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青云路 > 21.旧事
    贺昭云和顾晓棠更是一头雾水,因不知前事,又不敢贸然插话。庭院中一片静默,只剩下微风穿过水榭,吹动珠帘的轻响。

    十四娘袅袅婷婷行至段青身前,盯着他瞧了许久,见他仍旧一脸淡漠,忽然轻笑出声,语气嘲讽:“也是……枉死在你剑下的冤魂那么多,你哪能个个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段青微微蹙眉,余光瞥了一眼贺昭云,声音发紧:“你是什么人,我们结过仇么?”

    “别急啊,段少侠,待会儿你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
    十四娘摇着团扇,不紧不慢道:“这三天来,几位着实辛苦。不过我也没闲着,吩咐底下人查了一些陈年旧事,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刺客组织,修罗堂,想必你们也都听说过吧?”

    不等其他人反应,她便自顾自说下去:“修罗堂中,堂主为尊,副堂主次之,此外还有四大护法使者,青龙白虎,朱雀玄武。白虎擅使暗器,朱雀习惯用毒,玄武精通易容术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段青厉声打断十四娘的话,拔剑竟要出手。

    平日里,段青不是这般冲动急躁的人。贺昭云吓了一跳,来不及多想便拉住他衣摆,段青眼底似有慌乱一闪而过,执剑的手僵了僵,颓然垂下。

    十四娘退后两步,紧盯着段青继续道:“听说,位列四大护法之首的青龙使,常用一柄通体藏青、削铁如泥的无鞘之剑,剑法凌厉狠辣,行刺从未失过手。可惜的是,两年多前,此人坠崖身亡,尸骨无存。”

    “但也有人说……他死遁脱身,隐姓埋名,做了捉刀人。段少侠,依你看来,这传闻,是真,还是假呢?”

    虽未指名道姓,但言外之意,傻子都听得明白。

    贺昭云怔了怔,后知后觉想起,第一次来玉楼春时,十四娘便留意到了段青的剑。段青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,她也曾暗自揣测,他或许做过刺客或杀手,却没想到,他从前是修罗堂的人。

    一旁的顾晓棠呆了半晌,结结巴巴地道:“不是,姓段的,你,你真是……曾经上过刺客榜,排名第三的那个,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那个剑下不留活人,比厉鬼还要可怕的“青龙”。

    老天爷,我居然跟这个活阎罗交过手……顾晓棠不合时宜地想起初见时和段青打的那一架,不由得咋舌。

    段青木然立在原地,几乎是手足无措,满脸慌乱望着贺昭云,勉强张了张口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贺昭云安抚性地握了一下段青的手,转而向十四娘道:“我听明白了,我的这位朋友,和你有过节,是吗?”

    “是,有仇。”

    十四娘眼里早没了笑意,只剩下刻骨仇恨,几乎是咬着牙一字字道:“他杀了我阿兄,就在成华巷巷口那棵老榆树下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怔了一瞬,回头问段青:“有这回事吗?”

    段青低垂着眼,眼睫颤了颤,含糊不清地道:“也许有吧。”

    十四娘的话不错,在修罗堂那十多年里,他用这把剑,取过太多人的性命,那些人是高是矮,是老是少,是男是女,他早就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“也许?”贺昭云追问,“你看着她,再仔细想想,到底有没有?”

    “贺姑娘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十四娘冷哼一声,“我十四娘虽是势利之徒,却也做不出胡乱攀咬的事情来。七年前,我是没看见他的脸,但那把剑,化成灰我都认得,绝对不会有错。”

    段青再蹙眉想了一时,终于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印象。那一年他刚刚出师,按照副堂主吩咐,似乎是在路南县某个寻常街口取过谁性命。

    无鞘剑架上那人脖颈时,那人颤巍巍掏出两枝珠花,求他宽限片刻。那人说,街对面就是自家铺面,想回去再看一眼自家妹子,至少把生辰礼送到她手上。

    段青犹豫了一瞬。

    但也仅仅是一瞬。

    收剑时,他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副堂主派来盯着他的人不会那么毛手毛脚,大抵是路过的行人,或是死者的家人,他没细想,也没回头。

    他没有斩草除根的习惯,太麻烦,也犯不上。说到底,他是听命行事的刺客,此行目标只有那一人而已。

    如今想来,那个躲在街角某棵树后,目睹了一切的人,便是十四娘了。

    犯下的杀孽无可辩驳,段青颔首:“是,有这回事。”

    “哟,难为你记得。”

