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趣网 > 其他小说 > 青云路 > 18.十四娘
    贺昭云咬了咬下唇,坦白道:“名册的解法,我找到了,公孙晏背后是……我们招惹不起的人。前路九死一生,你们……还要继续与我同行吗?”

    “是走是留,我都尊重,绝不勉强你们。”

    若论私心,贺昭云当然希望,段青和顾晓棠能一路护送自己到京城。但同行至今,三人早已相熟,叛党之首已经浮出水面,若不讲明其中利害,让他们稀里糊涂陪着自己一同送死,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厢房内一时寂静无声,贺昭云屏住呼吸,忐忑不安地等二人的反应。

    段青微微蹙眉,眉眼间又浮现出她曾见过的那副忧虑之色。顾晓棠下意识望了望四周,压低声音问:“公孙晏背后是谁?”

    贺昭云迟疑了一下,坦诚道:“十有八九是晋王。”

    顾晓棠倒吸一口凉气,雪亮的眼紧盯着贺昭云,将信将疑地道:“你怎么知道?名册内容,你读出来了?”

    贺昭云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和陆歆花了大半天时间,终于从父亲和陆伯父的往来书信、诗词应和以及相互赠礼中寻得答案,名册上那些密语,同陆伯父年前赠予父亲的诗集《千家诗》有着某种联系。

    贺昭云简述了其中原委,顾晓棠先是一愣,既而明白过来:“你是说,那些天干地支,对应的是……诗册中的某些字词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贺昭云不再隐瞒,“我早就怀疑叛逆叛党和晋王有关,依此法验证过后,果然不假。”

    名册中小字第一列,她记得清清楚楚,叁拾贰,甲丑,贰,丙子,丙丑。她曾在父亲案头见过那本诗册,当时恰好摊开在第三十二页,其中诗句她亦有印象。

    “按照天干地支的次序,甲丑,对应第一列第二个字。”贺昭云顿了顿,拿过纸笔,写下那首诗的首句。

    精卫衔微木。

    卫。

    这是当朝皇室姓氏,三人相视一望,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凝重。

    “第二页那首诗,我也凑巧读过。第三列,‘行止本无常,譬彼云中鸟’,首字和第二字是……”

    行止。

    凡大雍百姓,人尽皆知,当朝皇叔,曾摄政三年的晋王殿下,姓卫名延,字行止。

    段青眼中忧色更浓,顾晓棠愣了愣,难以置信地喃喃:“不对呀,半年前他……他不是痛痛快快还了兵权吗,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半年多前,年方十七、沉迷于斗鸡养鸟而鲜少过问政事的小皇帝卫璟突然亲政。大半朝臣应和,以刚正著称的御史中丞陈平更是当仁不让,慷慨陈词,怒斥摄政王卫延贪腐越权、私养府兵、车马仪仗规制越矩等八条大罪。

    卫延倒也识趣,当堂叩首请罪,称自己代理朝政,只是为先帝和陛下守江山,并无半分不臣之心。为表诚意,他主动交还印信和兵符,自请闭门思过,遣散了府兵,到后来甚至称病不再上朝,整日里不是品茗便是下棋,俨然一副自在闲散、无心问政的本分模样。

    “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,”贺昭云冷笑一声,“他若是不识进退,闹得个两败俱伤,哪里还有日后细细筹谋,东山再起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还真是个老狐狸啊……”顾晓棠咋舌,“贺知府留下的名册果然重要,难怪总有人要来夺。你既然能解出叛党名单,只要进京面呈圣上,揭穿晋王的狼子野心,不就成了?”

    贺昭云苦笑:“若真这么容易,那倒好了。《千家诗》虽说是虚数,并非当真收录一千首诗词,但几百首总是有的,我哪能每一篇都记得对应页数。”

    顾晓棠若有所思地蹙眉:“也就是说,只有拿到那本诗册,才能破解出完整的叛党名单?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贺昭云点头,“可惜,出事后,贺府上下皆被查抄充公,那本诗册也下落不明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还等什么,找啊!”

    听顾晓棠这话,竟是要掺和到底。贺昭云一怔,半是惊讶半是感激地望着她:“此事与你无关,你可想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想好了。”顾晓棠一笑,“本姑娘从小听书,最钦佩的就是行侠仗义、为民除害的侠士,最见不得好人无故蒙冤,奸人颠倒黑白。再说,江山若是动荡不稳,少不得殃及百姓,我没碰上便罢,既然碰上了,岂能坐视不理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再看段青,段青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,淡淡道:“总归顺路,一起走吧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心头一热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父亲的冤屈也好,晋王的阴谋也罢,都与段青和顾晓棠毫无干系,他们本可以袖手旁观,或趁机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,可他们却甘愿陪她同赴一段险象环生、凶多吉少的前路。

    此情此景下,一切感激之言都显得苍白。贺昭云退开半步,朝面前二人郑重一拜,恳切地道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段青和顾晓棠俱是一怔,顾晓棠率先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拉了贺昭云起来:“哎,这是做什么,和我们还这么见外?”

