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娘挑了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贺昭云尽量简单地道明来龙去脉,只说这本诗集在家变后遗失,至今下落不明,因是友人所赠,家父生前颇为爱惜,意义非凡,想要寻回。至于名册相关,则刻意略过了不提。
“寻个物件而已,小事一桩,不过……”十四娘顿了顿,随手拨弄着团扇扇柄上的翡翠坠子,“做买卖么,讲究个有来有往,你们又能给我什么好处呢?”
顾晓棠已经忍了半晌,终于耐不住性子,直截了当地问:“直说吧,条件是什么?”
“这位姑娘,倒是个爽利的人,”十四娘瞥了顾晓棠一眼,轻笑出声,“那我也不和你们兜圈子了。听雨楼有一批货,准备走水路去永州,可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,无缘无故被人扣押在芦淞口。倘若你们能帮我要回这批货,我自然也会投桃报李。”
芦淞口是城北一处几乎荒废的旧码头,地处偏僻,守规矩的寻常商人,出货不会选在那种地方。贺昭云微微皱眉,顾晓棠快人快语,抢先问出了口:“什么货?别是些见不得光的黑买卖吧?”
十四娘依旧笑得妩媚,温声细语地道:“是什么货,很重要么?我怎么记得,我方才也没问过几位,为何要大费周章,寻一本看似普通的旧书,贺姑娘,你说是吗?”
话里话外的意思,贺昭云听明白了。自己不会说出诗集的真正用途,同样,十四娘也不可能对他们交底,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,彼此之间了解得越少,便越安全。
“是,是我这位朋友多嘴,还请楼主见谅。这桩差事,我们应下了,想必楼主也是言而有信之人,不会出尔反尔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十四娘道,“这批货急等着出手,三日为期,我等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贺昭云点头应下,先前那位黄衫少女又来引路,送三人离开。
事关码头和水路,贺昭云只当又是漕帮从中作梗,回到住处问过陆歆才知,十四娘的货,竟是官差扣下的。
“看吧,我说什么来着!”顾晓棠义愤填膺一拍桌子,“她那批货绝对有问题。”
十四娘做的什么生意,贺昭云并不怎么在意,她只关心三日之约如何促成。
时间紧迫,她顾不上仔细推敲,转头问陆歆:“若是叫你以县尉之名,行个方便,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?实在不行,过了这三日,你再重新扣下便是。”
“以我们这些年的交情,我不该袖手旁观,但……”陆歆露出左右为难的神色,轻叹了口气,“这批货,是县令杨议亲自打过招呼的。”
贺昭云心头一沉。难怪十四娘以此为交易条件,原来此事如此棘手,连官府都牵扯进来了。
陆歆继续道:“七八天前,十四娘的船被拦下时,我就觉得蹊跷。杨县令只带了几个亲信进舱查验,事后对外宣称,搜出了甲胄和刀枪。”
“你们也知道,按大雍律法,私造兵器,视同谋逆……但据我了解,十四娘最多绕开官渡私下行船,省些通关打点的花销,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子。”
“是不太对,”顾晓棠也若有所思地道,“按照惯例,即便十四娘真的勾结叛党,县令也该密报知府,而不是自行处置。他就地扣下货物,难道不怕打草惊蛇?”
听他们这么一说,贺昭云也起了疑心:“那……船上的货,你见过吗?”
陆歆摇头:“没有。杨县令从不让我插手此事,这些还是我从他家仆那里打听来的。”
县令的说辞不能尽信,十四娘又对他们有所隐瞒。此事诸多疑点,理不清头绪,贺昭云正犯愁,一直抱剑倚在窗边的段青冷不防道:“是什么货,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陆歆第一个反对:“存货的库房有人日夜值守,没有县令的文书,连我都进不去,你们怎么进去?”
段青面不改色:“杀进去。”
“……”陆歆无奈,“段公子,本县县尉还站在这里,你这……不大合适吧?”
“对不住,一时心急,没想那么多。”
段青嘴上说着道歉,语气却极平淡,听不出半分歉意。
“是该去看看货,但不能硬来。”贺昭云哭笑不得地打圆场,又专门叮嘱段青,“我们这次只是探探情况,见机行事,不到万不得已,别和看守的人起冲突,听见没有?”
