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青云路 > 22.前尘
    返程路上,三人俱是沉默。

    回到县衙后院时,天色已晚。顾晓棠拉走了前来询问进展的陆歆,段青跟在贺昭云身后,小心翼翼瞟着她的脸色,有些艰难地开口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心头的无名火被这三个字冲淡了不少,语气也缓和下来:“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……”段青支支吾吾道,“我与人结过仇,误了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哭笑不得:“你……你就为这个道歉?还有其他的么?”

    段青忐忑而无措地望着她,声音越来越低:“还有……我过去的身份……”

    贺昭云下意识望了望四周。虽说院子里没有外人,但终究不够隐蔽,她拉着段青回了西厢房,将木门关紧,才问:“你之前说,你的前东家……就是修罗堂?”

    段青束手束脚站在门边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也是他们,给你下毒,以此控制你……是吗?”

    段青微微一怔。他没想到贺昭云会突然问起这个,但最不堪的过往已经被十四娘戳穿,如今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,索性和盘托出:“是。听话的,每个月堂主给一次解药,若有二心,就只能自生自灭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?”

    段青没明白:“什么?”

    贺昭云问:“这样的日子,你过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……十三年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轻描淡写,贺昭云却愣住了。

    十四娘说过,段青在两年前假死脱身。他现下也就二十四五岁年纪,当年初入修罗堂时,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。

    贺昭云短暂回想了一下,自己十岁时在做些什么。今日因为书册底下藏骨牌,挨了夫子的戒尺,明日和陆歆斗草斗蛐蛐,或是去陆伯父院子里偷瓜偷枇杷。

    她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问:“那后来呢……你为什么会离开修罗堂?”

    “行刺失手了。”段青依旧语气淡淡,“按照堂里的规矩,回去,也是个死。”

    “就……这么简单?”

    贺昭云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更曲折离奇的秘辛,没想到原因如此平淡,失望之余,又生出两分诧异:“那个人的武功,难道比你还厉害么?”

    段青露出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,摇了摇头:“不,那个人……他不会武功。”

    不仅不会武功,还不会驾车。

    马是好马,车也是好车,但赶车的中年男子手艺实在生疏,偏偏走的还是山间小道,一路磕磕绊绊。藏于车顶的段青被颠得七荤八素,若不是顾及山高路险,几乎想即刻动手。

    好巧不巧,行至最险峻的一段山路时,路边横蹿出来一条蛇,惊了拉车的马。那中年男子又是个文官,拼尽全力仍然控不住惊马,连人带车,翻下了几十丈的山崖。

    一切发生得太快,车顶上的段青自然也没能幸免。

    “那后来呢?”贺昭云听到这里,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,“那么高的山崖,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都没事。山崖上有藤蔓卸力,又赶上汛期,山间河道涨水,我落入水中,侥幸活命。”

    其中细节,段青有意略了过去。坠崖途中,他前前后后扯断了七八根藤条,还被一棵横生的老树拦了一下,撞得五脏六腑几乎移位,满口都是血腥味。

    落水后,他被激流卷向河中心。河水冰冷刺骨,段青几番浮沉,将要力竭时,胡乱伸出去的手竟然摸到一截粗长树枝。

    那是个被山洪裹挟而来、由几棵枯树乱木纠缠而成的浮堆,虽然松松垮垮,但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散架。还剩半条命的段青艰难地爬上去,却见浮木另一头,趴着方才和他一同坠崖的那个中年男子。

    那人浑身湿透,显然也是刚刚从水里挣扎起来,模样和段青差不多狼狈。起先,段青还惦记着此行目的,可浮堆本就不大牢靠,别说拔剑了,他稍稍一动,那些相互勾连的枝杈便剧烈颤动起来,仿佛下一瞬息便要四分五裂。

    段青不敢再轻举妄动,中年男子也小心翼翼龟缩在原地,毕竟,谁也不想毁了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,重新掉进湍急的河水中去。

    贺昭云失笑:“所以,你们两个就这样……迫于无奈,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?”

