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知如此,他方才应该从院子另一头翻墙出去,走那条更偏僻的小巷,再把脸遮严实些。
被贺昭云和顾晓棠一左一右押回去时,段青暗自懊恼。
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贺昭云显而易见是生气了,脸色冷得吓人,清丽眉眼间不剩半点笑意,看向他时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……不,比看陌生人还要冷上三分。
顾晓棠识趣地溜了,临走时还顺手带上了西厢房的门。段青没来得及开口道歉,贺昭云已经将无鞘剑摔在他面前:“我又不会武功,给我这个做什么?”
段青沉默片刻,含糊不清地小声道:“我只有这个。”
“哦,临死前,留个遗物给我是吧?”贺昭云冷笑,“怎么,想让我睹物思人?”
段青低垂着眼,不作声。
“我说呢,问你什么,你都答得那么痛快,连过去的事都肯同我讲……”
贺昭云逼近两步,盯着段青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语气近乎质问:“那时候你就打算好了,要瞒着我去见十四娘,把命交出去,是也不是?”
起先,她只当段青是出于愧疚自责,才一反常态地袒露过往。等到了后半夜,贺昭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,连忙叫醒了顾晓棠,去街口守株待兔。
不出半个时辰,还真就等来了段青。若是她稍微迟钝一点,或者段青动身再早一点,只怕想拦都来不及。
段青似乎自知理亏,偏头避开她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贺昭云问:“为什么自作主张?”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帮你。”段青小心翼翼瞧着她的脸色,低声道,“如果我这条命对你有用,我愿意……”
贺昭云微微一怔。不知怎的,那些责怪的话,忽然间便说不出口了。
归根结底,段青也只是想要成全她。哪怕代价是他的命。
“是,你的命有用,但……不是那么用的。”贺昭云叹了口气,伸手扳过段青的脸,逼他与自己对视,“你活着,对我来说才更有用。”
段青茫然眨了眨眼:“什么?”
“你明明听清楚了。”贺昭云笑吟吟瞧着段青,直到他耳根微微泛了红,才松开手,“剑收起来吧,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再说了,你怎么知道,我没有其他法子呢?”
段青讪讪收起无鞘剑,不大相信地问:“还能有什么法子?”
“找人帮忙。至于能不能奏效,我也没有把握,先试试看吧。”贺昭云抬头看看窗外天色,“去堵你之前,我就叫陆歆去请了,这会儿,他们应该也快到了。”
天色微明时,陆歆带着黑白双煞回来了。
白秋石一进院门,便摇着折扇发了好一通牢骚,说扰人清梦和掘人祖坟一样损阴德,哪有求人办事还这般无礼的,被秦钰横了一眼,才不情不愿闭上嘴。
“前因后果,陆县尉已经讲过了,但贫道还有一事不解。”秦钰看了看贺昭云,疑惑道,“几位是如何得知,贫道和十四娘是老相识的?”
贺昭云一笑:“因为玉楼春门前那块匾。若是我没看错,那是秦道长题写的吧?”
秦钰面露讶异,赞叹道:“贺姑娘好眼力。”
“秦道长谬赞了。我初见时只觉得那字迹眼熟,直到昨天夜里才想明白。”贺昭云解释道,“况且,我听陆歆说过,黑白双煞和十四娘常有生意往来,听雨楼每次出货给你们二位,都比平时便宜三成。”
由此看来,他们一定交情不浅,若是黑白双煞愿意从中说和,或许还有两分转圜余地。所幸,陆歆找上门时,黑白双煞还没有启程回永州。
顾晓棠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没好气地埋怨:“有这层交情,在芦淞口的时候你们两个怎么不早说!”
“你们又不曾问过。”白秋石一脸无辜,“再说了,十四娘那是给老秦面子,我可不敢贪功。”
原来,秦钰年轻时,是个好管闲事的性子。他又喜欢四处游历,每每撞见恶霸横行乡里、欺男霸女,都免不了要出手教训一番,也因此结识了父兄离世后无依无靠、险些被一方恶绅强占了家里铺面的十四娘。
那时候她还不叫十四娘,也不是听雨楼的楼主,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,被七八个上门闹事的泼皮围住,不仅寸步不让,还抱起店里一尊泥偶,扬言要与对方同归于尽。秦钰路见不平,替她出头,收拾了仗势欺人的恶霸,讨回了房契地契。
后来,听雨楼初建,生意尚且冷清时,秦钰也帮衬了不少。此后数年,二人虽分隔两地,不常相见,但昔日情谊仍在。
贺昭云斟酌着道:“秦道长,你看……过去的事,是我们对她有所亏欠,但事关名册,能不能……请她通融一下,只要不是这个条件,让我们替她做些其他事情,我们绝不讨价还价。”
秦钰沉吟半晌,看着段青道:“当年的事,你是受何人指使?”
见段青迟疑,秦钰蹙了蹙眉,冷声追问:“是修罗堂堂主穆枫?”