    十四娘冷笑一声,撇了团扇,重又坐回凉榻上,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,漫不经心地把玩:“两年前我就叫人查过你,得到的却是你坠崖身死的消息。我还以为,这辈子都报不成这个仇了,想不到老天有眼,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。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段少侠,贺姑娘,你们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段青垂眸站着,脸上既无贪生畏死之态,也无半点愧怍之色,平静得仿佛事不关己。

    顾晓棠在一旁干着急,却不知如何是好。名册事关重大,拖延不得,况且三人同行至今,也算是共患难的情分,她总不能眼看着同伴受人为难,自己却无动于衷。

    可段青与十四娘早有仇怨,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,是最朴素的是非因果,她无论如何也不该横加阻拦。顾晓棠本以为世间之事,桩桩件件都应黑白分明,如今却有些糊涂了。

    贺昭云斟酌良久,硬着头皮道:“过去的事……是我们对不住你,你想报仇,也是人之常情,我能理解,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我们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,非做不可,而且……离不开我这位友人的帮助。还望楼主,高抬贵手,放他一条生路,就当是我贺昭云欠听雨楼一个人情,日后定当报答。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,贺昭云说得十分没有底气。她不惜代价远赴京城,也不过是想为已故的父母讨个公道,如今为了自己的家仇,却要劝说十四娘放过杀兄仇人,未免太不讲道理。

    十四娘尚未答话,段青冷不防道:“你的仇人是我,和她们二人无关。我的命,你可以拿去,但……”

    贺昭云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,顾晓棠诧异道:“姓段的,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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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发什么疯?”

    “但不是现在。”段青没理会顾晓棠,只定定瞧着十四娘,语气平淡,“我还有未竟之事,少则一个月,多则……最多不超过半年,等事情了了,我任凭你处置。”

    十四娘嫣然一笑:“可以啊。既然如此,你们要的消息,我也只好到那个时候再拿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!”顾晓棠急得要拔刀,“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

    “怎么,小妹妹,想跟我来硬的?”十四娘嗤笑一声,屈指弹了弹手中短刃,“你信不信,只要我动一动手指,你们三个,今日谁都走不出玉楼春。”

    顾晓棠如同被点了穴位一般,僵在原地,不敢妄动。

    她听过不少江湖传闻,知道十四娘所言非虚。与高手众多的修罗堂不同,听雨楼中的女子,大多出身市井,并无武功傍身。十四娘的情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却不怕仇家登门报复,自然也有其自保之术。

    听说十四娘出身匠人世家,祖上三代都经营明器店为生,另做些陶俑木雕,其中机关若被触及,便可射出数枚铁钉或毒箭,用以驱赶盗墓贼,护卫主家陵墓。

    十四娘得其父兄真传,亦是其中行家。听雨楼的据点看似寻常,实则机关遍地,三步一暗箭,五步一陷阱。若是藏于隐秘处的机关被拨动,眨眼间万箭齐发,任你有再快的刀法剑法,再俊的轻身功夫,也难寻半点生路。

    “要我宽限时日,呵……亏你说得出口,我阿兄临终前,难道就没有求过你?”十四娘紧握着匕首看向段青,眼眶终于泛了红,“你给过他一时半刻吗?如今你有未了之事,却要我通融,凭什么?”

    贺昭云一时无言以对,顾晓棠也讪讪收起双刀。段青沉默了半晌,忽然朝前迈出半步。

    贺昭云隐约觉出不对,下意识要拦,段青抢先道:“好。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,只要你把诗集的下落告诉她们。”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

    贺昭云几乎与十四娘同时开口。

    十四娘瞥了一眼段青,嘲讽道:“怎么,你自己做不得主,还需要她点头同意?”

    眼看着十四娘手执匕首缓缓起身,贺昭云来不及多想,连跨两步挡在段青身前。段青脸上闪过错愕,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命是我的,与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莫名有些恼火,回头瞪他一眼,语气坚决地重复:“我说了,不行。”

    段青神色复杂地望着她,嘴唇微微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来。

    十四娘冷眼瞧着,似笑非笑道:“看样子,那本诗集,你们是不想找了。”

    “楼主,人命关天的事,不是儿戏,”贺昭云扯住又要上前的段青,仓促告辞,“容我们……回去商量商量,再给你答复。”

    她生怕段青倔脾气上来,抢在十四娘动手前做出什么傻事,不敢再多耽搁,拉上段青便走。段青被贺昭云抓着手腕半拖半拽出了水榭,顾晓棠默默跟上,后头遥遥传来十四娘的声音:“最多三日,逾期不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