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去镇上，回来的时候顺便去菜站换条鱼吧。”
钱德厚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人家炖鸡，咱们炖鱼，”乔桂芬说，“不比他家差。”
钱德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声，眼里那些不快都散了不少。
“行，换条大的来。”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乔桂芬没有再提陆承锋家的事，也没有再在柳树底下跟人嚼舌头。
她每天早起做饭，送孩子上学，回来收拾屋子，下午去菜地浇水拔草，偶尔去还去那颗大树下坐坐，择择菜，说说话。
刘淑英发现她变了不少，话少了，不东拉西扯了，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有一次刘淑英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，乔桂芬摇了摇头，说没有，就是想明白了点事。
刘淑英问她什么事，她没说，只是低头把手里那根豆角的筋扯掉，扔进盆里。
八月的时候，团里来了一批新兵，是补充到边防连队的，人数不多，二十来个，个个晒得黑红黑红的，说话带着各地口音。
他们到卫生队做入伍体检，许翠负责登记，赵小娥量血压，苏慕晴做内科检查。
刚检查完，苏慕晴弯腰去收拾听诊器，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，一下子冲到嗓子眼的，酸水往上翻，她赶紧捂住嘴，另一只手撑着检查床的边沿，站了几秒。
恶心过去了。
她直起腰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听诊器挂回墙上，拿起登记本看了看，还有五个。
她坐下来，喝了口水，把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，继续叫下一个。
忍着不适查完了这一排，苏慕晴感觉自己都不能坐下去，一坐那股恶心感就往上涌，只能拿了块板子垫着，站着写病例，但还是干呕了好几下。
赵小娥正好从门口进来，看见她这样子吓了一跳，赶紧跑过来扶住她。
“苏老师您怎么了？是不是中午吃坏肚子了？”
苏慕晴摆了摆手，直起腰，脸色有些发白。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两口水，把那股恶心压下去，说：“没事，可能是食堂的豆角没炒熟。”
赵小娥还是不放心，问：“要不要去躺一会儿？剩下的病历我来写就成。”
苏慕晴拒绝了，也就还剩下两份了，她坐下来，拿起笔，把最后两份病历写完，签了名，合上本子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方明霞从走廊那头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叠报表，走到门诊室门口，看见苏慕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，愣了一下，走进来。
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。”
苏慕晴睁开眼，坐直了身子，说：“没事，可能是中午吃的豆角有点生，胃不舒服。”
方明霞把报表搁在桌上，拉过椅子坐下来，看着苏慕晴。
要说食堂豆角出了问题，卫生队的人全吃了，都炖得烂成什么样子了，哪会有不熟的，但苏慕晴这样子也不是演戏。
“光胃不舒服？有没有别的症状？”
苏慕晴想了想，确实没有，她也疑惑起来，要是真的急性肠胃炎，应该肚子疼，腹泻才对，现在就是有点恶心，干呕，不吐东西。
方明霞的眉头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她看了苏慕晴一眼，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，又移回脸上。
“你这个月的身上来了没有？”
苏慕晴愣了一下。她翻了翻桌上的台历，从上个月到这个月，中间隔了快五十天了。
她这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，为着徐婉清的事情和手册后续的推广，根本没时间注意自己的事情。
方明霞看她那个表情，心里已经有数了。她站起来，把苏慕晴面前的搪瓷缸拿开，拉起她的手，三根手指搭在脉上，闭着眼睛摸了十几秒。
摸完了，方明霞松开手，看着她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苏大夫，你给自己摸摸。”
苏慕晴伸出左手，三根手指搭在右手腕上。
她摸了一会，又换了右手搭左手，然后她把两只手放下来，放在膝盖上，神情都有些恍惚。
“有了？”苏慕晴的声音都是飘的，完全没想到，自己现在居然怀上了。
赵小娥正好端着洗干净的器械盘从门口路过，听见这话，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。她一步跨进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看看苏慕晴，又看看方明霞，嘴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。
“苏老师您有了？怀孕了？”
方明霞冲她摆了摆手，示意她别嚷嚷。赵小娥赶紧捂住嘴，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，亮晶晶的。
方明霞站起来，把桌上的报表拿起来，拍了拍赵小娥的肩膀：“你去把苏老师剩下的活干了，让她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赵小娥应了一声，从桌上把剩下的两份病历拿过来，翻开看了看，字迹工整，记录完整，只需要归档就行了。
苏慕晴站起来，把白大褂脱了，挂在门后的钩子上。
她拿起挎包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方明霞。
“方队，先别往外说。”
方明霞点了点头，“你放心，我知道。”
苏慕晴走出卫生队的大门，夕阳从西边照过来，把操场上的白杨树照得金灿灿的。
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，把手搭在肚子上，隔着薄薄的衬衫，什么也摸不到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正在长，才两个月，很小，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走进家属院的时候，刘淑英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。
她看见苏慕晴，站起来喊了一声“苏大夫下班了？”
苏慕晴应了一声，推开自家院门。
徐婉清还没回来，她最近已经火速在家属院相处了一些朋友，加上系统的药疗效显著，现在基本和平常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没什么区别，苏慕晴和陆承锋不在家的时候，她就会自己出门逛逛。
很快太阳就落山了，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，苏慕晴坐在客厅里，看到最先回家的，竟然是陆承锋。
他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，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，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，在苏慕晴旁边坐下来。