    “对。我和那个人,在水上漂了将近一天一夜。”

    段青和那中年男子各据一处,相隔一步之遥,彼此大眼瞪小眼。浮堆顺着河水漂流,时不时撞上其他漂浮物,忽而往左斜,忽而向右倒。为了保持平衡,不致落水,段青和中年男子不得不朝相对结实的浮堆中心一点点挪动。

    二人越挨越近,只剩半步距离时,浮木像是被水下暗礁绊了一下,猛然一个急转弯。段青被一股大力向外甩去,身不由己滚了半圈,一侧肩膀悬空,眼看着就要跌进水里。

    他死死抓住身侧树杈,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,才堪堪稳住身形,那中年男子看着摇摇欲坠的段青,缓缓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他想趁机推我下水……”段青顿了顿,“他却抓住我手腕,把我从浮木边缘拉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也许,他根本不知道你是来杀他的?”贺昭云猜测,“在他眼里,你和他一样,只是意外落水的普通人。”

    段青苦笑:“那时候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可后来……”

    第二日凌晨,浮木被河水推至下游,在一处浅水湾搁浅。此处离岸边不远,水势相对平缓,段青便弃了浮木,涉水上岸。

    那中年男子跟在他身后,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水米未进,虚弱乏力,虽然勉强扒住了岸边石块,却怎么也攀不上去。段青回过身,将中年男子一并拉上来,中年男子上岸站稳后,整了整沾满泥水的衣襟,拱手道了声谢。

    段青这才后知后觉,自己刚刚做了件蠢事。他是奉命来取对方性命的,何必多此一举。

    段青半天不作声,中年男子也不见怪,笑眯眯道:“这位公子,若是还不动手,老夫可就要告辞了,西南四县的数万百姓还等着呢。”

    段青心下一惊: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老夫入朝为官多年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中年男子依旧笑意温和,“是谁叫你来的,工部刘大人,还是晋王殿下?”

    段青当然不能说出背后何人指使,只得沉默以对。中年男子也没再追问,客客气气同他道了别,拄着一根就近拾来的细长木杖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。

    段青木然停在原地,目送那人渐行渐远。直到中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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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男子的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,他也没能抽得出无鞘剑。

    听段青讲清了前因后果,贺昭云神色有些微妙,若有所思地问:“那座山……不会是青州西南部的沂龙山吧,那条河,是沂水河?”

    段青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那个中年男子,是不是五十出头年纪,中等身材,面部轮廓和我有几分相似,右眼角下边有颗小痣,胡子……”贺昭云抬手比划出三寸来长,想了想,又稍稍缩短了一点,“胡子大概这么长?”

    段青点头。

    “腰间还挂了个做工特别粗糙、形状怪异的黄杨木木雕?”

    段青满面疑惑,又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贺昭云一时百感交集,半晌才叹息般轻声道:“两年前你遇见的那个人……是我爹。他腰间那个木雕,是我娘亲手刻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阵子水患四起,西南四郡闹了灾荒,我爹是赶着要去开仓放粮的。他确实不会赶车,但车夫回去抢收自家的稻苗了,他一时雇不到人,又等不起,只能亲力亲为。”

    段青错愕地瞪着眼,张了张口,却没能发出声音来。刀口上舔血这些年,从未有过哪一刻,让他如此后怕。

    幸好,幸好他两年前没做出无法挽回的糊涂事,否则他有何颜面再来见她。

    “我应该谢谢你,”贺昭云由衷地道,“谢谢你当初饶了我爹一命。”

    段青沉默许久,低声道:“不,其实是我……是我该谢谢他。”

    如果那一天,贺父没有在江心伸手拉住他,他便不会离开修罗堂,不会成为捉刀人,不会遇上贺昭云。

    虽然,遇上了,也不会怎么样。

    他早该知道,就算改换名姓,也斩不断来时路,洗不去他肩上的血债累累。即便没有十四娘,也迟早会有其他人前来讨债,段青想,反正他没剩下多少时间,与其苟延残喘,还不如……

    做点对她有用的事。

    打定了主意,段青反而觉得轻松不少,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下来:“我的过去……如今你都知道了,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。今日之事,你若要怪我,也是应该的,我会想办法,你别太担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怪过你,那些年,你也是身不由己,只是……我们的确亏欠了十四娘。”贺昭云道,“明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,你早点休息吧,别想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段青应了一声,点点头。

    待贺昭云离开后,段青吹熄了烛火,耐心等到三更时分,换了衣裳,拿上无鞘剑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。

    院子里一片寂静,每一扇窗都暗着,包括贺昭云所在的东厢房。段青在东厢房窗下驻足片刻,摸遍了浑身上下,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留,便将无鞘剑轻轻放在门口。

    他又绕到院子一角,踩着柴火垛翻过院墙,落地轻巧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段青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,转过街角,猛然顿住脚步。

    前头不远处,昏黄灯火映出两个人影。

    靠着树打哈欠的是顾晓棠,手里提着灯笼的是贺昭云。

    段青僵在原地,上前也不是,退回去也不是。

    贺昭云似笑非笑望着他,凉凉道:“起这么早,要去找谁啊?十四娘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