    段青问:“那本诗集,你想怎么找?”

    “陆歆说,有一个人,或许可以帮上忙。”贺昭云道,“此人专做情报生意,耳目遍布各处,听说,这天底下,就没有她打听不到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顾晓棠眼睛一亮:“十四娘?”

    贺昭云讶然:“怎么,你也知道她?”

    “听雨楼楼主十四娘,江湖上谁没听说过?”顾晓棠道,“但她手里的情报,可没那么容易拿到。有传言说,十四娘脾气古怪,喜怒无常,遇见与她投缘的,两枚铜板就能换得机密消息,若是她瞧你不顺眼,唇齿一碰,开出天价,你也只能自认倒霉。”

    眼下别无他法,再难也要一试。据陆歆所言,长乐县中,也有听雨楼的据点,是坊间一处歌楼,名为玉楼春。

    顾晓棠性子急,恨不得即刻便去玉楼春看看。但段青的伤还需要休养,贺昭云耐心等了四五日,等到段青右手又能照常执剑,一行三人才同去玉楼春寻十四娘。

    歌楼在城西,途中需经过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,船夫不耐烦地皱眉,眼看着又要出言刁难。

    贺昭云抢先亮出陆歆给的腰牌,自称县尉家仆,此行乃是受了自家公子的吩咐。那船夫立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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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,客客气气送他们过了河。

    “这人和人有时候是不一样啊……”

    顾晓棠遥望船夫撑着竹篙离去的背影,摇头感叹:“我们拿漕帮一点办法都没有,到了人家陆县尉手里,你看,小菜一碟。难怪人人都争着抢着要考科举,入官场呢。”

    贺昭云漫不经心应了一声。一旁的段青脸色沉了沉,她也未曾留意,只循着悠扬清越的丝竹声,望向不远处一座楼阁。

    整座楼临水而建,雕梁画栋,碧瓦红墙,廊下翠竹掩映,檐边缀着金铃,虽绮丽张扬,却不显奢华铺张。门前金匾上,三个龙飞凤舞的草书大字,玉楼春。

    那字迹有些眼熟,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贺昭云来不及深思,已被顾晓棠拉着,迈进门去。

    堂中客人不少,三三两两围坐桌前,或闲谈笑语,或观赏歌舞。高台之上,一位青衣女子抱着琵琶自弹自唱,一个少年吹箫应和,另有几位胡姬在一旁翩然起舞。唱的是当地小曲小调,舞是最近时兴的胡旋舞,与寻常歌楼并无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一个着鹅黄衫裙的少女迎上前来,热络地问:“几位瞧着眼生,是头一回来?散座还是雅间,喝茶还是听曲儿?”

    贺昭云看看四下无人在意,径将黄衫少女拉到一旁,塞给她一锭碎银,低声道:“我们不是来听曲儿的,是有要紧事,想求见十四娘,还请姑娘帮忙引见一下。”

    听雨楼做的什么生意,在江湖中早已不是秘密。黄衫少女也不推托,极利落地收好银子,转身去了。

    过不多时,黄衫少女去而复返,笑吟吟道:“几位,跟我来吧,楼主有请。”

    三人跟在黄衫少女后头,穿过后堂,转过回廊,步入水榭。

    黄衫少女道:“楼主,人带到了。”

    斜倚在凉榻上的红衣女子闻声抬头。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,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,如丝媚眼含了两分笑意,漫不经心地打量面前三人。

    瞧见段青那把无鞘剑时,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顿,眼底的笑也冷了一瞬。

    贺昭云正觉奇怪,十四娘已经换回温柔和煦的浅笑,转眼望向她,开口轻柔缥缈,如燕语莺声:“你就是青州知府的女儿?”

    “楼主认得我?”

    “能不认得么,”十四娘笑道,“有好几波人找我打听你的行踪,出的可都是大价钱。我十四娘呢,又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之徒,贺姑娘,实在对不住,你不会因此记恨我吧?”

    既是有求于人,当然不敢说对方半点不是,贺昭云只得赔着笑脸,好声好气道:“哪敢呢。听雨楼的规矩,我也有所耳闻,向来只有情报出入,不涉足任何纷争。楼主已经帮过那些人,这次,是不是也该帮我们一回?”

    十四娘轻笑一声,摆手示意黄衫少女退下,起身坐正了些,摇着团扇道:“说说看,你们想要什么?那些人的身份,来头,或者……背后何人指使?”

    “我想寻一样东西,希望楼主能提供一些线索。”贺昭云道,“价钱好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