段青点点头,嗯了一声。
时间紧迫,贺昭云不敢拖到第二日。此时已近黄昏,芦淞口又在长乐县最北,三人紧赶慢赶,深夜才赶到。
这一带是城郊,四下荒无人烟,只有大片芦苇丛随风摇晃,簌簌作响。远处依稀传来两声夜枭啼叫,凄厉哀怨,如小儿号哭。
为了不惊动当值的衙役,马被拴在百丈外的荒树旁。段青当先,贺昭云居中,顾晓棠殿后,三人借着一人多高的芦苇丛做掩护,向码头斜后方那两间房摸过去。两间房一大一小,首尾相连,大的估计是库房,小的那一间,窗户纸隐约透出灯光,应是值房。
陆歆介绍过此处地形,要进库房,必须先穿过值房。贺昭云原本打算,值守的人若是不多,就使个声东击西、调虎离山之类的小伎俩。可出乎所有人意料,当值的三名衙役或歪倒在草席上,或伏案沉睡,竟无一人醒着。
“怎么回事?”贺昭云小声低语,“不会是诈我们吧?”
顾晓棠折了一截芦苇,伸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衙役后颈处,来回扫了三五下,那老衙役纹丝未动,像是睡熟了。
贺昭云略放下心,轻手轻脚绕过三个衙役,正要推开库房大门时,那老衙役的指尖微微颤了颤。
贺昭云顿时僵住,段青握紧了剑,顾晓棠无声抬掌,只待老衙役睁眼,便可一手刀劈下去。
三人屏息凝神等了半晌,所幸,那老衙役未见醒转。稳妥起见,顾晓棠留下把风,库房大门被推开一条缝,段青闪身进去,贺昭云吹亮火折子,紧随其后。
库房内没有点灯,伸手不见五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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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加之货物堆放杂乱无章,顺着门缝渗入的那一线微光毫无作用。火折子也只能勉强照见身旁三两尺距离,贺昭云和段青在大小不一的木箱、草堆和其他杂货中艰难穿行,好一会儿才找到刻有模糊暗纹的木箱。
十四娘交代过,箱子外头带有黄莺图样暗纹的,便是听雨楼的货。
贺昭云心头一喜,俯身拂去木箱上的积尘,正要细看,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,见角落阴影中,一簇细微火光正在闪动。
库房里还有别人?
贺昭云只觉后背发凉,一把扯住段青的衣袖,同时吹灭了火折子。
几乎是同一刹那,角落里那簇微光也骤然熄灭,整间库房一片漆黑。显然,对方也发现了她和段青。
贺昭云眼前陡然一暗,什么都看不见,本能地往段青身边靠了半步。段青顺势抓住她手腕往身后带,右手执剑横在身前。二人背靠着背,齐齐屏住呼吸,不敢泄出半分声响。
那位不知名的神秘人,似乎也在极力隐藏行迹。库房内静得发闷,贺昭云掌心攥出了薄汗,却不敢用衣袖擦一下,黑暗中,她几乎听得见身后段青刻意压低的喘息。
几息之后,左后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贺昭云循声回头,下一瞬却被段青用力一拉,身不由己踉跄两步,堪堪避开一道自房梁上扑下来的细长黑影。
那黑影落地无声,出手如电,贺昭云只觉劲风迎面而来,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段青的无鞘剑架住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嗡鸣,双方兵刃相交处,似有细碎火星一闪而过。
那黑影反应极快,手中兵刃轻旋,调转方向再攻,转瞬间连出三招,被段青的长剑一一接下。
贺昭云趁乱退开两步,后背抵着一个硕大的木箱,免得拖累了段青。库房昏暗,她看不清那黑影的招式与身法,亦无从知晓高下胜负,只听得铁器相互刮蹭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混着衣袂翻飞的轻响和杂乱脚步声。
那黑影身法诡异,神出鬼没,刀剑声忽而在左,忽而在右。贺昭云急得想点亮火折子瞧瞧,又怕暴露了自己,反而给段青添麻烦。正左右为难时,忽听段青在打斗间隙中没头没尾地喝了一声:“快走,往门外退!”
段青向来冷静淡漠,此刻语气却颇为急迫,不用想也知道,定是遇上了难以招架的劲敌。
贺昭云明白,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,不如去库房门外寻顾晓棠来。但没等她迈步,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急叫道:“且慢!都住手!”
那声音……有些耳熟。
打斗声瞬间停息。对方率先吹亮了火折子,摇曳的火光下,几道模糊人影渐渐清晰起来。段青被另外二人一左一右围在当中,虽停了手,仍平端着剑,作防卫架势。
左边那人身着道袍,手中长剑僵在半空。右边那人收起铁骨折扇,满面惊讶地道:“怎么又是你们?”
贺昭云亦是目瞪口呆:“白公子?秦道长?你们二位……如何在这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