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想吐却已经来不及,药丸顺着他忍痛时不自觉的吞咽滑进了喉咙深处。
贺昭云瞧着他震惊又无措的模样,颇觉有趣。眼前这一幕,竟和二人初遇时有两分相似,只不过那时候是她崴伤了脚,段青喂了她一颗活血止痛的猛药,还骗她说是毒。
那时候,她还真挺怕他的。
现在,她尚未完全看透他,但早就不怕了。
贺昭云朝前凑了凑,细细打量眼前人。比常人更显苍白的面色,因剧痛而紧蹙的眉,鬓边汗湿的碎发,低喘时微张的薄唇,茫然失神的眼睛……该说不说,倒比平日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生动得多。
贺昭云伸出手,本想帮他拭去额角的冷汗,指尖将要落下时,鬼使神差地一偏,轻轻触及他左侧眉骨上方那道细而浅的旧疤。段青眼里闪过她看不懂的痛苦和挣扎,迟疑着没有躲。
也许是剑客这副任由摆布的模样难得一见,抑或方才那两碗米酒上头,贺昭云没舍得收手,指尖顺势向下,描摹过凌厉而俊美的眉眼轮廓。
段青呼吸更乱,鸦羽似的长睫微微颤了颤,认命地闭上眼。
贺昭云也不再逗他,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前和颈侧的冷汗,便收回手。
房内一时静默,又过半柱香时间,秦钰给的药起了作用。段青仍蹙着眉,但至少不再死咬着牙关,再睁开眼时,目光比先前清明许多,蜷缩着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。
贺昭云又拉过段青手腕,搭了搭脉。果然,脉象也平稳了一些,看来秦钰医术的确高明,虽不能解毒,却足够压制发作时的症状。
她把那个小玉瓶递给段青:“这是当初在醉仙楼,秦道长赠的,我替你拿了。的确是良药,你自己好好收着,以后,别用你原先那个了。”
段青神情复杂地看着她,半晌才接过小玉瓶,眼里困惑更深:“你……这东西,你就这么给我了?”
“不然呢?”贺昭云莫名其妙地反问。
段青默然一瞬,喉头滚了滚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。
“在我手里留着又没什么用处,”贺昭云不解,“总不能拿这个要挟你吧,那也太缺德——”
她忽而想起什么,顿了顿,试探着轻声问:“以前是不是有人……用解药胁迫过你?”
段青目光闪烁了一下,没作声。
贺昭云已经大概摸清了他的性子,没有当即否认,那便无异于默认。
难怪秦钰赠药,还有她方才喂药时,他都那般抵触。难怪初识之际,段青欲以解药要挟她,原是曾经有人对他做过类似的事,他便如法炮制,学了这一招。
贺昭云又问:“秦道长说,你现在……比先前发作得更频繁,是么?”
段青沉默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以前多久一次?”
“每个月……每个月二十八。”
他不肯多说,贺昭云只能不厌其烦地追问:“最近呢?”
“七八天吧,或者十来天……”段青微微蹙眉,艰难地回想,“记不太清了。”
毒发更频繁,而且不规律,显然不是好兆头。再加上段青这副近乎放任的消极态度,贺昭云不由得开始担心,他还有没有足够的时间陪她到京城。
早知道,当初就该请秦钰仔细诊治一番。贺昭云医术太过浅薄,从脉象上辨不出太多,一时心急,语气也严厉了两分:“你身上的毒,到底是怎么来的?”
“是我以前的……东家。”
这一次,段青沉默的时间更长,话也说得含糊。东家一词,指代范围相当宽泛,贺昭云无从推测那究竟是个什么人,或什么组织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贺昭云犹豫一下,没再逼问段青为什么离开前东家,改行做了捉刀人。他宁愿忍受寒毒发作的折磨,也不肯回去,想必那地方承载的,并非一段值得追忆的过往。
“那种不拿人当人的地方,离开了也好。”贺昭云叹了口气,又道,“手伸过来。”
方才把脉时她就瞧见了,段青掌心又在渗血,大概是伤口裂开了。
段青迟疑了一瞬,依言伸手。贺昭云帮他重新包扎,见他状态恢复得差不多,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,便起身离开。
快走到门边时,身后忽然传来段青的声音,轻得近乎叹息:“贺昭云,你能不能……别对我这么好?”
贺昭云怔了怔,一头雾水地回头问:“什么?”
“我不值得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便被人打断。一个家丁破门而入,慌慌张张道:“姑娘,公子,不好了,有人找上门了。二十几号人,还带了弓箭手,太公正在前门应付着,你们快从后门走吧。”
“我们一走了之,太公和庄上的人怎么办?”