段青一怔:“你怎知……”
秦钰冷笑一声,没答话,转而向贺昭云道:“我可以出面帮你们劝劝她,但……她若是听不进去,我也勉强不得。”
听秦钰提起修罗堂堂主,贺昭云颇有些好奇,然而眼下正事要紧,只得暂且咽下疑虑,留待日后再说。
事不宜迟,一行人用过早饭,便即动身,又往玉楼春去。
门前那位黄衫少女见了秦钰,连进去通报都比前两次快些,带他们去的也不是水榭,而是楼上一处古色古香、陈设雅致的厅堂。
十四娘亲自在楼梯口迎接,见秦钰身后不仅有白秋石,还跟着贺昭云等三人,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两分,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道:“秦大哥,你该不会是他们请来的说客吧?”
“说客谈不上,”秦钰道,“只是好管闲事的老毛病又犯了,忍不住要多两句嘴。”
十四娘敛了笑意,语气冷淡下来:“秦大哥,你不用劝了。你对我有恩,我记着,以后也不会忘,但这件事,没得商量。”
秦钰正要说什么,白秋石抢着道:“是是是,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,我们……向楼主讨杯茶喝,这总可以吧?”
十四娘迟疑了一下,勉强将一行人让进厅堂,待众人依次落座后,吩咐底下人上了茶。
段青伸手端茶时,十四娘瞥他一眼,皮笑肉不笑地问:“你就不怕我下毒?”
没等段青回答,贺昭云在一旁道:“有什么好怕的,楼主若是此等手段卑劣之人,昨日就不会放我们走了。”
“放你们走?”十四娘抿了口茶,不以为然地嗤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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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声,“那是因为我知道,你们还会回来。怎么样,贺姑娘可考虑清楚了?这《千家诗》的线索,你们是要,还是不要?”
贺昭云别无他法,只得看向秦钰。
秦钰放缓了语气,试探着劝道:“瑾娘,那本诗集,事关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,你何必为难他们……”
“江山社稷,与我何干?”十四娘冷笑,“我阿兄倒是心系黎民百姓,宁死不屈,可结果呢?阿兄没了,我娘病重,没两个月也去了,那段日子我有多不容易,秦大哥,你应该是知道的……如今罪魁祸首就站在我面前,你难道要我无动于衷吗?”
“是,我知道。”秦钰叹气,“可你明明也知道,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。背后何人指使,你两年前就查过了,不是吗?至于段青,他只是那人手里的一把刀,假使没有他,也会有旁人奉命行事……”
十四娘手中茶盏重重一放,厉声道:“可现在杀了阿兄的人就是他,不是旁的什么人!”
秦钰被噎了一下,一时语塞。
白秋石适时插话进来,夸张地摇头叹气:“老秦,我就说你这人不会说话吧……人家正在气头上,你拦着不让人家报仇,还拿江山社稷压人,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分别?”
见十四娘神色稍缓,白秋石继续道:“要我说,老秦,你直接告诉她,他们几人要找的诗集,恰好和当年指使段青害她兄长的人有些关联,不就成了吗!”
“什么?”十四娘一怔,“你再说一遍,那本诗集和谁有关?”
白秋石故作惊讶:“楼主还不知道么?就是……连当今圣上都惹不起的那位爷啊。”
“你是说晋王?”十四娘目光一厉,转而盯紧贺昭云,“当真?”
事已至此,贺昭云不敢再隐瞒,只得点了点头:“不错,我们找那本诗集,是为了清查谋逆叛党,晋王便是叛党之首。”
晋王……竟然也是晋王。
十四娘灌了一大口茶,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思绪。
当年的事,来龙去脉她都细细查过,是晋王派人前来,要阿兄替他们打造机关暗器。他们不说机关将要用于何处,言语间又有诸多疑点,阿兄觉得蹊跷,不肯助纣为虐,最终惹来了杀身之祸。
不幸中的万幸,彼时晋王的人并不知道,十四娘也学了父兄的手艺。否则,她十有八九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。
十四娘当然明白,段青只是修罗堂的刀。一把刀,无法决定自己的进退行止,能做的只有服从。但她只能归咎于段青,毕竟,持刀的人远在天边,她可能穷尽一生,也触不到那人半片衣角,更别说替兄报仇了。
“楼主是聪明人,这些年来没有轻举妄动,应是不想以卵击石。”白秋石摇着折扇,笑嘻嘻道,“但如今机会来了,楼主难道就不想,用那把刀,去斩握刀的手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贺昭云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:“留段青一条命,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只要楼主助我们找到《千家诗》,我们会让晋王得到应有的下场,替楼主报仇。”
“听起来……倒是划算,但我要先看到你们的诚意。”十四娘自袖中取出匕首,冷眼瞧着段青,“这样吧,你过来,受我一刀,从前的旧账便一笔勾销,今后,我和你们联手对付晋王,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