰点头应下,第二日,贺昭云便跟着秦钰,先从最基础的认穴和捻针学起,再用棉布包和羊皮练腕力和指力。

    贺昭云想起十六岁那年,她随手翻开某个话本,话本中写,一个医女偶然搭救了重伤失忆的侠客,由此引出一段奇缘。她看得入迷,嚷嚷着要学医,要做悬壶济世之人,母亲拗不过她,真请了先生上门来教,贺昭云上了三天半的课,发现那一大堆药材种类和经络穴位甚是无趣,便不了了之,连针都没碰过一下。

    若是当初能认真一点,持久一点,如今也许就能更轻省些。贺昭云越想越后悔,下针时手一歪,银针险些整根戳进棉布包。

    秦钰的拂尘点了点桌面:“这一针如此下去,他可就没命了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咋舌,连忙将针拔出,端平手腕重来。一下午过去,半条胳膊酸得发麻,好在进展颇为可喜,秦钰说她眼力和记性都不错,悟性也好,就是手还不够稳,再练一两日便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她到后院打水洗手,正撞见陆歆当值回来。陆歆见四下无人,一脸神秘地将她拉到墙角,压低声音道:“你先前叫我问的,我打听到了。前阵子指使漕帮给你们下绊子的,的确是那个公孙晏,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你们日后离开长乐县,千万小心提防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,我会多加小心。倒是你,上次芦淞口的货,县令没找你麻烦吧?”

    “不会,他不敢。私自扣货本就有违法度,又牵涉到晋王,若是声张出去,他也吃不了兜着走。”陆歆道,“再说了,我们两家是什么交情,我家老头早就交代过,凡是贺家的人路过这里,能帮的,不能帮的,都要帮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随口玩笑道:“当真?是你编出来哄我的吧,陆伯父的话,你不是都当耳旁风了,何时记得这么清楚?”

    “谁说的?我还记得……”陆歆也笑,“我爹当年和你娘说起过,等两家儿女都大了,就让我们结亲家呢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想说那是长辈们玩笑话,当不得真,余光忽而瞥见不远处,树后闪过一角墨色衣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