“只要找不到人,无从对证,他们不会太为难我们。”
家丁的话在理,贺昭云当机立断,拉上段青便走。
后门路窄,走不得车,贺昭云和段青仓促上马,共乘一骑,顺着野径奔出没多远,黄土地里猝然绷起一条粗而韧的麻绳,是绊马索。
段青急要勒马时,已经来不及,黄骠马马失前蹄,将背上二人掀翻下来。
贺昭云只觉天旋地转,身不由己倒栽下去,眼看着便要摔向几步之外那棵老树,腰间却骤然一紧,被身侧之人用力揽住。
段青将她往怀里一带,二人一同跌落至河边土坡,借着落马之势滚了两圈,大半冲击力都由段青脊背与手臂卸去,贺昭云只受了轻微擦伤。
他们翻身爬起来的当口,原本寂静的野林子里蹿出十几条人影,从两侧围拢过来。
这一伙人显然训练有素,装束整齐划一,皆着玄色短打,腰束青色布带,面戴玄铁面具,各执长刀短刃,其中几人甚至背着弓箭。
段青将贺昭云护在身后急退,直到背靠河水,退无可退。
领头的正是先前那个戴银质面具的玄衣人。他拦下身边人的弓箭,吩咐道:“别伤着那个女子,她还有用。你们轮流上,每三人为一队,过上七八招就回来。”
贺昭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摆明了是要用车轮战术,消磨段青的体力。
一旁的段青也神色凝重。有了秦钰的药,他毒发过后比往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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恢复得快些,以一敌众,或许还能一拼,可若是对方轮番缠斗,他讨不到半点便宜。
更让人恼火的是,即便看穿了对方的用意,他们还是毫无办法,兵刃舞到面前,总不能束手待毙。
段青只得一次次挥剑招架,虽仗着出剑迅疾,斩杀了其中两人,却无济于事。前来袭扰的人换到第三轮,贺昭云缩在后头,眼睁睁看着段青的动作渐渐迟滞,掌心伤口也早已开裂,血涂红了剑柄。
玄衣人也瞧出段青体力不支,肆无忌惮地逼近,一双眼紧紧粘着段青,雁翎刀不离手,就等着段青露出破绽。
段青正被三人围在中央。他挡开左边那人的刀,反手一剑刺入右边那人胸口,第三人趁机攻他下盘,段青躲闪不及,腹部被划开浅浅一道血口,他回剑反撩,逼退那人,自己脚下却也踉跄了一下。
玄衣人等的便是这一时,趁段青立足未稳,背后空门大开,挥刀直取段青后心。
段青原是故意卖个破绽,诱玄衣人出手。见他果然上前,段青急遽侧转身来,用左肩硬接了这一刀,同时右手长剑横削,径直向玄衣人脖颈抹去。
玄衣人吃了一惊,立即后仰躲避。段青的剑锋只差毫厘,没能切中要害,堪堪从他面上划过。
银质面具被削铁如泥的长剑劈成两半,露出玄衣人的脸。约莫三十出头年纪,右边半张脸与常人一般光洁平整,左半张脸却遍布伤疤和烧伤痕迹,对比之下,更显狰狞可怖。
贺昭云倒吸一口凉气。段青目光一凛,脱口而出:“公孙晏?”
公孙晏身份败露,又被揭了短,恼羞成怒,攻势更猛。他知道眼前这小子已经被耗得差不多了,又因护着身后那女子,身法受限,按说,根本接不住他几招。
可二十几招过去,段青仍然立在那里。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身上几处伤口都淌着血,身形摇摇晃晃,却偏不肯倒下,出剑和格挡虽慢了不少,却不见疲软。
公孙晏没了耐心,正打算招呼所有人一起上,忽听一声尖厉悠长的呼啸。
不远处,有七八骑人马疾驰而来。领头那人朝天射出一支鸣镝箭,喝道:“都住手!长乐县尉在此,谁敢放肆!”
官差怎么来了?
来得真不是时候。
公孙晏暗骂一声,看看越来越近的人马,又看看面无表情,仿佛还能再接他二十招的段青,挥了挥手,冷哼道:“撤。”
须臾之间,公孙晏带着手下人钻入林子深处,消失不见。
那七八骑人马眼看着近了。最前头那个青衫白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,三步并作两步朝贺昭云冲来。
贺昭云扶住摇摇欲坠的段青,段青却将她往身后拉了拉,右手仍然没有松开剑柄。
贺昭云早认出来人是陆歆,轻声道:“是自己人,别担心。”
陆歆快步赶至近前,满脸关切,一迭声问:“昭儿,没事吧?有没有伤着?这位公子是……”
“我没事,他……”
贺昭云后半句话未及出口,身侧之人晃了晃,一头栽倒下去,无鞘剑也随着一声闷响,砸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